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血?连伤口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了,为什么剑会把自己的手弹开呢?藤子合上匣子,太重了,这个匣子她无法搬动的。那把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藤子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话又说回来了,明明疼的厉害,却没有伤口呢。
不如等阿药回来之后问问他吧。藤子这样想到,卖药郎今天出去是给丸大叔做艾熏顺便看看早稻叔那个一到冬天就开始疼的腰,大概要晚上才能回来。
待到他回来之后,藤子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阿药,那个匣子里面的剑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好让人不安。藤子虽然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只是犹犹豫豫的问了前面那一句。
“你……碰了什么?”那个人回答的声音,带着藤子所没有听过的冰冷。
她将手放在衣襟前面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她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即使如此她也能听出他是生气了,藤子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藤子低下头两只手抓着袖子扭着,她以为药郎只是因为自己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碰他的东西而生气,等了好久却没有听到他继续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却在那个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以为永远都看不到的表情。
那个表情的名字……叫做悲伤。
他好像……很悲伤。
“阿药?”藤子轻声呼唤了一声。卖药郎侧过头去,过了一会才舒了一口气似的说道,“你碰了那把剑?”
藤子的心里隐隐不安,只能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说吧,她这样想到,不能说吧,会被包裹着符咒的,华丽而古怪的剑弹开——传说这种东西都是能辟邪的。自己碰了却被弹开——这种事情,不能说出来吧?
会被当作妖邪吗?
会被……他讨厌吗?
“什么?”药郎走到藤子身前轻声问道。
“嗯。”藤子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微笑道,“没有什么呢,那把剑看上去太奇怪把我吓了一跳。”这样说着不知道是下意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屈起手指将被那把剑弹开时候虽然没有伤却疼得厉害的指尖藏到了手心的包裹之中。
药郎没有说话,伸手抓住了藤子的手腕硬生生把她的手掰开了——藤子的力气本来就比不上他,只能在僵持一会之后无奈的被掰开了手,卖药郎抓着藤子的手腕,力气大到藤子都忍不住要喊疼。
“疼……你放手。”藤子抱怨道,想要挣扎却挣不开,当她将视线停留在指尖上之时,却发现原本没有伤口的那个地方,出现了一个类似的烧伤的黑点。
“诶……”明明之前什么都没有的。
手腕上的力道在加大,藤子却忘了喊疼,她只是看着药郎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愣愣的看着。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
好像是决定了什么,又好像……悲伤的快要受不了了。
好像……自己再说些什么的话,他就要受不了了一样。
藤子愣愣的望着卖药郎,“疼。”她小声的嗫喏道,卖药郎松开了藤子的手,越过她走到匣子旁边,将匣子放到药箱里,这个动作很缓慢,对他来说,似乎那匣子有千斤重一般,藤子所看到的只是他侧着头,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让藤子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这把剑,以后不要再去碰了。”
不知道为什么,藤子觉得,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是下了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痛苦不堪的决定,藤子想说什么却被药郎伸手抱紧怀里。
藤子感觉到那双温暖的手按住自己的后脑勺,让她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希望自己幸福,寻求着……没有迫害,没有悲苦,没有离别,没有伤痛的,凝聚着小小的幸福的人生,为自己制造一个可以尽情的幸福,尽情的撒娇,尽情的快乐,与遗忘,孤独无缘的世界……这就是你的‘理’。”
“什么……?”藤子耳畔属于药郎的心跳声逐渐变快,那是一种让藤子都觉得痛苦不堪的旋律。
这个人,很痛苦。
藤子是这样感觉的。
“不要说话……”药郎抱着藤子的手力气更大,勒得藤子有些喘不过气来。“听我说。”
藤子微微昂起头,额头便碰到了药郎下颚,他抱的很紧很用力,以至于藤子都有些不舒服起来,“你……”“理”……是什么呀?你所说的话,为什么我听不懂呢?
“听我说。”药郎重复了一句,“听我说。”
“你所寻求的幸福并不是错误,依靠将心怀不舍的亡灵和活着的人聚集在一个空间,让死者无法超生,让生者受到阴气的侵蚀——这样的世界,不会给你幸福。”
我听不懂啊。藤子这样想到。
但是……为什么明明是听不懂的事情,她为什么忍不住想要哭出来呢。
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你还有自己的意识……”
你在……和谁说话?藤子的视线渐渐模糊,泪水止不住的留下来。
“我带你离开这里吧。”卖药郎的手缓缓的抚摸着藤子的头发,温柔的,温柔的,如同对待尚在襁褓中的赤子一样。他抱着她的手依旧用力很大,藤子却不想挣脱了。
“离开这个束缚着你,积聚着你的怨念,不停的让你痛苦的地方吧。”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缓缓的,低声的倾诉传入耳中,藤子愣愣的听着卖药郎这样说着,“如果……你觉得在我身边……足够幸福。”
当然幸福啊。藤子想这样说。
但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淌着。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不懂。
为什么……我会哭个不停。
“藤子,和我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薄霜
是谁的思念呢?
