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发少女暖棕色的眸子里映着荧荧灯火,神情略显呆愣,直到察觉到科扎特的到来才收回了视线,抿了抿唇看向他。“谈好了,我们可以过去了。”牵起嘴角笑了笑,红发少年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钥匙,转而又低眉瞥向她手里的小皮箱,“需要我帮忙么?”
动了动提着皮箱的右手,卡列琳只觉手臂有些僵硬,却摇摇头,转头看了眼屋内,见到老房东克莱尔正步履蹒跚地挪动着脚步来到门口,并不礼貌地同他们道别就兀自关上了大门。她拉了拉嘴角,重新对上科扎特的目光,“押金和房租呢?”
“押金已经付了,这个月的房租先交给我吧。虽然你说要平摊,但现在毕竟生活还没有稳定下来,我们晚些再谈,好吗?”拉了拉挎在左肩上手风琴的背带,红发少年侧过身迈出半步,分明是商榷的语气,冲她微微一笑的表情却仿佛理所当然:“走吧。”
他看到她短叹了一口气,提步与他同行。科扎特不是不知道卡列琳在考虑什么。她和他一起来到福罗伦萨,原本就有许多方面需要他的帮助,以她的个性来说更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在经济问题上对他有所亏欠。更何况,他们两人刚从西西里的普通乡间匆忙赶到福罗伦萨,包括老房东克莱尔在内,这儿的市民瞅见他们乡下难民似的打扮都多多少少有些歧视的意味,科扎特早在几年前第一次来到福罗伦萨时就遭受过这种冷眼待遇,对此的经验能够让他不去在意那些眼光,可卡列琳未必做得到。
她需要时间来适应,科扎特是这么想的。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是同伴,他自然会为她感到担忧,因此也不会乐意她在房租方面还逞强操心。
正这样思虑着,他们已从克莱尔居住的公寓楼踱至僻静的街道边,弧光灯刺眼的光线映照着地面积雪融化后的几滩雪水,一时间像是镜子一般反射了强光,令刚踏出室内的科扎特不大适应地眯起了眼。他缓了缓,回过头打算提醒卡列琳注意别被光线晃了眼,公寓旁的小巷子里就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科扎特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忽而从巷中蹿出来,狠狠撞向了他!
那一瞬间科扎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小心地塞在外套内口袋里的钱包被掏了出来,而这个与他迎面撞上的人则是拿到钱包后便用力推开了他,手中什么利器一晃,反射出的一道寒光掠过,如果不是科扎特条件反射地侧了侧身,恐怕已经被划伤了脸颊!
对方根本顾不上他的动作,不做丝毫停顿,拔腿就跑!
科扎特略为惊诧地稳住脚步,下意识地偏首朝那人望去,可以从背影辨认出抢走他钱包的不过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副城中常见的下等人打扮,一手紧紧握着匕首一手攥着抢来的钱包头也不回地冲向街道对面。
“该死——站住!”身后的褐发少女咒骂了一声,科扎特来不及回头,就见卡列琳拎着皮箱飞快地从自己身边跑过,朝那个抢劫犯追过去——她向来行动敏捷,即便此刻正穿着初春略显笨重的厚实衣衫、手提不轻的行李也阻碍不了她的步速。
“等等,卡列琳——”科扎特一惊,赶紧迈开步子追上前。
三人陆续横穿过宽敞平坦的沥青大道,眼看着卡列琳就要追上那个青年,他适才冲出来的那条巷子里就突然响起了一声焦急的惊呼:“哥哥!”
这嗓音极为稚嫩,还带着几分孩童口齿不清的发音习惯。科扎特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看起来仅有四五岁的男孩儿由巷中跑出,瘦骨嶙峋的羸弱身躯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袄和一条棉裤,面色苍白,赤着脚小跑到了街边,似乎想要追上来。正在此时,拼命逃跑的青年竟边跑边回过了头,冲着男孩儿大声呵斥:“不要过来!快跑!回去你该待的地方!”
男孩儿好像是被他吓住,犹豫着驻足在街道的正中央,胆颤而心虚地对上了不远处科扎特的视线,冻得发紫的小脚往后挪了半步似是要掉头逃走,却又抬了抬眼看着有些脚步不稳的青年和穷追不舍的卡列琳,咬住嘴唇不知所措地顿在了原地。
然而一阵极快的马蹄声与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从街道尽头由远及近地传来,科扎特转眼便能看到一列马车车队疾驰而来,可男孩儿尚未察觉,依旧窘迫地呆在道路中央——“啊!”直至那响声逐渐清晰,他才有所惊觉,转头往身侧看去,霎时间被那一列马车黑压压的阵势给吓得两腿一软,跌坐了下来。
这时第一辆疾驰的马车还距他有十余米远,驾马的车夫分明睨见了他,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男孩儿已被吓坏,双腿发颤地忘记了动弹,睁大眼睛徒劳地瞪着即将碾过自己的高大黑马,甚至不记得该如何发出声音!
