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他们即将面对一场恶战。敌人手里拿着枪支。子弹能打穿他们所拥有的任何东西。
最强壮的男人们围堵在了布道厅门前,而相对瘦弱的则埋伏在门边,随时准备给予他们的敌人迎头一击以减少牺牲。像是为了他们的妻子和儿女,所有人都做好了付出生命的准备。
但同时,拿着铁铲与其他人一起站在门边的科扎特还能够听到人群中停不下来的祈祷声。
“上帝……请你……”
枪响声、脚步声、惨叫声。布道厅大门外的地狱与他们只有一道门的隔阂。
救主耶稣基督的圣像就在他们身边。人们屏住呼吸,在救主跟魔鬼的中间发出最虔诚的祷告。
科扎特蹙起了眉。他捉紧铁铲生锈的把柄。
谁也未曾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教堂内突地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那爆炸声没过了门外的枪响、脚步、惨叫,没过了科扎特身边人们呓语似的祷告,没过了一切的声响。布道大厅的地面都在震动。
科扎特蓦地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抬手扶住身侧的墙壁,震感通过地面和墙体由脚底、掌心传遍了他的身躯。他感觉到眼前的画面一震。他张大了他酒红色的眼睛。
这个时候,科扎特恰好看到了安东尼。
他手抄着铁铲,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同其他人一样震惊。
而后,科扎特看见他踉跄了两步,转过头。科扎特知道他在看向哪里。他看向的,是不久前镇子里的妇女们带着孩子们离开的方向。
那是教堂的地下室。
也是爆炸声传来的地方。
科扎特的耳边萦绕起了牧师与金发男孩儿的对白。通俗的洗礼,虔诚的对视。男孩儿的回答小心翼翼,像是怀里正捧着至美却脆弱的花束。
“你相信创造天地万物的天父吗?”
“我相信。”
“耶稣基督,天主的独生子,我们的主……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
☆、艾德镇的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BGM:
下章结束本卷。
卡塔尼亚海湾边的港口附近,一间狭小的私营电报派送店在十二月十九日的清晨迎来了这天的第一位顾客。
听到敲门声时,店主吉姆正坐在他那张椅脚松动的木椅上享用他的早餐。他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个身型瘦高的红发少年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的模样。少年的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卡塔尼亚乡间冬季里常见的酱色麻皮大衣,脸颊冻得微红。
吉姆注意到少年的肩膀被打湿了些许,他走进屋的同时外头的寒风“跐溜溜”地窜进来,寒意扑面而进,幸而他很快便阖上了门。少年伸出拢在衣袋中的手,风尘仆仆地摘下布帽,拉了拉脖颈前圈得过于紧实的灰色围巾,朝吉姆微微一笑。
“您好,我想派一份电报。”他说。
赶紧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吉姆边端起肘边一杯热腾腾的牛奶灌下肚,边站起身来坐到屋内唯一一台电报机前,随手把自己方才坐着的木椅拉到身旁,拍了拍它示意少年坐下。
“外头下着雨吗?”他随口问着在身边坐下的少年。
红发少年摇了摇头,“下着雪。”
“噢,是么,今年的雪来得可真早。”吉姆这么感叹了一句,就搓了搓双手,做好准备开始工作:“来吧,告诉我内容。”
“好的。”对方点头,轻吁了口气,蠕动干涩的双唇开口:“尊敬的博尔恩公爵,许久不见,望您一切安好。”
电报的开头令吉姆动作一顿,瞥过眼来重新审视了一眼少年的扮相,并未多语,动手灵活地将电报机的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少年神情平静,语速不快,像是特意体贴地留下了几秒的时间让吉姆反应,才缓缓继续:
“正如您所说,我想我并不会在西西里待上整整一年。或许再过不久,我就会回去福罗伦萨。但就像我当初告诉您的,这一次回去,我想辞去我在您的庄园的工作。具体的理由,希望能在与您见面时亲自向您说明。”
少年的声音停了下来,屋子里一时间只能听见吉姆熟练地敲动着电报机的声响。
完成最后一句话,吉姆偏首看向他,等待下文。
“愿您过得顺心。”思忖了良久,少年才缓慢出声,“署名是科扎特?西蒙。”
*
冬雪逐渐覆盖了通往艾德镇的泥泞道路。
科扎特踽踽而行,偶尔抬头远远地看一眼静谧的小镇,鞋子里渗进了不少凉得刺骨的雪水。
自那个火光漫天的礼拜日开始,艾德镇便像是开始了冬眠的动物一般陷入压抑的沉寂。镇上本就鲜少出门的居民几乎整日紧阖着门窗,偶然间能听到屋子里传来孩童的哭声,也会在叫骂和妇女的抽噎声中极快地平息。
向手心呵了一口暖气,酒红色的眸子掠过脚下留下的一长串脚印,他踱向自己的家。
科扎特一直忘不了那个礼拜日的午后。
大火仿佛烧透了作为背景的钴蓝色苍穹,天光失色。
哭喊声、求救声、建筑物坍圮的声音,交织成刺耳的悲鸣。布道厅内的人们发了疯似的蜂拥而至的时候,远远地能看到仍有不少幸存者的身影在塌陷的残垣边摇晃——他们或是在营救被建筑物残骸压住的人,或是徒劳地趴在哭嚎着亲人的名字。
