只是这个地方,真没有让她退回去的勇气——这正是镇子外面一处坟地,她脚下枯树叶子枯草,积得太厚,踩上去软绵绵像踩着一具具尸体。
她瑟缩着身子,看着那隐在暗处一块一块的墓砖,想要尖叫,可是叫不出来。她起了打退鼓的心思,却隐隐约约有讲话的声音传了来,这不仅不能令她有丝毫喜悦,以为是找到了那个该死的女人,反而让她心里更加发毛,谁能保证这不是鬼魂的声音。青天白日之下她当然不信鬼,被实实在在的无神教育了十几年,她不能相信这东西,可是这东西在骨子里,在血液里,在合适的时候,它会跑出来的,譬如现在。
她要回去回去回去回去……然她的腿却自动自发地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她简直胆战心惊,只好侧了耳朵细细地听。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原来这样灵敏,抓得住一切细微的声响,树叶落下,在风里一抖身子,沙的一声。她仔细分辨那说话的声音,的确是女人的声音,悄悄地,避着人,虽然这种地方在夜深的时候,在正常的情况下,委实不会有人来。苏苏想她自己只是个意外,不能算在正常的范围内。
她伏下了身子,躲着一个一个坟包,爬到了一颗树后,手里摸到湿乎乎的草和叶,冷的,她想大约起了雾。
不远处有两道暗的影子,隐在一处大的坟包后。她探着身子张大了眼睛去瞧,依旧什么也看不清。然而从那种纤瘦娇小的身形上来判断,该是两个女子。
说话声又起来了,果然里面有那个捎话的女子的声音,离得这样近,她已能听得出来。
女子道:“婢子委实想不透那段公子,怎么会喜欢那个傻女,主子多少好,放着主子不喜欢,去喜欢她!”
苏苏咬了咬嘴唇,猜想这丫头说的段公子到底是谁,段景飞,亦或是段深飞。她说段公子喜欢那个傻女,傻女难道指的是自己么?可是她哪里傻来着,更何况两个姓段的都不喜欢她。也许她们说的并非她。
她定一定神,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又听女子道:“主子,难道就这样放过这姓苏女人么?”
另一个女子这时候终于开了口,低沉沉压抑的腔调:“自有使她吃苦的人,要你多操这心!”
女子跺了跺脚:“婢子只是不服气!”
她那主子轻笑了一声道:“不服气,你有何好不服气,你想和她换换么?”声音又柔了几分,“我晓得,你老早抱了这不安份的心思,打段郎的主意,我也不是那不容人的,此事办好了,到时便让段郎收你做个小又算什么呢。”
女子哆嗦着把身子伏在了她主子的脚下:“婢子不敢,主子莫要多心!”
“我并不多心呀。”那主子声音更小下去,苏苏在这边只能隐约的听到“你且安心”“从长计议”“我毕竟”“姐姐”等几个词,拼不出完整的话来。
然而这已尽够她心惊欲死了,虽然那主子声音怪声怪调,且低到不能再低,可她依然认了出来,凭那声音,那是卓凤仪。
卓凤仪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受伤是假的,或者根本是那个老头子对他们胡说八道。她叫这女子给自己捎话又是个什么意思,她明里头撺掇着段景飞带上自己,好让自己吃她这个情,暗里面却耍手段,要把自己给远远地甩开。
她竟是这样深心的么?难道真如段深飞所说,她早知道自己与段景飞的关系,这是她心里的刺,所以不除不快么?
这世界怎么这样疯狂呢?苏苏身子软软地伏到了树底下,干树叶子干草叶子贴着脸,一阵一阵凉湿钻进皮肤里去,她却是无知无觉,就连那两个人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她在这坟地里发了一个多时辰的呆,直到寒意一股股往身上打,她忍受不得,才爬起来一步一挨地走回镇子里。这一路黑也不可怕了,妖魔鬼怪也不可怕了,什么都不可怕了,她浑浑噩噩地,感觉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
末后摸摸索索进了店里,竟然找对了地方,她自己也觉得挺不可思异,这街上的店面全大同小异。直到那店伙计掌着灯在她面前一站,她在一惊的同时终于明白了,原来这里有光,她是寻着这光回来的。
这一刻,她对他是多么感激。
店伙计看她这番样子,竟是关心道:“姑娘,你脸色怎么这样不好,莫不是出去着了凉了么?”
苏苏摆了摆手,一壁说:“我没事我没事”,一壁在身上东摸西摸,可是她出来的匆忙,并没有记得带银子出来,便把长年带着不摘的一只嵌黑珍珠金手镯抹了下来,硬是塞进了伙计手里:“这个你收着,今晚真谢谢你,给我留了门!”
