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相遇时,他匆匆塞在自己手里的怀表,她从此走到哪里,都戴上它,就好像他永远陪着自己一样,可是现在,他再也不能陪自己了,应该说,他要举案齐眉的人,他要相敬如宾的人,他要在父母亲友面前许下不离不弃誓言的人,不是她了,不是她了,不是尹静琬,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兰琴不敢言语,只是看着静琬将那怀表拿到灯光下细细摩挲,脸上浮现起几日来最深切的悲痛,那种哀恸,仿若无声的哭泣,痛到连眼泪都没有了,兰琴紧紧抿住嘴唇,呆了半晌,最终躬身出去。
静琬轻轻地将怀表放置在贵妃靠上,最终闭上眼,耳边却依旧回响着他的话语:“我以后背你一辈子……”哪有什么一辈子呢,蛾眉婉转不过马前死,他却连让她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便将她打发到海外……
翌日,见过了几位藤原家二房的人,静琬轻轻叹口气,打发走身边人,蜷起身子抱坐在雪樱树下的石椅上,无神的发着呆,三月的风吹起满树樱花,雪白的花瓣飘落眼前,静琬轻轻伸出手,唇边绽放出一抹笑意,突然,一阵极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她宛如受惊的小兔子般回头,蓦然看见延绵的樱花海中,青石板的小径上,纷落的花瓣里,隐约间似乎有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向这里走来。
来人穿着极讲究,一身西式服装一看便是极好的面料,法兰西手工制成的,静琬却因着那纷落的樱花雨,只能若隐若现的看见他的脸,无法看出那一身体面衣着里是怎样一个玉树临风的人物。
来人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静琬的存在,不便向前,静琬这才想起,在扶桑对女子的要求尚且严格,她如今在这内院之中,定是以未出阁的小姐自居,也就不奇怪那男子停步于此了。“请问是尹小姐么?”远远传来的男声清亮中带着一丝低沉,仿佛上好的低音大提琴,静琬却是因他那一口纯正的汉文而皱起了眉头,瞧那恪守礼仪的样子却分明是扶桑人,“是的。敢问阁下……”静琬起身迎了过去,踏过厚厚的樱花瓣,她用手轻轻拂开一树开得灿烂的樱花,终于看见了眼前男子的模样,生生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有着一张不输于女子的面容,若生成这样,在慕容沣的军中定是要耻笑的,但是在这扶桑,确是一张分外惹人喜爱的面容,静琬随着慕容沣出席过大大小小的宴会,且不说貌美女子,便是貌美的男子她亦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特别是那双如上好墨玉般的眼眸中,反射出冷凝的光芒,没有一丝温暖。
“在下伊藤由野,”男子见她并不避嫌倒是惊了一惊,遂以西式的方式与她打招呼,“家妹的翡翠耳环似在赏花之时掉在着花瓣中,因不通汉文,拜托由野前来寻找,望小姐见谅。”静琬才想起刚才前来的少女中似乎是有一位女孩与他眉目相似,只不过多了几分羞涩罢了,想到此,倒也不为难他,邀他进入林中。
伊藤由野倒也不客气,侧了侧身便进入林中,细细寻找起那耳环,静琬轻轻勾了勾唇角,坐在青石椅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举止优雅颇有西式风味的男子。
她早已非未出阁的闺阁小姐,这些年随慕容沣走南闯北,加之又生了爽朗的性子,所以倒也不拘小节起来,偏偏是由野微微有些尴尬,扶桑女子以矜持为荣,家中的未出阁女眷见了他也是羞答答的掩面回避,哪见过这般爽朗娟秀的女子,一双如玉的眼生生地凝望着自己,似乎遥看进心底一般。
他心中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嘲弄般的笑笑,自己何时对这种琐碎的小事上了心。
静琬看着眼前俊雅的男子,不经意间竟想起了慕容沣的模样,她自跟随慕容沣以来,大多是战争连绵,哪有如此闲暇的单独在一起的时光,而且慕容家族颇有西式做派,府中装潢也是西式居多,而这扶桑却是古典的中华园林风格,静琬轻轻眯起眼睛,明明是毫不相干的场景,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是,却总有种相似的气质,相熟的感觉。
她揉碎了指尖的花瓣,起身离去,踏着青石板小道,小牛皮高跟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回响在院子中,静琬看着扶桑的天空,唇边泛起一抹微末的笑,她的一生,要以一种被囚禁的姿态生活下去么。
不会,如果她还是尹静琬,那么她就不会以失败者的姿态活下去。
