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琳琳话一出口,也自知失言。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十五年的岁月其实并没有完全冲淡袁枫对王采薇的情感。每当看到袁枫为李平原家的事忙前忙后,她都有点儿不是滋味。她太清楚袁枫的忙碌究竟是为什么,只是她不想说,不愿说。她怕一切说出来以后,就会成为事实,那么,她失去的岂不是更多?
她必须挽回这个局面。
任琳琳也躺下了,白嫩的手,自自然然地搭在袁枫身上,她想知道袁枫的态度。袁枫没说话,同样自然地握住琳琳的手。一旦握住,他就想起那天晚上琳琳的哭诉,顿时愧疚不已,手上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加大了。
任琳琳心里有数了。她轻声细语地对袁枫说:
“我也想过了,这样对李平原确实不好,是我错了。”
袁枫一个翻身,把琳琳搂在怀里。
“不过还有一个主意,你看怎样?”
袁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真不知道任琳琳的主意怎么这么多。
任琳琳笑了:
“你看你,神经过敏!我是想啊,你平时给老张写过那么多文章,虽然大多数是讲话稿,可也有一些分量。为什么不能把这些稿子整理一下,作为高等教育的专著出版?你不动声色地给他做好,署上他的大名,他只要写个序言什么的,不就行了,要不然,连序言你也替他完成?”
袁枫大喜过望。
这一晚,他们一直紧紧相拥,仿佛又回到新婚之夜。
乔大海心事重重地上路了。赴京列车车厢刚刚经过改造,条件比以往好多了,软卧车厢里,天蓝色的窗帘轻柔飘逸,淡黄色的灯光柔和地送上亲切与舒适,处处洁净温馨。乔大海本是一个十分注重生活情调的人,要在以往,他肯定会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欣赏一番,选上最具有描述性的语言,回家向周围的人显摆。然而今天不一样。上车以后,他把随身的行李随便一丢,立即歪靠在坐位上,对着窗外黑糊糊的夜色想心事。出发之前,他已经得知院领导确定的师德标兵名单。老朱在这一点上十分仗义。多年的邻居,彼此往来不断,加上老朱夫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全靠吴丹精心照料,所以,只要见面,老朱总是把乔大海希望了解的高层秘密,以闲聊的方式予以通报,这让乔大海十分满意。
由于这一次会议内容涉及乔大海本人,因此老朱的介绍十分详细,详细到各人的表情动作,包括他怎样极力为朋友争取,又如何被石廷飞搅乱,最后张力行如何画出神来之笔等等。对于自己能不能当上本年度全省师德标兵,老乔并不很在意,他还不至于目光如此短浅。何况现在入围的,两位是院级领导,剩下一个明摆着是给点儿草料,撵着他好好拉套的。真正让他感到威胁的还是袁枫。这小子居然能够一次次摆平学院与市里的关系,太厉害了。看来,自己的老婆虽然有心,虽然能干,可还不能与任琳琳相比。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说袁枫有福。看来,要想战胜袁枫,必须尽快在硕士点的工作上拿出成绩。乔大海又一次掏出硕士点申报表格,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这东西实在烦人,你越是着急想把它填好,它就越显得复杂。前几天老乔似乎还颇有信心,今天再看一遍,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简直没法见人!首先,抛开别人的材料不说,自己的文章级别、数量就不能叫人满意。著作目前只有一部,怎么能说得过去!他真是恨自己,前些年评上教授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现在急了吧?急也没办法,还来得及写书吗?就是写了,谁给你这么快出版?著作不行,只有想办法多发文章,但是,即便此行能够顺利地拿下《中国文学月报》,也不过是一篇呀!唉,要是自己的材料不过关,说不定学院会逼他让出带头人的位置,那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再说,目前中文系能够取代他的人还没有产生。不过,这也恰恰是另一个难点。中文系可以拉出来填在表格上的人,博士太少,勉勉强强只有两个在读的,连台面都撑不起来。怪谁呢?还得怪自己。当初不是不能引进博士,只因为乔大海不积极。别的系主任拼命四处劝说博士生来就业的时候,乔大海还在心里暗暗嘲笑他们,他可不愿意费劲巴拉地招来几个年轻的博士取代自己。因此,见到人事处介绍的博士生,他总是像说梯己话似的,把河州学院的种种劣行陈述一遍。吓跑一个,他就在心里乐一回,庆幸自己的江山又一次抵御了外来力量的入侵。然而,现在他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没法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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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6章(5)
还有科研立项。一想起来就恨得乔大海牙痒痒。每个学术带头人都预留了三个项目,乔大海却只能凑上一个,还是学院立项。这不明摆着让他出丑吗?平时在院里,出来进去,我老乔都是挺着胸脯走路的,谁不说我是文科系的大腕儿?这可好了,这张表要是送上去,真要坏了一世英名啊!
