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眉头紧蹙,却敌不过她认真又带有些微恳求的神色,侧过脸轻轻答应。
“好。”
当然事后他就为这一时的心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差不多炸了两次厨房之后,当归终于捧着一个盘子从浓烟滚滚的厨房跑了出来。也幸而这里处在悬空岛上,与主城有些距离,否则就冲这么一阵子的混乱程度,早就引发集体强烈围观了。
屠苏早就被当归赶到了外面,但就算这样,他也是满脸焦黑狼狈不堪,正拿袖子一下下的擦着脸。听到声音一抬头,就看到另一个同样黑色的人跑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雪白的盘子。他刚忍不住想笑,就看到盘子里放着颜色可怕形状更可怕的不知名物体,顿时那笑就憋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屠苏屠苏,看我的成果!”当归献宝一般把盘子递过去,全当没看见少年的迟疑。
以为她把好好的丹桂花糕做成这幅模样很简单吗?要不是在里面参杂了数种药粉道具,它怎么会变成这惨不忍睹的样子。
这还是她仔细计算的结果,要加多少能够产生眩晕的材料和具有延时功能的道具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而且为防紫胤察觉不妥还往里面添加了大量香味浓郁的配料,期间还因为没把握好火候烧成焦炭几次,最终好不容易得到了还算能吃的产品。
而眼前的少年犹豫一阵,最终朝那难以称为是食物的东西伸出手去。当归一惊,忙把盘子收回。开玩笑,这东西可是专门为紫胤准备的,他要吃了产生什么不良反应怎么办。
屠苏的手停在半空,看上去分外尴尬。
“不,我没想让你吃,你看,它看上去也是不能吃的样子。”当归解释,“要是吃坏了就不好了。”
“无妨。”屠苏道,听上去下了很大决心。
当归哭笑不得,她知道屠苏是一番好意,但她并不会因为自己手艺不好而伤心或者别的什么,正好相反,就是手艺不好以后才更有理由蹭吃蹭喝。
“你真的想吃吗?我在这里面加了虾和螃蟹。”当归看着他,少年顿住。
“还有坚果和蜜糖。”少年的手颤抖两下。
“还有糯米桂花茴香八角桂皮——”
“我,我先去收拾厨房了。”
看着少年僵硬地走向狼藉不堪的厨房,当归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么多香料混合到一起究竟是什么味道、什么口感。她低头看着盘子里面目可憎的成品,笑得非常可恶。
*
亥时,夜色正浓,寒风阵阵。
天墉城的夜似乎千篇一律,少见星月,只有无尽的昏暗浸染和凛冽的风肆意呼啸。不知从何而来,至何而终,只是不停地吹拂席卷,恍若滔滔长河无穷无尽。
这一夜没有丝毫例外,弟子们大多已经歇息,四下里黯淡一片,只有昏暗路灯始终静默的散发辉光。寒风刮过耳廓,如同长啸。
当归按紧兜里包好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直往祭坛而去。
碧色的法阵依旧悬浮在祭坛周围,但此刻此景却无法激起她半点心思,她如被风卷起的羽毛般轻轻落下,才要起身,就听一个声音冷喝:“何人!”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已直奔面门而来!
她心头一紧,足下一点就向后掠去,同时大喊:“是我!长老手下留情!”
话一出口,她就觉眼前一花,随后那本远在数米之外的人就出现在眼前,衣袖平举,眼神锐利。
当归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要有所动作,可还未出手就被紫胤拉住手腕,往回一扯!
“当心身后。”冷淡的声音飘过耳畔,她这才感觉手腕一阵滚烫,当即甩开他,借力后撤。
“长老好生警惕。”她道,呼吸几口气,然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紫胤在她数米之外,祭坛边缘,依旧是平日的模样,只是明明空中无星无月,他那头垂下的银色发丝却如有月光流泻,光华甚美。
“更深露重,为何来此?”紫胤语调带着丝轻微的诘责。
“来找你啊。”当归笑道,几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想也不想的在紫胤旁边坐下,然后拍拍旁边的地面,“长老也别站着了,多累啊,坐着休息一下呗。”
紫胤蹙眉看她。
“怎么,嫌地上脏?”当归挑眉,然后就用衣袖直接去擦拭旁边的石板,“我都直接坐下了,你有什么好嫌弃的。”
“无需如此。”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动作,她一顿,顺着那只白玉般莹润的手看上去,恍若流淌月魅的的银发映入眼帘。
她笑,也不继续,顺他的意收回手,身子后撤,抬眼看他,脸上浮现出期待。
紫胤垂下眼帘,一拂衣袖,便直接坐了下去。衣袂飘飞,他神情之庄重、仪态之优雅令人忍不住屏息,仿佛此刻正进行什么严肃的仪式。
当归愣了好一阵,心底不由感叹到底是紫胤,就连席地而坐的样子也充满了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
“长老当真风度十足啊。”她笑道,扭过身体屈肘撑膝,单手捧着脸看着他。在这个高度看他的脸还是头一回,往常总是令人不快的仰视角度,现在却能平视,实在难得。
紫胤的脸无可挑剔,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又足以令她惊叹。
肌肤如羊脂白玉般细腻白皙,鼻梁挺拔笔直,嘴唇微抿,却收敛不住恍若天成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意的气势。白色眉毛斜飞入鬓,不怒自威,双眼狭长,眼角却上翘,硬生生让这冰冷严肃的面容多了分柔软媚意。他的眼珠颜色略浅,较之水晶更为莹润,较之玉石更为剔透,只觉蕴涵颇深,当归才粗粗扫过一眼,就有种要被吸入其中的危机感,当即眯眼一笑,暗定心神。
“度由心生,你若勤加修炼,终有一日也能及此。”紫胤道,清泠的声音在这寒意逼人的夜里更易刻上心扉。
“长老好意,但有的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当归摆手,她再怎么努力练级,也不可能练出紫胤这么一张漂亮的脸来,更别提那沉着矜傲的气度,可不是她这种俗人能学的来的。
“未曾尝试,何必轻易言弃。”
“好好努力,为了到时候被打击得更惨吗?”
