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你考虑周全。”清漪感激道。
“不必。”桀风只道。
清漪斟上茶,递给他,道:“这是新得的大红袍,你且喝喝看。”
桀风接过喝了,道:“比之素日所饮略浓些,倒不错。”
“你若喜欢,就带些去。”清漪道。
“好。”桀风道。
清漪便起身进至里间小屋,将余下的皆包好,再出来交予他。
桀风便收入袖中。
两人便闲坐对饮,说些青罗山之事。
“榆儿可好?”清漪问道。
“略长了些,已会些简单的变化之术。”桀风道。
又问:“雪爷爷如何?”
“老样子。”桀风道。
又问:“方伯、莲姨如何?”
“皆好。”桀风道。
又问:“桫椤爷爷怎样?”
“不在。”桀风道。
“为何不在?”清漪奇道。
“似乎去找寻一种药草,已去了些时日了。”桀风道。
清漪心下便知,只怕是去了蠡留国,寻那生还草去了。
桀风取出兽骨萧竹扇,展开来,一只雪白翅膀、赤红尖喙的小鸟飞出,停在桌面上,比家鸽略小些。
“这是……”清漪惊喜道。
桀风点点头,道:“这只你留着,方便些。”
清漪喜不自胜,道:“这,可以吗?”
“有何不便。”桀风道。
“多谢。”清漪道,又道:“可取个什么名好呢?”
“凭你喜欢便了。”桀风道。
清漪思忖道:“以后与青罗峰来往,全赖它了,不如叫作青思,如何?”
“不错。”桀风点头道。
“它如今可变身吗?”清漪道。
桀风点点头,又道:“只是尚不能负人,须待来年春天,一个时辰只能飞得一千九百里,不负人时,可飞两千五百里。”
“真是了不得的灵兽呢。”清漪叹道。
“自然。”桀风道。
清漪便起身去取平日备给赤雪的谷粒。
桀风便在屋内闲看,见那书案上几张墨画,细看时,却是绛石苏花。
想那青罗峰上,已有多年不曾开了。
所幸有雪老头看护,长势颇好。
青思在桌上跳来跳去,却并不飞走。
一时清漪出来,将谷粒洒在桌上,它便低头啄食,吃得甚欢,清漪自是欣喜不已。
桀风在旁,见她眉间忧思荡然无存,知她此间顺利,心下自安。
忽闻得院外马蹄之声,不一会儿,柳默进得屋来。
陡然见了桀风在此,有些吃惊,片刻安下心神,与他一揖。
桀风却只点点头,并不还礼。
清漪起身迎上,道:“今日可顺利吗?”
柳默柔声道:“皆好。”
清漪将他银灰色披风取下置于旁边架上,道:“且来看,我今得了一物。”
柳默进来时,已见桌上一只雪羽红喙的小鸟,便道:“可是它吗?”
“正是,你看好吗?”清漪道。
柳默见她甚是欢喜,亦点头道:“极好。可有名了吗?”
“叫青思。”清漪道。
“清思?”柳默道。
“青山的青。”清漪道。
“这是何意?”柳默道。
清漪一时语塞,桀风在旁道:“飞鸟思林,有何不可。”
“受教。”柳默道。
青思见了柳默,倒也不躲闪,仍自在啄食桌上谷粒。
清漪对它叫道:“青思,来。”
它果然振翅飞起,停在清漪左肩之上。
“它也喜欢这个名字!”清漪喜道。
柳默亦微笑颔首。
桀风见二人情状,知他二人只怕已有了约定,如今自己事了,便向清漪告辞。
清漪与柳默便送他出了院门,与他作别。
桀风伸手轻抚赤雪翅膀,赤雪霎时化作鹏鸟大小。他自乘了赤雪,回转青罗峰。
柳默见赤雪与清漪肩上小鸟颇相似,对清漪道:“它可也是这般?”
“是。”清漪道,“不过如今还不能负人,须待来年春天。”
“天地如此钟灵毓秀,竟有这等灵鸟。”柳默叹道。
心内已知能驯化此种灵鸟,桀风只怕甚是了得。
清漪曾言道,父母兄弟皆已不在,家乡亦归了它镇。
看她不过十八/九岁,何能识得这样的人?
又何能在这十几年内有如此大的变迁?
况自己查阅典籍,那闲月镇落叶村并无任何记载,那逐沙县近三十年亦并无郡县更换,心中亦是不解。
然而亦知清漪不愿作答,便皆闭口不提,只是心中常感不安,不知清漪是否又会忽然消失不见,就如同悄然来至这慕州城一般。
思及此,不由得紧了紧握着清漪手的右手。
清漪不知他此时心中作何所想,怪道:“怎么了?”
那日之后,她几乎没有称呼过他,既不似从前叫他柳公子,亦未再叫过无言这个名字。
虽然与她日日相见,亲密无间,柳默总觉得她的心里,还隐藏着自己无法触碰的角落。
他不知是否有那么一天,她不再对他有任何秘密,只是耐心地等待,也许,那一天总会到来。
秋日风疾,她发丝微乱,柳默抬起手来,将她鬓边发丝轻轻理好,轻声道:“回去吧。”
清漪点点头,两人自回屋内。
进得屋来,柳默见书案上墨迹犹新,道:“写些什么?”