灯光在店伙计脸上一闪,似有可疑的红色,他涩声道:“这是我该做的,小姐这镯子却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苏倒呆了呆,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不贪钱的店小二。可是她真没心思与他扯下去,身上隐隐的酸痛,她急着要躺到床上去睡一觉,也许醒了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一个梦。是了,这实实在在的是一场梦,等她醒了,也或者就回到现实的二十一世纪也说不定。
伙计还在啰里啰嗦地说着,她把他一把推开往楼梯上走,一壁道:“谢谢请收下吧,这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把它卖了或是当了买件皮袍子穿也是好的,天冷了呢!”
、052情色交易
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里脸上却突然痒起来,先时还不怎么样,苏苏自然反应地伸出了手去挥,可是那痒更变本加厉地来折磨她了,让她不得安宁,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她脸上跳舞。她猛然就醒了过来,张开眼睛,黑暗里看到个影子,她以为是见了鬼,她不是才从坟地里爬回来么,惊得就要叫。那人拿手猛地压住了她的嘴:“你怕什么,是我!”
她听出来是段深飞的声音,简直想哭,可是这感觉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她拨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又推他又打他,却不敢大声的吼,怕别人听到,叫声也细细小小的,像是虫子掀了掀翅膀:“你这人好没良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既然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嘻嘻笑着,一点不恼,一把捉住了她的手,狠狠握在手里:“你现在已开始关心我的行踪了么?”
她要挣开手,奈何力气不够大,挣不过他,只好乖乖任她握着,别开脸道:“我关心你做什么,我才不关心!”
他一手捏着下巴,眼睛在黑暗里也有薄薄的光,能灼伤了人的皮肤,只是看着她不说话。苏苏把被子紧紧裹住了自己:“看什么看,再看戳瞎了你眼睛!”
他又是一笑:“我怕你舍不得!”
她啐他:“谁舍不得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自作多情!”
他伸手一掀她的被子,不等她惊呼,已抢上床来,钻进被子里去,搂住了她腰:“那么,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可是奔波了大半个晚上,累也累死了!”
她急了,推他:“你别这样涎皮赖脸行不行,这是我的屋子,我的床,我一个黄花大姑娘,你这是污我清白,造孽!”
他听得止不住一阵笑,又怕笑出声音来,让别人听了去,忙把被子捂住头。苏苏就瞪着眼睛看他在被子里颤抖,好半晌,他似是终于笑够了,扒开被子望她一眼:“睡都睡过了,你现在才又来说这个话,怎么让我不笑!”
她气得把被子一掀就要下床,他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压回床上:“你安份一些行不行?”
她用鼻子出气:“到底是谁不安份!”
他叹气,坐起身来,摆出正经八百的表情望住她,自然她看不清楚,屋里太黑了,她不由有点心惊,顿了顿道:“我去点上灯!”
“不用,这就很好了,我能看清楚你!”
“可是我看不清楚你!”
他不等她有所动作,又说:“你不想解你身上的毒了么?”
她终于安静了,又有些急切,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已拿到了解药?他这一次突然的失踪是为了去追那个女人,为了帮她讨解药么?她为这猜想,鼻子里突然有些发酸,他却道:“要解毒,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嫁给我!”
她像是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揍了一顿,脸上简直不知道要放什么表情好,脸色都青了,恨声道:“我还以为你真要帮我,原来又是耍弄我,要我嫁给你,这辈子你不用想!”
他无所谓地一耸肩膀:“我倒是不急,我怕你急。”
苏苏翻身下床,拿了火折子把油灯点着了,掌着灯过来照他的脸,她倒要看看他脸皮有多么厚,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她急?她根本没想嫁给他,她为什么急,就算急色吧,这世上长得美的男人多的很,有钱总能买到,而她远还没有饥渴到那个地步。
段深飞抬了袖子掩住了脸:“你点灯做什么,难道点了灯,我要对你做的事就做不成了么?”
然而苏苏眼尖,一眼瞧见了他脸上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先就咦了一声,也不同他斗嘴皮子,一把挝开了他的胳膊,把灯照到他脸上去。
他的颊上正横着一道深深的伤口,在眼下半寸处,已是不流血了,看着却还是格外狰狞,在这样美好的脸上,看着就尤其惊心一些。
她手有些抖:“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他拨开她的手:“并不碍事,看你脸色这样不好,倒好像伤的是你的脸似的。”依旧是一副不经心的口气。
苏苏真急了,心里隐隐约约的疼,恨地掐他的胳膊:“你怎么,你怎么这样子,不珍惜自己,咱们快去找大夫去?”说着要拉他起来,他却掇过她手里的灯放在床搁板上,双手张开,狠狠地把她搂个满怀:“你关心我,我真开心!”
她却还嘴硬:“谁关心你,我不过是可怜你!”
他撒娇似地点了点头:“那也好,你怜惜我,我该开心的!”
她真恨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笑,推他,却推不开,他又道:“那阎罗女说,只要你肯嫁给我,便给你解药。”
苏苏震了震,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软了,饧了,有热热的气流往眼睛上泛:“你,你真去找那个女人了?”
他却是答非所问,放开她的人,单只握住她的一只手,捏了捏,又是一副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