科扎特见状无暇思考,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向男孩儿飞奔过去,不顾自己掉落的帽子,电光石火之际一把将男孩儿抱起冲到了对面的人行道边,肩上挎着的手风琴因跑得太快而甩了出去,摔在街边发出的闷响很快就被从他们身后飞驰而过的马车声掩盖。
死死抱住男孩儿蹲跪在路边的科扎特喘了口气,还有些心惊肉跳地听着远去的马蹄声,在意识到手风琴脱离了自己的肩膀时惊了惊,心头一紧,以至于忘记了要安抚惊魂未定的男孩儿,自顾自地偏过脸急急地探寻着手风琴的踪影。
男孩儿前一瞬发出的短促惊叫引起了已跑到近五十米外的青年的注意,他扭回头恰巧望见这惊险的一幕,顿时惊恐得丢下了手里的钱包和匕首,连忙旋身往男孩儿那儿赶去——“艾伦!!”
同样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卡列琳早已放弃了追赶青年,转而朝科扎特跑去,却不想这个青年居然自己慌慌张张地丢了东西跑过来,于是猛地放缓了脚步准备顺道扣住他,没料到青年的步伐遽然滞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小的、清脆的金属碰撞发出的“喀嚓”声。
而后,一个不带感情的陌生男声响起,不紧不慢地陈述:
“你被逮捕了。”
终于发现了跌落在几米外的手风琴的科扎特闻声一愣,几乎是在卡列琳回头的同时转过头,将说出这句冷冰冰话语的人的身影囊括进了视线范围内——抢劫的青年表情惊愕地盯着自己被锃亮的手铐铐住的手腕,而拽着手铐另一头的则是不知何时起出现在他身边的一个瘦高青年——灰色的高领风衣,铂金色的头发,精致得好像艺术品一般的英俊脸庞此时神情冷淡,薄唇轻抿,唯有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湖蓝色眼眸像是会说话似的平静地与他对视。
之所以说“会说话”,是因为在看清那双眼睛的刹那,科扎特就感觉到心肝凉了大半——他还在迟疑该不该发出声音,就瞧见铂金发青年向自己看了过来,稍稍拧了拧眉。透过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科扎特能够想象对方这一刻无疑是在表达:“哇哦,又是你。”
科扎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大难临头了。他张了张嘴,直至感受到卡列琳投向自己的疑惑而谨慎的目光,才勉强支起嘴角朝逮捕了抢劫的青年的铂金发青年一笑:
“好久不见……阿诺德。”
二十分钟后,他们被带到了附近的警察署。
等到同小心翼翼地抱着手风琴的科扎特一起坐在审讯室时,从那个被称作“阿诺德”的青年出现开始就感到莫名其妙的卡列琳才彻底理清了现状。阿诺德是这里的警察署署长,这晚在巡视时恰好撞见这起抢劫事故,因此便逮捕了那个叫做布鲁斯的抢包的青年。至于科扎特,很显然在这之前已经与阿诺德熟识。
布鲁斯的弟弟艾伦被带到了医务室处理身上的几处擦伤,安静的审讯室里只有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布鲁斯和科扎特、卡列琳两位被害人,以及坐在审讯桌后的阿诺德跟另一名警察。
“那么,科扎特先生——请看看清楚,是这个人抢走了您的钱包吗?”负责审讯的警察示意红发少年看向布鲁斯,见青年低着头,还不忘强行抬起了他的下巴:“而且他当时还持有匕首?”
科扎特抬眼看了看布鲁斯的脸。他可以从青年的眼睛里看到悔痛的神色,他们都知道持刀抢劫这条罪名能让他在牢狱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这时候科扎特想起了布鲁斯的弟弟艾伦,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艾伦光着脚丫踌躇地站在道路中央的模样。科扎特记得,那个时候男孩儿脸上露出的神情既担忧又害怕。
收紧五指,科扎特掐了掐装着手风琴的袋子,低下眼帘:“我没有看清,先生。或许不是他。”
他知道身边的卡列琳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看向了自己。街道边的弧光灯光线强烈,他明白自己的谎言听上去十分劣质。但他更清楚,只要没有人作出指证,布鲁斯就不会被送进监狱——那也意味着,他可怜的弟弟不需要在挨饿受冻的同时还失去自己的哥哥。
低着脑袋的布鲁斯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科扎特。
“你看清了么。”来到审讯室便在没有开过口的铂金发青年却好像并不对科扎特的回答感到惊讶,他慢条斯理地将视线转向科扎特身边的褐发少女,问道。
卡列琳一瞥科扎特,不出意料地发现他并没有给自己任何暗示。片刻,科扎特听到了她的回答。
“没有。”她说。
暗自松了口气,科扎特合上眼睑。他没有听见阿诺德对他们回答的质疑。
由于证据不足,布鲁斯没有受到任何刑事拘留的处分。离开警署以前,科扎特单独找到了正要去医务室接艾伦的布鲁斯,从钱包里拿出了足够使他们兄弟两个在两个月内不需要为伙食发愁的钱,递到了布鲁斯手上。
“但愿你没有赌博的习惯,不然这些钱是远远不够的。”凝视着青年的双眼,科扎特看到他饥黄的面庞上表露出的不解与挣扎,他想或许他是在度量是否应该放下自尊接受施舍,“并不是施舍,布鲁斯先生。如果哪天您有能力偿还这些了,可以去那个街区找到我。我的名字是科扎特?西蒙。”
青年一怔。他埋下头,用力攥着手中的纸币,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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