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士兵眼里清楚地看到了绝望。那样的绝望却远不比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交错的凄厉惊叫,哭喊。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又会怎样选择?科扎特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他也再没有精力去考虑。
“现在——从今往后——”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感到自己呼吸中的颤抖,手指机械地搭上扳机,枪口转向士兵的眉眼:“任何人都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包括你们,也包括我自己。”
曾经那个极寒的夜里,父亲于威尼斯码头一间小小的仓库中几乎要落泪地说过的那番话,此刻模糊不清。科扎特想不起来。但他明白,自己即将作出的选择可能会带来的后果。他已经回不了头。他也不想回头。
科扎特甚至无法感觉到自己看着士兵的眼神里有没有哪怕是一丁点的怜悯。
“愿我的罪……不会有一天变得比你们的罪更深重。”
他双唇发颤地说完,就这么凝视着士兵的脸,扣下了扳机。
*
黑夜吞没光明,托尔托里奇的小镇经历过火与血的洗礼,终在这片阒黑之中沉睡。幸存者蜷缩在街头巷尾,极少数人幸运地找到了一两盏煤油灯,忽明忽灭的灯光虚弱地支撑起夜幕,像是随时可能消弭那般岌岌可危。
不谙世事的孩子在极度的惊吓过后疲惫地睡去,幸运的只留下擦伤,不幸的被大火烧成了面目全非或是在枪伤的折磨中奄奄一息,也有躺进了墓坑中的,谁都不忍提起。他们窝在成人的怀里,那些或许是他们的父母,也或许是失去了孩子的父母。镇子里很安静,偶尔响起一点动静,便也就是妇人的低哭声,或者小孩子在睡梦中不安地踢倒了盛水的杯碗的声响。
科扎特挨在墙边沉默地坐着,怀中搂着不停发抖的红发女孩儿,对面是禁不住疲倦皱着眉睡着的拉吉。已经这样抱着安吉拉很长时间,却怎样也无法抚平女孩儿心中的惧意。一旁的G低下头,掏出打火机和烟,接着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眼安吉拉,还是收起了它们。
他们面前的煤油灯边搁放着一朵根茎折断的花,那是乔托邻居家的小女孩儿在早晨送给他的。只是那个跟安吉拉同龄的女孩儿现在已被安葬在了来不及立起墓碑的墓地里。
缓缓伸手拾起那朵花,金发青年的目光扫过科扎特怀里明明抖得无法入睡却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红发女孩儿,终于攥紧了拳头,狠狠敲在身侧的墙上,不忍地合上了眼睑。
“我很喜欢这个小镇……虽然并不富裕,但是大家总是充满活力,仁慈地帮助困苦的人……那些笑容……”指尖发颤地将那朵脆弱的野花小心地捏在手里,他黯淡的金褐色眼眸中映出煤油灯内跃动的火焰,所有的忍耐都在这微弱的光中燃尽,压低的声线里最后的底线都在动摇:“警察、政府……根本就不管用。我再也不想……看着镇子荒废下去!”
不肯退让的神色出现在他那张温润无害的娃娃脸上,不管是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是表情,都是第一次显现在他身上——G和科扎特同时低下眼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缄默。他们都明白是时候该将选择说出口了。只不过即便是如今的乔托,也没有办法打破最后那层底线。
许久,科扎特才出了声。
“组自卫队吧,乔托。”他抬手,轻轻抚了抚红发女孩儿的头发,从乔托的角度恰好看不见他被帽檐遮去的双眼。科扎特知道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这里。他并不慌忙,还是继续着安抚安吉拉的动作,目光也与往常一样平和,不见迟疑、胆怯。
“要是没有人来帮我们……那我们就自己守护城镇。”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而后,他们待者的巷子尽头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和乔托、G一样,科扎特偏首循着声音望过去,落入视野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卡列琳。
一如那年在福罗伦萨的第一晚她站在警署门口,远远地、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
此时她背着熟睡的安迪,伫立在巷口,昏暗的光线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雕金师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十分钟就到我生日了(≧▽≦)/
挠头,小虐的部分推到下一章,不过放心,明天毕竟是我生日,有虐就有惊喜~
不过明天可能要出门,不知道能不能更新,就算能更恐怕也比较晚了……
“他们要找的人就在乔托家里?”