由野寻到了耳环便告辞了藤原府邸,回到伊藤本家时,便见小妹伊藤亚美正在走廊处等候着,由野伸手招呼着小妹过来,道:“下次可不能如此马虎了。”亚美却怯生生的问道:“哥哥,您觉得静琬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由野眼前不由闪过一个女子娟秀的面容,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她是一个好女子。如果亚美希望和静琬小姐成为朋友的话,哥哥是不会反对的。”亚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恭敬的向由野鞠了一躬,道:“母亲大人在偏厅等哥哥,静琬小姐是慕容将军的贵客,想来身份尊贵,母亲大人认为哥哥与静琬小姐应该是天作之合。”亚美这番话说得格外流畅,言罢,她轻轻抬起头,看着眼前微微蹙眉的男子,继续说道:“哥哥是当娶妻的年纪了,静琬小姐虽然是外邦人,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由野看着温婉的妹妹,一字一顿的说:“亚美,我不知道母亲大人给你说了什么,但是我伊藤由野怎么会依附一个女人的裙带关系?静琬小姐是个好女子,她也定不会答应的。”
偏厅内,由野端正的坐在下方,听着伊藤大夫人的训话:“她定是慕容将军的贵客,如今京都的形式极不明朗,我伊藤家虽不如藤原家那般显赫尊贵,但也非一般的普通氏族,由野,你身为伊藤家的嫡子,怎能不为家族做出贡献。石川家族,藤原家族已经成为亲家,如今这四大家族中只剩下我伊藤氏和安倍氏,可偏偏安倍氏族历代都是独善其身,行事低调,无法助我,如今也只有联合着军阀来在这改革潮流中保住家族势力了。”
由野冷冷道:“您怎知那尹小姐非慕容沣的人?”藤原大夫人淡淡一笑,道:“素问慕容六少意在天下,我们伊藤氏虽不算鼎盛家族,却也是主流族氏,如此好事,自然是板上钉钉了。”
☆、月露谁教桂叶香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下一张六少就要出场了啊~~~好久不写他都有点想他了啊~~~~大家赏个分啥的吧~~嘿嘿
听扶桑的侍女们议论,说今年的樱花开得格外的娇艳,静琬坐在回廊木质的地板上,看着满院粉黛如云的樱花,微微眯起眼,这樱花开得那般好,明明只是短暂的花期,却给人留下了那样深刻的回忆,像是过年时城里点燃的烟花,如同开得饱满的龙爪菊,芳华不过刹那。
侍女呈上的请帖正安静的放在她身边,藤原家果真是礼仪颇多,明明是在正厅举行的宴会,自己走出内院就能到达的地方也送来了请帖,静琬从怀中掏出那细细摩挲过无数个日夜的怀表,看着上面深深镌刻下的字迹,紧紧地抿住了唇。
程信之。再不过半刻,自己就要去见那同隶属于程式家族的其他成员。也不知这远在扶桑的程信之是否得知了内陆那些讯息。输人不输阵,静琬起身唤来婢女,这种时候切莫叫程家人看轻了她尹静琬。
南海的珍珠耳坠,上好圆润的珍珠项链,伏贴的挂在耳畔胸前,鹅黄色的西洋小礼服上罩了件薄薄的纱衣,静琬随婢女走向正厅。一路上扶风而来的樱花瓣,九曲回廊,小桥流水,光滑的木质地板上回荡着小牛皮鞋清脆的响声,静琬回过神,已经能够听见笑声人语,真真是热闹至极。
说是简单的小型聚会,也颇具派头,刚刚走进正厅便看见了身着和服正装的藤原大夫人正笑吟吟的站在一位身材魁梧,面目端正的中年男人身边,藤原桂子亦笑靥如花的说着话,静琬淡淡一笑,想来这便是藤原家的当家人藤原枢田了。在一转眼看过去,倒真是来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人,都是衣冠楚楚,不是西洋服饰便是传统的扶桑服装,应该都是商贾大户,政界要人。
正这么想着,便看见一旁与贵夫人闲聊的品合子冲自己挥了挥手,静琬走了过去,品合子友好的笑了笑,生熟地说道:“尹小姐来了。老爷夫人正是忙着的时候,过一会儿定是来寻小姐这么贵客的。”静琬听着这话笑道:“二夫人客气了,叫我静琬就好。”品合子也笑笑,将她拉入一群贵妇人之中,大家你来我往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倒也不会冷场。
约摸闲闲聊了一会儿,品合子客气的将静琬带了出来,微微松口气地说道:“你也定是累坏了吧。”她们年纪相仿,此刻倒真是没有了那么多的顾忌,静琬道:“这样舒服多了,刚才真是惨过坐牢。”品合子点点头,道:“这次的聚会到比往日轻松几分,还好安倍家族没有来人,不然可真是清清冷冷清清了。”她像模像样的学了一句词,静琬接口道:“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脱口后才失落一笑,随即转开话题。
“程先生怎么还未到?”“程先生已经到了,估计现在在内室和老祖宗谈论着修禅养身之道呢。”品合子道,“老祖宗平日里谁也不见,除了这位程先生,倒真真是个人物。”静琬笑笑,推托说累了,一会儿如果大夫人有事便差人叫她即可,品合子也不勉强,遣了人送她回去。
静琬走了约摸十多米时,身后突然传来品合子的声音,“静琬,听说慕容家也有人来,你不去看看么。”静琬的背影一僵,回头笑道:“慕容家哪顾得上我这一个小女子呢。”言罢,快速的走了回去。
日头已经湮没在了远方的青山之后,三月略带寒气的风亦渐渐停止了低吟,天空在暮霭的点缀下幻化为深深浅浅的紫,一点一点晕染开去。静琬推开木质的窗户,才从午睡中醒来的她一时间有些愣住了,竟有了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兰琴无声的走到静琬身边,“尹小姐,藤原大夫人有请。”
静琬这才想起来,自己竟是身处异国他乡,过着寄人篱下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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