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说道:“老太太是怕我不能真心待她不成?媳妇儿真心跟您说,若她的母亲还健在,她怎么样自然我心里是不惦记的。如今她没了亲娘,怪可怜见的,我就不忍心不管她了。”
周母说道:“你倒是实诚,我猜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她这个下场,总与我有些许关系,对着这个孩子,我总不能安心。”
韩氏忙笑说道:“可不敢这么想,是她自己福薄,我们厚葬她,也不算亏待她了。她本是娼门出身,能有今日的结果,也不算委屈了。”
姚氏在一旁一挑眉,也没说什么,只是听着。
周母原本耷着眼皮,听韩氏这么说,抬了抬眼皮,继而说道:“素日我看你伶俐,果然是个看得开的人。”
韩氏笑着站起身,走近前来,说道:“老太太也该想想,给这孩子取个名字,还是正理儿。”
周母把孩子递给青姨,说道:“我虽疼她,也不能越俎代庖,你和老三才是她父母,起名儿也该你们来。”
韩氏说道:“这名字要跟着孩子一生的,老太太福气大,这孩子也能借点光。况且,三爷成日里伤心,也顾不上这个孩子。”
周母一皱眉,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也该多劝他看开点。”
韩氏忙说道:“我何尝没劝过呢,一则,三爷是个重情的人,二则,就算是看得开,也得伤心落泪几天,也不枉他们相处了一场。要不然,今儿才没,明儿就喜笑颜开,是个什么样子呢?”
周母眉头才舒展了些,不由笑道:“嗯,你说的才在理。既然她父亲这样,少不得我多照应这孩子些。这是家里的六小姐,不足月生下来,又没了亲娘,这么坎坷,但求她以后安宁顺利,再不要这样了。就叫安芝吧!”
韩氏点点头,笑说道:“知道了,以后咱们的六小姐,就叫安芝。”
周母唤一声白芷,说道:“家里主子奴才,都要吩咐到,就说是我的话,这六小姐母亲的事情,他们心里都清楚,说的那些话,我虽没有亲耳听到,心里也是明白的。以后平姨娘的身世,再不许谁提起,但凡有一个说漏嘴的,我要他的命!”
白芷不敢怠慢,答应了就往外走。
晚饭过后,四太太姚氏在房里想起白天的事,不由得又是一阵冷笑。周四听着奇怪,说道:“好好儿的,都笑了几阵了,什么高兴事儿呢!”
姚氏说道:“你这个人,怎么好赖也不分?我哪是高兴呢?我是看你那三嫂嫂,真是冷心冷意,连人命也不放在眼里的。连母亲都心里不安,偏她就说得出那些话来。什么叫‘以她的出身,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委屈了’,亏她说得出口!”
周四笑说道:“我的三嫂,难道跟你没有关系吗?再说,她冷心冷意,与你也不相干啊!”
姚氏说道:“怎么又与我不相干了呢!我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我怎么能安心呢!当初是三嫂叫我跟平姨娘一起去逛灯会的,我跟她又不熟,要不是三嫂开口,我凭什么叫她呢?我愿以为三嫂是多么贤惠的人,怕平姨娘憋出病来,现在想想,哪里就这么巧,出一次门就遇上以前的熟人了呢?”
周四只顾拿着一本英文词典查阅,头也不抬地笑道:“亲戚之间过日子,不过睁着眼睛装糊涂罢了,你又何必点破呢?”
姚氏戳着周四的肚皮说道:“我偏不喜欢你们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出一肚子花花肠子来!你以为我事事说出来就是糊涂人了吗?我心里也防着你们家的人呢!”
周四摆摆手,说道:“你又一竿子打死一船人了,难道母亲你也要防吗?大嫂也要防吗?几位兄长更不与你相干,也要防?再说,你还是我们家人了,也要防你自己吗?”
姚氏本来想说家里的人个个都信不过,但是一想,周四还是要护着自己家里人的,便没有说出来,笑道:“你又牵三扯四地浑说!”说着,看看周四手里的书:“怎么,这么用功,难道要当外交总长不成?”
周四说道:“用功不好吗?正是现在好好学着,多结识些洋人,以后就算离了衙门,也有一条路走。”
姚氏一惊,问道:“好好的,怎么就会离了衙门?”