手拿武器的男人们四处张望,吼叫着寻找各自的家人。那是科扎特第一次在他们眼里看到近乎于绝望的眼神。教堂里数不清的房间被火把点燃,有人灰头土脸地试图运水扑火,有人抢过铁铲拼了命地在废墟中挖掘,想要找到尚存气息的生命。
加百罗涅家族的黑手党不知何时起已撤离了教堂,多玛佐家族的人手从后门一股脑涌进来——带领他们的头儿是一个手抄着枪的皮肤黝黑的高大男人,科扎特认出了他。他就是科扎特回到艾德镇的第一天见过的那个黑人,枪杀了捧着百合花的女孩儿的迈克。
紧接着,科扎特见到一个人影忽然丢开了手中的铁铲,飞快地朝迈克冲了过去——竟是卡列琳。她几乎是跳起来揪住了迈克的衣领,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暴怒,双眼充血似的发红,唇畔因忍耐而止不住地颤抖:“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
“冷静点,卡列琳!”迈克拽住她揪着自己领口的手,呵斥道。然而这不仅没有起到警告的效果,还反而好似导火索那般点燃了褐发少女忍耐的底线——她一把掏出手枪握在右手,忍无可忍而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质问起来:
“我告诉过你,迈克!!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些狗杂种会有行动——一早就告诉过你!!但是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你做了什么?!你除了把我送去拘留所以外你还做了什么?!”
任她诘问得再用力,也在周遭的嘈杂声中不值一提。
不仅是多玛佐家族的人手,教堂外的普通居民也开始跑进来帮忙。科扎特听到有人在小声地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位当时在场的神职人员哭着回答他:那时妇女和孩子们正要躲进地下室,一个褐色头发的姑娘却突然出现叫他们再等等,说最好是不要留在教堂内……而已有一部分人冲进了地下室,谁也没想到里头竟被加百罗涅家族的人安上了炸药。
科扎特望向正与迈克争执的卡列琳。他在无数的叫喊声中听见了安东尼的声音。安东尼在呼喊杰克,他的嗓音沙哑,焦急绝望得像是在咆哮,一遍又一遍,可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恍惚间,科扎特瞥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妇女趴跪在废墟前,为礼拜日而准备的精致衣衫在爆炸中变得破破烂烂,裸/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泛着血光的伤口。她却好像浑然未觉,眼睛发直地徒手挖着建筑物的残块,嘴里不断念着女儿的名字。
妇女的脚边有一只血肉模糊的孩童的手臂,因爆炸而皮开肉绽。
科扎特不发一言地走上前,用手中的铁铲帮助她。挖掘的过程中,他们找到了几根手指、小脚,甚至还有残缺不全的内脏。除了这些遗体的残骸,还能看到大片的血迹。妇女默不作声地掉着眼泪,伸出发抖的双手将它们塞进怀里。她已满手是血。自己的,或是女儿的。
在那之后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科扎特只记得,后来赫汀也出现在了教堂——他还是穿着那件发黄的长袍,走在人群之中极不显眼。这时候已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异教徒,又或者是不是犹太人。
这位年迈的老者拿起铁铲,沉默地掘开断瓦残垣,弯下腰来,拾起这个过程中发现的人体残骸。科扎特知道,赫汀在西西里并没有其他亲人。他看上去苍老而孱弱。在这个天主教的教堂中,没有人会想要去帮他。
可是科扎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看到,那个在布道厅替孩子们洗礼的牧师来到赫汀身边,手拿着铁铲,与他做同样的事。这是神职人员的工作,将肉身完整地埋葬。
那一刻,科扎特听到身旁那个怀里揣着骨肉遗骸的妇女呜咽几声,终于趴向地面,痛哭起来。
*
艾德镇在这个冬季度过了最沉闷的一个新年。
二月的冬末,镇上多玛佐家族的黑手党召集了全镇每户的代表,在镇内的一个小广场集会。前一天的晚上不少人听见了镇子里的枪声,谁都知道他们不会有什么好消息要传达给居民。
科扎特赶到广场时,这儿已挤满了人。
集会似乎刚开始不久,他四处找不到拉吉,便只好单独伫立在巷口——这里的地面呈一个不小的坡度,即便人头攒攒,也能够看到广场的中心。而等他看清楚那儿站着的人时,酒红色的眸子因惊诧而赫然睁大。
迈克脸色难看地站在最前方,手里拎着一把猎枪——早在收缴了镇上每一户人家的枪支后,这种制造粗糙的猎枪就从未再出现在艾德镇;他身后还立着几个腰间的皮带内夹带着手枪的男人,应该是镇子里其他街上管事的人。而他们中间,有两个人是被强行押在广场中央的。
那两个人正是安东尼和安娜。距离太远,科扎特看不到低着头的两人的神情。
“这是警告。镇上不容许居民持有枪支,我很早以前就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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