“何以如此不自信?此事无关天赋,你若能想得通透,得悟天地之道亦非难事。”
“那我若努力又失败了,长老可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当归苦笑,微一低头抬眼看他。
夜风在高空肆意冲撞,不可一世地放任嚣张,一时静默,只听得夜风嘲讽呼啸。
风卷起紫胤的长发,银色的发丝在夜空中飞扬,他衣袂翻飞,如同夜风中离枝的落叶,似乎不知何时就会飘零而去。但他依旧端坐在这里,任夜风肆虐,乱他发丝,灌满衣袖,依旧如同静默的时间,岿然不动。
“有何不可?”他道,那声音被风吹得很远,又从四面八方涌来,远远近近,如回声般起起灭灭。
“既如此,那便请长老尝试下这些东西。”当归笑,从兜里拿出那包的仔细的东西,一一展开,露出其中无法形容的惨烈成品。
作者有话要说:【当归: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自己挖的坑,你跳是不跳?
紫胤:……_||】
【紫胤后来发现了屠苏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他气质的手帕,问从哪来,屠苏老老实实说是当归给的……
紫胤义正言辞的斥责屠苏不应该拿这种小女儿家的东西、不该乱收别人东西云云云云,最后非常正经的把手帕没收了】
最后:嘤嘤嘤居然被日哥哥推荐了好开心好激动!再表白一次日哥哥我宣你!认真的【大拇指】!
☆、极度混乱的夜晚
什么是静默?
便该是寂静无声,如同人去楼空,雁过无痕。
是未曾涉足的原始森林,只听到树木晃动声若海潮,却没有半分人息。是夜幕下白雪皑皑的山谷,空中飘飞的鹅毛簌簌而下,扑入大地沉眠。是喧嚣的闹市,人群涌动,如桥下奔流不息的长河,融为城市的背景。
那边也该是此刻,风声萧萧,掠过这昆仑之巅,裹挟着冰冷嘲讽的躁动,却无法分辨重点。
当归的黑发扬起,掠过脸颊。她笑着,神情宁静,可是亮晶晶的眼中却泄露着嘈杂的情绪。
紫胤看着她,她也回望着,四目相对,却罕见的没有刀光剑影明争暗斗,只是脉脉交融,映在眼底。
然后紫胤伸出手去,那修长莹白的手指,轻轻拈起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难以称作是食物的东西。当归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手,下撤,上移,微启的唇。
她感觉到心脏在胸腔内剧烈的震动,热血涌上脸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用近乎迫切的态度观察着他的反应。
紫胤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吃下了那个不明物体,却又想什么都没有吃——他没有该有的反应。咀嚼,下咽。他的脸上没有哪怕一点因难以下咽而产生的肌肉抽动,他好像没有味觉,也不觉得那东西口感微妙。
他就只是咽了下去,神情自若。
当归不由非常失望,看他伸手还想拿第二块,抢先动手,把那包东西一把扫下祭坛。
紫胤的手停顿在半空,然后收回,看向她眉头微蹙,“何故?”
“你觉得它好吃吗?”当归不死心的问。
“我并不需要进食。”紫胤道。
“我知道,但那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分辨食物口味的好坏。”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还能这么面无表情的去吃第二块?”
“付诸努力、灌注心血之物,便已足够立足于世。外观皮相,无足轻重。”紫胤道,话音未落,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当归注意到,小心的向前探身,敏锐的观察到他的额头渗出薄汗。
还以为他当真毫无所觉呢,原来也不过是强忍不适想给她上一课。
不过且不说这个,单是能面不改色的把那东西吃下去,就已经非常了不得了。她敢说,放眼整个天墉城,能把那玩意儿吃下去并且不马上吐出来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
“可它不仅是味道不好,吃下去也可能会有什么副作用哦?我在里面放了很多很多东西,你就不怕有什么反应?”她才没有幸灾乐祸,她发誓。
“有又如何,我难道会怕?”紫胤冷哼一声,但脸色却越发不好看了起来。
“你不怕我怕,万一给你弄出什么毛病,天墉城上上下下不得找我拼命。”当归凑过去装模作样的把他的脉,“胃疼不疼?想不想吐?有没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