周四合上书,说道:“现如今洋人的交道不好打,政府不敢得罪洋人,国民又很看不惯政府的态度,总有一天要闹出事来。将来我离了衙门,就和洋人做生意,外有大哥打点,内有二哥三哥帮衬,自然不至于艰难。”
姚氏低头想了想,说道:“这不就成了买办了么?算了,你既然下定了决心,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衙门里的差事毕竟是父亲给你寻的,不管你是被人家裁了,还是自己无缘无故请辞,父亲面上都没有光彩。”
周四笑说道:“这个我知道,一定全了父亲的体面。”
姚氏拿起一根香蕉,剥了皮递给周四,自己也有些若有所思。
以牙还牙二嫂称贤
周家家风开明,由老太太做主,她的孙辈,无论儿女,是一起排行的。安芝上面还有大姐兮芝,二哥信生,三哥鹤生,四哥棠生,五姐明芝。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都是在各房养着,唯有安芝是老太太寸步不离守着的。一晃半年过去,四太太姚氏在正月里生下七小姐幼芝。这是姚氏的头生女儿,自然倍加珍爱,虽有奶妈,但哺育之事,一律的亲力亲为。众人都惊讶,平日里最是娇惯的姚氏,认真起来竟这样有耐心。
转眼到了初夏,就快到幼芝一百天,姚氏很愿意大办一场,但是这样的事情,还是要请示老太太。这时正逢着世界大战,又是黎大总统解散国会,又是张勋复辟,国政荒诞,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安稳。周母少不得要拉拢姚家照顾周四,见姚氏开口,便一口答应,不但在家里摆下了酒席,之后还举家去往东岳宫祈福,一来求神佛保佑,二来全家上下一起出来逛逛,顺便给安芝幼芝换寄名符。
那道观里的众人知道周家很有些家底,因此都不敢怠慢,早早就冲洗了房间候着。周母领着几个媳妇拜了神,便由一位年高的甄道长送了安芝幼芝寄名锁和寄名符,甄道长刚把寄名锁挂在安芝脖子上,胡子便被安芝拽住。众人忙上前阻拦,安芝却兀自玩得高兴。反观大房兮芝怯懦,二房的明芝安静,四房的幼芝倦怠的样子,安芝实在是淘气太过。
韩氏笑着接过安芝,笑道:“这孩子,最是不安生。”
甄道长说道:“虽是淘气,可是看这脸色,身子恐怕不大好,要多条理才是。”
周母忙说道:“可不是嘛,这孩子未足月就生下来了,先天不足,后天还要多养这些,偏生又是个淘气闲不住的性子。”
甄道长说道:“不妨事,我平日里对养生也有些心得,记了些东西,回头抄录一遍送到府上去。只要平时注意调养,不过几年,和平常孩子还是无异的。”
周母一听,忙说道:“那就劳道长费心了。”
甄道长说道:“这位小姐小小年纪就不怯场,内里底子就足;不哭不闹,是看透了世事。”
周母说道:“这自然是好的,不过我也不敢奢求,只要平安就好。”说罢,周母又往四处看看,说道:“我小时候乃是上一任的林道长做我的寄名师傅,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已经轮到我的孙女们了。”
甄道长说道:“这也是老太太有福气。”
周母笑道:“你看我这个小孙女,吃饭睡觉都不用大人操心,最可气的是我们家这位六小姐,实在娇贵,三天两头闹病。”
甄道长看看奶妈怀里的安芝,笑说道:“我看府上的小姐,面相都是极好的,将来也一定有一番事业。”
周母摆手笑道:“几个女孩子,但求她们将来平安富贵就好,哪里有什么事业,难道还能出将入相不成?”
姚氏忙说道:“老太太,您也忒小看咱们家的女孩儿了,如今男女平等,您怎么知道她们不能做一番事业呢?”
韩氏笑道:“你们看咱们的四太太,可真是护短,老太太才说这么一句话,就不依了!”
老太太笑说道:“天下间的父母,哪有不护短的呢?是我老糊涂了,便是旧时,巾帼英雄,倾国才女也不知有多少呢,怎么到了男女平等的时候,女人倒不能成就大事业了呢?”
二太太王氏笑道:“正是呢!若真能借道长吉言,不也是好事吗?三太太难道就不想着安芝出人头地,你好享女儿福嘛!”
韩氏眉毛一抖,笑道:“可怜我成了老古董了,不及各位开明!我也学句文明话,我知道错了,回头面壁思过,改过自新!”
众人都笑起来,大太太笑道:“快别打嘴,这算是什么文明话!”说罢,又提了一个话茬,把这段话题越了过去,众人自然也不再提及。等玩了一阵,说笑过了,到了下午时分,一家女眷便分坐着几辆马车回府。吃罢了晚饭,姚氏来到二房住的地方,找二太太说话。
王氏此时正和二爷觉平说话,王氏说道:“今儿道长还说,咱们家几个女孩儿,都是很有福相的人。”
觉平不以为然,说道:“他自然是要说些好话了,难道老太太捐了那么些钱,还要听他咒家里人不成?”
王氏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个人,嘴里不说一句好话的!咱们家可还有个女儿呢,你就说这话!”
觉平笑道:“我自然不是咒自己女儿,只是就事论事而已。我们若好好培养,不用借他的口,女儿也是有出息的;若是不好好教养,他就是说破了天,明芝也难成才。”
王氏一听,眨着眼睛问道:“依你说,咱们明芝该怎么培养呢?”
觉平一时觉得好笑:“咱们明芝上有你这样的母亲教导,下有一众兄弟姐妹帮衬,自然样样都是好的。”
王氏点点头,说道:“这么看来,一大家子一处过日子,还有一样好处。”王氏本还想说:这也只是外人看着这么想,不敢轻易欺负家里人,可是实际上,哪里有那么和睦?可是这话,她又不能当着自己丈夫来说,只得禁了口。这边才禁口,就听见外面使女说道:“二太太,四太太来了。”说着,外面就传来姚氏的声音:“二嫂,方便我进来吗?”
王氏忙起身相迎,笑说道:“这是什么话,你要来,还要迎接呢,哪里谈什么方便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