“只是描些花样。”清漪道。
柳默拿起几张绛石苏花图样,奇道:“这是什么花,未曾见过。”
“是、绛石苏花。”清漪轻声道。
“绛石苏,竟未听过。”柳默道。
“世上花草品类何止千万,岂能皆见过听过的。”清漪仍轻声道。
“确是如此。”柳默点头道。
想清漪游历遍地,见些稀有之物也是自然的事,又道:“是要以它做花样吗?要做什么?”
“还未想好,只是随手描画罢了。”清漪道。
“只看这墨迹,想是极有风致之花,不知开时,是何颜色?”柳默又道。
“是、紫色。”清漪顿了顿,道。
“如此风致,确该是紫色。”柳默叹道。
又见旁边一幅字,只写得一半:“淇水汤汤,草木凝霜。北燕南翔,嗟鸠何往。”
不禁心有所思。
清漪拿过那副字来,道:“随便写的,写得不好,你别看了。”
柳默抬头看她,柔声道:“你过来。”
清漪便走至案前。
柳默在身后,扶住她的手,蘸了墨汁,落笔纸上,写道:“锦水淙淙,烟波朦朦。霜月无尽,长与卿同。”
写罢,又把着清漪之手,在落款处写下 “无言”两个字。
在清漪耳边轻声道:“这两个字,很难吗?”
清漪已深知其意,自己何尝不知该改口叫此名。
只是,那一个名字在心中叫了几百年,虽然明知他就是他,仍然无法叫出来。
那日天齐山下,只当又要与他生死相隔,情涌难抑,不知不觉竟脱口而出。
只是如今,却仍是出不了口。
柳默搁下笔,将清漪身子转过,面对着自己,直望着她,道:“清漪,真的,这么难吗?”
清漪只是轻轻摇摇头。
柳默轻叹一声,在她额头轻轻吻下,柔声道:“我会等你。”
清漪将头埋在他胸前,轻声道:“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
秋日和暖,西风寂寂,青思在桌上兀自睡着。
幽微的草木香飘散在屋里屋外,两人只是静静相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桀风赠青思 无言受君封(下)
这段时日倒还平静。
清漪闲暇无事,想着很长时间没见过秦老夫人了,这日自己做了些九香花糕,带了进城,探望秦老夫人。
前一日便已告知柳默,今日不知何时回转,且不用来了。
到得秦府,秦老夫人见了她来,自然高兴,尝了尝九香花糕,清新可口,吃了有两块。
秦贤自那日把脉之后,倒经常在家与秦老夫人一起用膳,两人一起说些话,秦老夫人自是老怀大慰,身体也觉健朗了些。
如今秦贤已捐了郡尉之职,老夫人自然更是放心,清漪去时,他并不在府内。
天气和暖,秋阳杲杲,秦老夫人便命人将茶点摆在后花园内,与清漪坐于萧竹之下,赏看那几株黄白秋菊。
见秦老夫人有些咳嗽之症,清漪与她把了脉象,并无大碍,只嘱咐将梨三只捣烂,加些蜂蜜,以水煮了,每日分两次服下即可。
两人坐于园中说些闲话。
忽见秦贤领着一人进得园来,青色衣衫,素净无绣,却是柳默。
“今日怎么这么早回?”老夫人道。
“今日无事,回来陪祖母说会儿话,可好?”秦贤道。
“那自然是好。”秦老夫人笑道。
这边柳默与老夫人及清漪见礼,秦老夫人命人再添上茶盏,四人同坐。
柳默落座,对清漪微微一笑。
清漪亦还以微笑。
四人坐罢,秦老夫人道:“今日清漪做了九香花糕来,你们二人也尝尝吧。”
“正是,还未尝过百里姑娘的手艺。”秦贤道。
吃了一块,道:“清淡了些,怕是合祖母的口味。”
“我吃着倒正好。”秦老夫人点头道。
又问柳默觉着如何,柳默只道:“甚好。”
“昨日送了些新茶来,不如今日泡了来,大家尝尝。”秦老夫人道。
便命人去准备,嘱咐道:“这茶需用热热的水冲开方好。”
不一会儿丫鬟便斟了四杯,端至园内。
先置一杯于秦老夫人跟前,然后是柳默,然后是清漪。
不想到得清漪处,那丫头脚下裙角绊了一下,杯子脱手,眼看倾覆,柳默忙翻身伸手接住,人已在对面清漪侧旁。
那丫头忙跪在当地。
“怎地这么不当心。”秦老夫人道。
“也不曾洒落,并不要紧。”清漪道。
“也罢,且下去吧。”秦老夫人道。
那丫头叩了头,自退去。
“贤侄好身手。”秦老夫人对柳默道。
“过奖。”柳默道,将杯子放在清漪面前桌上,仍坐回原位。
秦老夫人细看柳、清二人神色,二人皆不觉。
四人仍旧饮茶闲话。
此茶之香亦较淡,秦贤也道:“淡了些。”
“饮得淡些方好。”秦老夫人道。
又问柳默与清漪,二人皆道:“正好。”
“正是,清漪口味倒与我相似,倒像我孙女。”秦老夫人道。
“不敢。”清漪道。
“清漪,今年多大了?”秦老夫人道。
“十九。”清漪顿了顿道。
“可许了人家吗?”秦老夫人道。
“不曾。”清漪忙道。
“你这样品貌,若给了些不知根底的人家,老身断不能放心,不如就与我们家做了孙媳妇,可好?”秦老夫人笑道。
清漪闻得此言,吃了一惊。
虽说秦老夫人素来豪气爽直,此时提及此话,况秦贤与柳默皆在座中,实是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