女性的声音响度并不大,在荒芜人烟的背景下却格外的清晰。
科扎特闭上眼,对扭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卡列琳点了点头。早已过了破晓的时间,他们停在从教堂前往小镇的一条小径上,这里十分僻静,小径两旁长满了没及腰部的狗尾巴草,放眼望去满目的枯黄色在地平线与青白的天际胶着,那座规模不大的天主教教堂就屹立在不远处,恍惚间竟让他有种走在艾德镇外通往犹太教教堂的道路上的错觉。
镇上的男性都被召集到了教堂,由乔托?彭格列告知他们组建居民自卫队的打算。经历过一天前的残忍屠杀和事后的无人过问,几乎所有人都赞同这个决定,并且踊跃地加入自卫队。他们推举乔托作为自卫队的首领,这个结果就跟科扎特一开始向乔托建议的一样。居民们集中了镇子里剩下的物资,将可用的武器分配给自卫队的成员,而后又把大半的食物留给了妇女和孩童。自卫队拨出了人手到其他城镇进行号召,在短时间内尽力壮大自卫队的规模。
而此刻科扎特正准备同卡列琳一起前往卡坦扎罗寻找军火商,购买足量的枪械供给自卫队使用。但他们在途中由于他的一句话而停了下来。她站在他的前方,脸色蜡黄地转过头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现在掌握加百罗涅家族大权的是艾莉娅小姐的叔父卡洛斯,她的父亲去世后卡洛斯就谋杀了她的哥哥,操控她哥哥三岁大的小儿子登上首领之位。”睁眼对上褐发姑娘的视线,科扎特理了理思绪,半秒的迟疑过后还是决定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而艾莉娅小姐卷了一盒被称作‘加百罗涅的珍宝’的指环逃了出来,还释放了一批被关起来研究指环的雕金师,所以遭到了加百罗涅的追杀。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她寄住在了乔托家。”
他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卡列琳的表情,意料之中地发现她的面色变得铁青,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科扎特知道这是她发怒的前兆,就好像那次得知工人的罢工运动是他一手策划的真相时她的表现。
“所以……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沉吟片刻,她最终问道。
并不意外她把责任归咎到艾莉娅身上,科扎特明白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想,因此他试图让自己忽略卡列琳眼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视线,像往常那样以平和的态度开口解释:“卡列琳,艾莉娅小姐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现在我们要建立自卫队也需要她的帮助——”
“去他妈的帮助!”万万没有料到她忽然用一声粗鲁的咒骂打断了他的话,转过身直面他,掏出手枪来不由分说地上好子弹,每一个字都是咬牙极快地念出来:“就因为加百罗涅内部的骚乱而毁了整个小镇——你要是也觉得这说得过去,就不会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告诉我这件事!”
按住她要给枪上膛的手,科扎特快速平复下因她超乎所料的反应而怔住的神态,冷静下来继续尝试着劝服她,毫不躲闪地注视着她的双眼,“不管怎么说,艾莉娅小姐现在是我们的同伴。我跟她见过几次面,卡列琳……她并不像那些加百罗涅家族的人一样残暴,而且在昨天那种情况下她也毫不犹豫地跳出来对付常备军,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猛地挣开他,卡列琳退后两步,已有些气息不稳。
“同伴?你把她当同伴?”不可置信地反问,她看着他,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摇摇头收回自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低下头狠狠咒骂着拉动枪栓:“我不管你脑子出了什么问题,科扎特——加百罗涅家一个个都他妈狗/娘养的,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比臭水沟里的老鼠还恶心,距离他们一英里远我都会作呕!谁都别想让我把一个加百罗涅的畜生看做同伴!”
她的语气随着语速的加快愈来愈激动,双唇开始颤抖,好似在竭力抑制着情绪,忍不住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的空弹壳砸向地面,泄愤般冲着它们跺上了几脚。
这样的反应科扎特从来没有见过,他看得出来这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忍耐,下一秒她就有可能抄着枪冲回教堂失控地一枪崩了艾莉娅?加百罗涅。
“她现在已经不是加百罗涅的人了,”赶在卡列琳这么做以前,科扎特想要表述出充分的理由来劝服她,可不论他如何使自己镇静,也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控制住现在的卡列琳。他只能放缓语调,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好让她也稍稍镇定一些,“为了阻止更多的暴行,她才卷走了那些指环逃出来。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更多的牺牲。”
哪知这几句话非但没有令眼前的褐发姑娘恢复理智,还反倒激怒了她似的,让她猛然间抬起头,眼眶发红的双眸紧盯着他的眼:
“那么由她引起的这场杀戮——死去的人以及失去至亲的人——她赔得起吗!”
没有用了,科扎特闻言想道。他意识到告诉卡列琳实情是个错误的选择。但他同样不能隐瞒她任何事情,隐瞒只会造成猜忌和不信任。他隐瞒过一次,不能再让他们之间出现第二道裂痕。科扎特知道自己还有另一种方式能够说服卡列琳,只是为此他需要把矛头指向她,那样不仅会令她难堪,还会使得她觉得他在反过来指责她。
他不想这样对她说话。
“你也懂得使用火焰,不仅如此还拥有指环。”权衡几秒,科扎特一字一顿地出声,抿了抿唇凝视着她的眼睛,在瞧见她瞳孔骤缩的同时亦不自觉地收紧了眉心。转眼一瞥她手里的枪,他浅吸一口气,明明不忍去看她,也还是逼迫自己正视她,缓缓接下去:“以前在多玛佐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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