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门板。
抱着安吉拉冲进屋的科扎特环顾了一眼屋内,这儿简陋得就像一个草棚,粗粝的石板地面上四处散落着干草,屋子里唯一的家具就是最为安全的角落中用干草捆扎成的一张不大的床铺,上头仅仅是铺上了一层粗糙的床单,两个男孩儿已爬到床上缩成了一团,死死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把怀中一样是捂着耳朵略略发抖的安吉拉抱到他们身边,两个男孩子很快就将她护到了中间。
枪声夹带着杂乱的脚步声与谩骂声愈来愈近,科扎特皱了皱眉,回过头,看到的是在木门边透过门上的裂缝在打探外边情况的安迪神色凝重地跑到了床前,他利索地跳到床上,张开瘦长的双臂把三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护在了角落中,精瘦的身子骨试图完全掩盖住他们的身体。
科扎特矮□坐到床边,一声不响地面对着合紧的木门,能够看到从门板的裂缝中倾斜地透进来的天光。几束干净的光线给阴暗的屋里投下了几片金色的斑驳,明暗分明中可以看清深浅不一的光束,安逸得仿佛对屋内弥漫的恐惧与门外交错的死亡之音置若罔闻。
声线颤栗的惊呼和惨叫从屋外传来,一列沉稳的脚步声在房前停了下来,裂缝里的身影隐隐绰绰,时而遮去了那些阳光。拉了拉帽檐,科扎特沉默地凝视着门板,他知道这是外头的人在朝屋子里打量。
搂住仍在瑟瑟发抖的三个孩子的安迪小心地扭过头,瞧见背对着他们的科扎特恰好挡在了他们前边,不宽的肩膂遮住他们的视线,让他们看不见此时的境况。然而很快,门前滞留的那些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像是离开了这里。
安迪松了口气,却还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屋内的沉寂持续了良久,科扎特才缓缓站起身,摘下帽子轻轻扣在了安迪脑袋上,逆着光冲因他这个动作而睁开眼望向他的四个孩子微笑,刻意放轻了声调,以防吓坏他们:“没事了,我出去看看。”
语罢,他刚准备迈出脚步,袖管就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它的力道并不大,却将袖管攥得很紧很紧。科扎特稍稍一顿,转头看向身后,对上的是从安迪手臂下方的空隙钻出来的安吉拉的眼睛。“不能出去、不能出去……”她摇着脑袋,金褐色的双眼中映着他的身影,拧着眉心看上去忧心忡忡,口吻焦急而谨小慎微,最后几个发音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爸爸也这么对我说过,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了。”
仿佛是在叙述着什么极为重要的秘密似的,她的表情印在科扎特的脑海中,直到很多年以后也未曾消褪。在女孩儿细微的声音里,他回忆起她的笑容,只觉得心头一紧。跟她对视半晌,他终于支起嘴角笑了笑,点头答应:“好,那我不出去。”顿了顿,他又将视线转向已松开手臂让艾蒙和莱科从角落中解放的安迪,指了指他们身边的位置,“能坐过去吗?”
安迪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颔首点了点头。
科扎特便坐到了他们身旁,不再出声。干草捆成的床铺即便是铺上了床单也难免有点儿扎人,床太窄,他甚至不用担心鞋底弄脏了床。“刚刚,我好像听见了汉姆的声音。”莱科压低声音说着,伸了伸脖子,想要从木门的裂缝中看到些什么——“他叫得很大声……我们真的不用出去看看吗,安迪……”
褐发男孩儿没有说话,他紧抿着嘴唇,目光瞥向了科扎特。男孩儿的眼神令科扎特想起了卡列琳,也正因为如此,科扎特很清楚安迪明白莱科口中的汉姆已经不在了。这种感觉有些奇怪,狭小的屋中他们五个人挤在角落里,而知道外边已经发生了什么的科扎特正同安迪对视,两人都选择了沉默,谁都无法回应莱科。
“是不是上帝也把老汉姆接走了呢?”安吉拉甜软的嗓音忽而打破了缄默,科扎特转眸,见到红发女孩儿正合上眼仔细回忆着什么,“妈妈说过,上帝会接走一些特别的人。老汉姆的胡子有点儿卷,我知道它们是灰色的,他给我摸过它们。”
然后,女孩儿睁开了双眼,眸中尽是迷惑。
“可是上帝要老汉姆的胡子做什么呢?”她说得很小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一刻,科扎特突然没有来由地觉得,安吉拉或许知道她的疑问得不到回答。
他们就这样窝在墙角,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再开口发出半点声音。单纯的孩子总会在比自己年纪大的好心人身边产生安全感,到了傍晚时分,莱科跟艾蒙已经和安吉拉一样挨着科扎特熟睡过去。唯独安迪始终没有合过眼。
“不睡会儿吗?”科扎特低声问他,张嘴的同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嗓音干涩,“快要天黑了,待会儿我送你们回去。”“天黑之后拉吉会带面包过来,安吉拉需要吃点东西。”回避了他的问题,安迪疲倦地念道。
“布鞋厂的拉吉?”