特快列车飞速地掠过平原山川,乔大海只觉得心乱如麻。胸口也莫名其妙地阵阵发紧,像有一只小手在里面捏着。
对面床上的年轻人轻轻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同时,用关切的目光询问着。
乔大海摇摇头,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他也明白自己需要帮助,可他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了。
蒙目龙之中,他听到包厢的门响了一下。这时候,他的脸上已经布满黄豆大的汗珠。捏着他心脏的小手越来越使劲,乔大海竟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不甘心地想,难道老天就让我这么完蛋了吗?
门又一次开了,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乔大海的身体放好,然后迅速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药,嘱咐他含在舌下。
“看样子是比较严重的心绞痛。如果能够缓解,暂时没有大问题。”“要不要把病人搬到医务室呢?”一个年轻女人问。
“不能搬动。病人需要安静。我应当留在这儿,但是我护送的那个病人实在离不开人……小伙子,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不认识。哦,没关系,我可以在这儿照看他。我父亲也有冠心病,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如果十分钟以后不能缓解,我再去找你们,我知道这病很危险。”
“好,好。我就在三号包厢。千万记住,有问题立刻来找!”
包厢里安静下来。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乔大海感到心里舒服多了,慢慢地睁开眼睛。
一个身材瘦削,面孔清俊的小伙子,静静地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发现乔大海醒了,小伙子露出温和的微笑,细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倒像一个羞涩的大姑娘。
“好些了?不要紧,再休息休息就过去了。您大概是第一次发病吧?不然的话,肯定会带药的。”
乔大海感激地说:
“谢谢,谢谢,多亏你,要不然……”
年轻人又一次笑了,笑得更加腼腆:
“看您说的,要是在一个学校里,我可能就是您的学生。学生照顾老师,那是应当应份的。”
“你知道我是老师?”
小伙子点了点老乔摊在小桌上的材料。
乔大海不好意思地将粗粗填过的表格收起来,开始了与年轻人的攀谈。
十几分钟以后,他们竟熟络得像一家人了。当乔大海得知这位帮助自己脱险的年轻人竟然与自己是一个专业,而且是京华大学刚刚毕业的博士生,至今还没有最后决定到哪里就业的时候,他立刻兴奋起来,先是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宣传当大学教师的优越性,然后掰着指头,一一历数河州学院现在的好处与将来的辉煌前景,透彻分析博士生到名牌大学和到地方院校的利弊所在。小伙子一开始静静地听着,后来几次关切地要老乔注意休息,可老乔正在兴头上,早把刚才的危机抛到脑后,哪儿还停得住嘴巴?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一个钟头以后,老乔自己都被自己的描述感动了。这时,他也觉得确实累了,看看对面的小伙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乔大海心下十分得意,他就不信,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伙子开始小心谨慎地打听河州情况,乔大海知道有希望了。
然而,列车恰恰也就在这个时候驶入北京站。临下车的时候,老乔提出与小伙子互换名片。小伙子犹豫了一下,在老乔的笔记本上写下名字:林一南。
林一南走远了。依依不舍地目送着林一南瘦削的背影,老乔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年轻人弄到手。他认定,将来的林一南,必定是中文系的台柱子。他已经用自己好使的脑袋瓜精确地算出,年方二十九周岁的林一南,按部就班地评上正高职称起码在五年之后,乔大海今年五十三岁,五年以后也该退居二线了,到那时林一南接班正好合适:他不挡林一南的路,林一南也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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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力》第6章(6)
这才叫“天作之合”!乔大海拍着大腿离开车站,完全忘记曾经发生的心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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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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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后上班第一天,袁枫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张力行露面。八点半的样子,老张夹着公文包,气宇轩昂地登上楼梯。袁枫的听力、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老张从眼前一过,他就判断出老板今天情绪颇佳:步点有力,这是其一;肩背挺直,这是其二;走过袁枫办公室的时候甚至向袁枫点了点头,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还说什么!袁枫立刻跳起来,迅速整理整理手边的书稿,用一个大号文件袋装了,步履轻捷地走向张力行办公室。
《角力》第7章(1)
袁枫这几天的情绪一直很好。任琳琳的主意实在是高,国庆长假期间,夫妇俩连天加夜,终于将袁枫数年来为张力行写的各种讲稿编辑、整理完毕,分门别类,标上标题,说不上有多好,但也马马虎虎像那么回事。美中不足的是集子薄了点儿,分量差了点儿。袁枫一拍脑袋:
“我怎么这么糊涂!档案室里肯定还有以前的材料。老张十年前就是副院长了,以前的文章也可以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