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怒火压下,做出个笑脸道:“仙君是天帝身边数一数二的人物,小仙自不能比的。”
他斜着我,打鼻腔里“嗯”了一声:“有求于我时说话中听多了。”
我道:“不知仙君是如何打算的?”
翔鸾星君淡淡扯了扯唇角,道:“我已让仙童算出了那道士的身份。他本是西蜀山城的乾风道长,云游各处,行踪不定,说起来还有几分根骨,再过个百十年,说不定能位列仙班。”
也就是说他不落凡俗,仙风道骨啰?难怪杨府一众,都将他随口说的两句话奉为神诣。
我叹气点头:“原是这般。所以呢?”他道:“所以我让清归千里传音,去和他做了笔交易。”我奇道:“交易?”
翔鸾星君扬了眉梢,愈发显得倨傲:“以青莲宝殿下一颗参心丹,换他砸一次自己的招牌。”
“他肯了?”我更好奇了。一颗参心丹抵死不过三十年修为,那道士竟愿意?
翔鸾星君似看透我在想什么,目光中多了丝鄙薄:“婵娟当日说你不思进取,倒真是没冤枉你。一心向仙的人,临到这个尾巴上,能省一年也是要省的。”
那我怎么知晓?本就是靠了仙骨挤进天庭的,妖精当了挺久,哪修过甚么仙嘛。
小仙我很有些委屈。
无奈在空心儿神仙面前,再委屈他也不懂怜香惜玉。我清清嗓子,正色道:“那道士可曾说过何时践他的承诺?”翔鸾星君道:“他答应了本君,七日之内必定会来,你便放宽心罢。”
我点点头,这才算舒了口气。转头思量一番,却又有些担心起来。
“那……那杨衍文的病……不是就没有办法了?”
他很稀奇地瞧过来,道:“你倒很关心他嘛。”
我脸上红了一下,讷讷道:“不,小仙就是随口、随口那么一问。”顿了顿觉得不死心,又问:“真的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翔鸾星君双眼微微眯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顾着他?”
呃,他这是起疑心了?
我赶紧摇头,能多使劲儿就有多使劲儿:“好了好了,仙君就当我没问过这茬。”
他却不信,冷哼一声,语调清冷:“你要真舍不得,就把自个儿的仙骨换给了他啊。”
我怎听不出他话中嘲讽之意?这番不但摇头,还加了摆手。
“不不不,那是犯了天条的。决计不可以。”
他又哼了一声,这才不再说话了。
我只惦记了一会杨衍文的小短命,便不想再去想了。心里虽有点难受,却也知道空心儿神仙冲我发这一通火不无道理。
续命这事很难办。我与他的相遇只算得萍水相逢,人间这短短数月,放到我的仙妖生涯里,也不过是须弥一瞬。不舍断是有一些,为他去犯了天条却不值得了。
想是想通了,本小仙挠挠后脑,却仍然十分苦恼不快。
奇怪,就在昨日之前,还明明是一见不着杨衍文,就把他抛在脑后的……而今这是怎么了?
不过,这次要想我身份不被识穿,还多亏了空心儿神仙呢。
我回过头去,只见翔鸾星君俊脸微白,倦色不消。忙谄媚地凑上前,把双手搭到他的肩后。
他吓了一跳,迅速让开:“干什么?”我狗腿地道:“您辛劳了一夜,小仙帮您揉揉肩。”
听到这话,那厮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立刻换上副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帮我了却一件大事,这点调侃神色,我自是不甚在意。帮他揉着肩膀,还能在脑子里盘算早点可以顺走几块司马糕。
便听他再次开口:“我跟清归说了借胎种的事,他托我转达你,叫你‘娘’固然是可以,但等你返回天庭,得替他在绛芷面前多美言几句。”
啊!我猛地回过神来。清归这厮原来对绛芷师姐,有那么点意思……
这下回去之后,可有的看戏了。
我不知觉间挂上一脸的幸灾乐祸,揉捏肩膀时,指法也透出股欢脱的意味。
空心儿神仙抬起眼皮,瞟一下我这喜孜孜的样儿,出言打断道:“你别给我在这儿胡思乱想,绛芷做凡人时,被清归亲手改过命格。虽说是听命行事,这梁子却也在他们间结了五百年。清归不过是想讨个谅解,没甚么多余的想法。”
可是清归是仙人啊,仙人……也会良心不安?
说实话,小仙我是吃了一惊的。
难怪在天宫里遇到青莲宝殿的仙童时,绛芷师姐都老装看不见,原来是在赌气啊。
赌了五百多年,师姐也忒地计较!不过转念想想,改别人命格这事儿,做得委实缺德了些。人家想不想做仙人还不一定呢,被你大笔一挥,生生弃了凡尘给拉上天庭……嗯,师姐这气,生得该,生得很应该。
我想得入神,丝毫没注意手下力道。但听空心儿神仙不耐地道:“让你揉个肩膀,你这是在捏软柿子?行了,这儿用不着你,去给我做点吃的。”
我撒手问他:“仙君你想吃什么?”又为他翻开茶碗,给里面添了水。他拿起小啜,方道:“你上次做的那道甜汤不错,喝过一次,到现下还想着。”
嘻嘻,竟然有那么好喝吗。
我忍不住心头得意,三番五次想咧开嘴笑,都生生憋下去。空心儿神仙扫我一眼,道:“抿着嘴干什么,想笑就笑罢。”我这才嘿嘿嘿嘿露出一排白牙。
他支起下巴瞧着我,唇角若有似无,竟也含了笑意。
他一笑,我便傻了。千年难遇啊——翔鸾星君不单会夸人,还会微笑了。我真恨自个儿法力被封,没法拉恩师娘娘下来,一同赏此奇景。
不过,他笑起来不是蛮好看的嘛。干吗要天天板着张脸,冻死个人啊?