“你怎么会知道?”男孩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科扎特笑了笑,同样回避了他的问题,只是竖起食指放到嘴边,示意他别惊醒了三个酣睡的小家伙。安迪便不得不噤声。
拉吉推开木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时,夜色已浸染了贫民窟的每一条小巷。黑暗总同光明一样无孔不入,在无人用得起煤油灯的这儿更是肆意啃噬着每一张面庞。他一只手举着蜡烛,一只手抱着从镇上买来的面包,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脏兮兮的工服——踏进屋子后,他将蜡烛举高,企图驱散大部分的黑暗,小声呼唤:“安吉拉?”
最后一个音节在瞅清墙角边安静地搂着三个熟睡的孩子的科扎特时险些卡在了嗓子眼里。
“科扎特……?”
“拉吉。”红发少年翘起嘴角微微一笑,朝他点头。坐在一旁的褐发男孩儿安迪闻声扭头,张了张嘴也喊了声“拉吉”,便爬到科扎特旁边一一将安吉拉他们推醒:“安吉拉,艾蒙,莱科……快起来,拉吉来了。”
揉着睡眼的几个小家伙在眨巴眨巴眼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之后,皆是惊喜地叫着跳着跑下了床,围到拉吉跟前给他一个拥抱。科扎特能够看到拉吉原本带点儿吃惊的木讷表情在他们围上前时终于从脸上褪去,他小心地护着手里的蜡烛以免滑落的蜡油烫着了孩子们,蹲下来掏出抱在胸前的纸袋中的面包分给他们。
回到艾德镇一个月有余,这是科扎特头一次瞧见拉吉露出笑容。他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又或者是喜欢听到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
偏首瞥了眼还伫立在床边的安迪,科扎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下自己扣在男孩儿脑袋上的帽子,重新戴回了自己头上——男孩儿一惊,昂起脸来望向他。“现在不用担心了,不是吗。”扬起嘴角给他一个微笑,科扎特酒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倒映出的烛光,男孩儿看得到他身遭被那昏黄的光线笼罩上的茸蒙的暖色,“你也饿了吧,安迪。过去吃点面包,好吗?”
男孩儿怔了怔,低下了头。
匆忙的晚饭过后,科扎特和拉吉一起把安迪他们送回了家。几个孩子都住在贫民窟中,处所也不过是能够勉强遮挡风雨的断瓦残垣,这在贫民窟却已经称得上是奢侈。安吉拉留在了那所破屋里,他们离开时她已经躺在干草床上睡得很沉。
在回艾德镇的途中,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贫民窟。
拉吉依旧是带着科扎特抄小道赶回他们的那条街,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快要抵达家门前的时候才终于出了声。
“我想你还不知道安吉拉的母亲是谁,科扎特。”他这么说着,由于背对着科扎特,他无法看到他脸上的神色,“你还记得蒂芙尼吗?”
科扎特停下了脚步。
“战争,也是战争。”察觉到他的驻足,拉吉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他,“她的丈夫在几年前过世了,她不得不带着安吉拉搬去了贫民窟。”
半晌,科扎特仅仅是看着拉吉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她今天出了远门。”未避开他的视线,拉吉握着蜡烛,可以感觉到发烫的蜡油滴到了自己的大拇指上,随即又被穿梭在巷中的夜风风干:“每个月都是这样。她去巴勒莫,向政府申请给贫民窟药品和食物的救助。前几年,安东尼会跟她一起去……后来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停顿下来,他借着忽明忽灭的烛光,灰蓝色的双眼眼神麻木地与红发少年对视。
“从来没有成功过,科扎特。”他说,“从来没有。”
科扎特知道他想要向他传达些什么。他当然记得蒂芙尼,她曾经住在艾德镇,也是个医生——他母亲生前同她的关系极好,又因为蒂芙尼一头红发,人们常常打趣说她跟科扎特的父亲是一对兄妹。而如今,就像蒂芙尼带着安吉拉来到贫民窟、生活落魄,而安东尼则是依然留在艾德镇一样,他们选择的是不同的道路。
即便不是截然相反,也终究不得殊途同归。
海风带着点零星的凉意,科扎特拉了拉衣襟。
五天后,他见到了蒂芙尼。那时是清晨,科扎特抱着一袋面包踱过静谧的长巷,悄无声息地将它们搁在了安吉拉的家门口,便离开了贫民窟。他走在通往艾德镇的那条小道上,远远地就看见了蒂芙尼的身影。
她正赤着双脚踩在泥路上,手里拎着一双旧鞋,裙角仔细地拉高绑到了膝盖上方,泥水溅满了她骨干似的小腿。相比起记忆中那个精神抖擞的长辈,她看起来消瘦了太多,皮肤
也在长期的日晒雨淋下变得黑不溜秋,只有面庞还能辨认出几分年轻时的美丽——尽管她不算老。
科扎特注意到她穿着的破旧长裙是棉质的冬裙,为免过热,她已经将厚长的袖管挽上了肩膀,可仍旧热得满头大汗。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了他的视线。
意料之中的,蒂芙尼愣在了原地。她停在小路中央,路边被压弯的一丛丛马尾草扫过她的脚踝,燥热的空气烟熏般直冒向眼球,薄薄的氤氲模糊了视线。因此她眯起眼来,想要瞧清楚远处那个红发少年的模样。
她看到他对她微笑。
于是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