偷过那朦胧的月色,将薄霜之色,染满每一寸土地,每一根枯草,每一块顽石。
月色之下穿行的两人,男子抓着少女的手,而少女已经气喘吁吁,脚下一绊便扑倒在地上,“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藤子喘息着痛苦到——离开村子的路,这么长吗?这么漫长吗?好像,好像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一样。药郎伸手将她扶起来,他的身上还背着药箱,“不能停下来。”他揽住藤子的腰强行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不能停下来。”
这个地方,无法离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身边已经密密麻麻的排满了一列又一列的天秤——藤子抱着胳膊在一片天秤的方阵之中,她的的手依旧抓在药郎的手中。
她所能感受到的,只那个人温暖的手现在触碰上去,却是一片冰冷和湿凉——他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但是即使这样,他也牢牢抓住自己的手,藤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他的身后,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
那个人,似乎在戒备着什么,藤子听到他的药箱里面发出类似金属相互摩擦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急切的表达着什么,要出来,要斩杀,要……超度。
卖药郎将藤子拦在身后,将手一甩无数张咒符从他的手中、袖中飞出,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旋转着将两人围在中间。
“不要离开我的身后。”他牢牢地抓住藤子的手将她拦在自己的身后,仿佛鸟雀保护自己初生的卵那般。
铃声,一声,一声,又一声的响起,由远及近,朦胧的月色里,有人在前行。
谁呢?
是谁呢?
光是这样靠近着,就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痛苦。
藤子将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好痛苦。
喘不过气来。
是谁?
你是谁?
面前的少女,垂着头,一身寻常少女的和服。
“形。”药郎依旧伸手将藤子挡在身后,却低声确定了一句——长久以来,不愿意出现在他面前的……真正的形。
“叮”的一声金属的碰撞声从藤子的身后传来,她下意识的扭过头去,却看到那把装饰着鬼面的剑悬浮在自己的身后,无比的诡异。
少女依旧低着头,长长的,未曾梳起发髻也未曾梳成少女发辫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抬起手来,藤子尚未看清楚她做了什么,便看到面前的天枰如同被飓风卷起一样散落一地,原本围绕在自己和药郎周围的金色咒符一下子全部集中在了两人的面前。
巨大的冲击扑面而来。
藤子站立不稳一下子倒在了一边,将手臂挡在眼前。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药郎张开手费力的抵挡着什么,双手已经鲜血淋漓。咬着牙,看上去幸苦的不得了。藤子已经被面前的景象弄的惊慌失措。
“过来。”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熟悉的,就像是每天听到一样的声音,在藤子的耳畔这样温柔的呼唤,“过来。”
藤子猛地扭过头去,却看到那个长发遮面的少女对着她,轻轻的招着手。“过来。”呼唤第三次响起。
“不要过去!”仿佛分庭抗礼一般,药郎的声音在已经站起来的藤子耳边这样警示道,“不要过去!”
不要过去。
不要过去。
藤子侧过头去,看着他鲜血淋漓却依旧在拼尽全力抵挡着冲击的双手。
“碍事的东西。”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斥责一般,加大了冲击的力道,硬生生将药郎压倒在地。
“碍事的东西……”
藤子依旧站着,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如同木偶一样,过了很久才缓缓的侧过头去,看着不仅仅是双手,连嘴角都开始流血的药郎。那把剑漂浮在两人的上空,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一般。
很疼……吧?
你想要的……是我吗?她转过头去,望着面前的少女。
你是谁?
少女依旧在招手。“过来吧。”
“不、不要过去。”
只是想要我的话……不要伤害他。请你,不要伤害他。
他是……碍事的东西。
——谁在说这样的话?是谁在说这样的话?
你是谁?
藤子在药郎“不要过去”的喊声中,跨出了第一步。
铃兰的花瓣,如同被狂风卷起一般,笼罩住了她的身体。
面前的场景瞬息万变,藤子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小的村庄里,每个人都在她的身边穿行着,笑谈着——只是无法看见她,触碰她。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村庄遭遇了一场大旱,好几个月没有一滴水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