“傻头傻脑。”他看着我,丢过来一句。
我拍拍自己的脸,转头去看身侧铜镜。
本狐仙虽活了三百多年,看起来仍在二八年华。眉眼灵动,容色秀丽……哪里傻啦?就他爱挑刺!
“还去镜子里看自个儿是不是真傻……简直傻到家。”他神情里仍只是好笑:“仙人当到你这个地步,真是活脱脱的傻姑。”
傻姑?我险些一口气直接厥过去,忙正色道:“不笑了,不笑了,我给您下厨去。”
“忘了跟你说,上次的甜汤,火候还是早了点。”他好整以暇,最后道了句。
——就你事儿多!
我又给气着了。气得不轻,去伙房的一路都走得咬牙切齿。
第二十一章
21
我承认,翔鸾星君为我这档子破事,确实下了番心思。
所以就算他趁机挑剔,口不择言,也没我回驳的余地。
为了让他吃得心满意足,本小仙这回特意耐心,多等了些火候。莲子清甜的香味打灶下飘出来,闻得旁边看火的小厮精神抖擞,双眼发亮,一个劲地问:“姐姐,你做的是什么汤?闻着真是……啧啧啧。”
那是,我白狐金仙来你们凡间做甜汤,指头尖上怎么说也沾着些仙气——能不香吗?笑话!
我扬起手中蒲扇挥他:“去去去,别瞪着两眼在我边上流口水。公子还等着喝呢,没得让我看丢了火候。”
他讪讪地笑道:“最近也没见三公子出那小院儿啊,平时都坐不住似的往外跑。怎地,云姑娘也不想了,饭也不要用了,就指着你这点儿手艺?”
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说一遍这种话试试?被云姑娘听着了有你好果子吃。”
他这才乖乖闭嘴。
我心不在焉地扇着火,心里却隐隐觉着不安。空心儿神仙懒得出院子这事,连伙房的小厮都看出来了。云姑娘那头要怎么想?
考功名不算个好借口,听闻杨三公子之前对考功名根本无甚兴趣,一天见不着自家表妹,就浑身不舒坦。轮到倒霉星君这儿倒好,天天捧着四书五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恨不得一头钻进笔墨纸砚里去。
夫人老太太那头是欣慰了,他没过门的“表妹”却肯定不乐意!加上本小仙之前明明白白说过,并无高攀之心,结果阴差阳错,又成了他的通房丫鬟……现今他跟个闺中大姑娘似的,除了我每日谁也不见,云宛如又该怎么想?早就恨我恨到牙根里去了罢!
亏我费尽心思讨好他,结果呢?落得和天庭里一般境况。在凡间,我还是里外不是人。
约摸是前两日,我也和空心儿神仙提了:“仙君不能太过反常,好歹得定了日子出去,做做表面工夫。”
而他是怎么回我的?——“我保你是做什么用的,表面工夫还得本君自己去做么?”嘿,这倒好,简单一句话,麻烦就全推我这儿了。
他的娘子,我得帮着去哄;他的娘亲,我得帮着去盯;就连他随口撒个谎,我都得帮他圆上——我成什么了?扔过来根肉骨头,还真变他座下神犬了?
本小仙怅惘地起灶,心头好不纠结。
回去时挑了条偏僻小路走。盛夫人照顾他要念书,特意把他的房间移到杨府最为幽静之处,这也倒好,免去了本小仙路遇丫鬟小厮之苦。空心儿神仙本身也不太爱和那些凡夫俗子交往,对这安排满意得很,更加理直气壮地成日窝在院子里。
我提着食盒,一路上跳石子儿给自己解闷。脚尖踮起来不大出声,十步二十步,跳得不亦乐乎。
临到院前,我悄悄跳到大银杏后头。
上次我就是这么躲的,想突然闪出来,吓吓空心儿神仙。不料还没迈出步子,便听他冷冷嗤道:“出来罢,气那么浊,打五丈外就听见了。”哼,他下凡一趟,法力如何当我不知?笑话我气浊,自己也定是算准了我回来的时辰,精神专注些罢了。
这回我偏要吓他一跳,挫挫他那上仙的锐气!
我心里都盘算得好好的,却忽而有一阵香风掠过鬓旁。
女子柔媚的声音吹进耳朵几分,和着那醉人的清香,沁人心脾:“三哥,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就尝尝罢。”
咦?
我手里提着辛辛苦苦做好的东西,微微探出被烟熏黑的半张脸儿。
微风习习,花落花飞,石桌上几碟细点,看上去精致可口。凳上落座的二人面对着面,任谁看了都得感叹一句——好一对才子佳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云宛如又是哪位?
蓝宝抿着小嘴,站在一边,快嘴地道:“我家姑娘听闻三公子最近爱上了白姊姊做的家常小点,花了五日才钻研出这么几式……调养身子都顾不上了。公子要是有心,就吃完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