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去过一些地方,从南到北,甚至遇到一个村子里面,只剩下一台织布机,也会在途中偶遇一些专注于手工艺之旅的手艺人,还有一些就是关于手工艺设计与研究。
无论是哪种理由,哪种动机,有更多的人关注到这些人的存在,这些艺术的存在,都未必不是件好事。
就像现在,她跟在一群学生后面,忍不住用相机拍下这群学生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如同当年的自己。
印染想起了爷爷在时常说的那句“靠天吃饭”,节气,天灾……都会影响着这些传统手工艺。不同于机械化,甚至从手工艺人的角度,每一匹布都是独一无二,无法炮制。
“真该把这样的画面拍下来,意境太美。”李老师拿着相机照了几张,遗憾着没有拍视频的技术。
周围绿草环绕,雨后的山里,如画。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爷爷,对着台上了年纪的织布机,反反复复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安静,也祥和。
一天的行程在老人那句“不求发财,够生活”中结束了,印染将录音笔夹在笔记本放进包里,提醒着身边的学生别落下东西。再一回头,发现竟有几个学生真的买了些布料,正心满意足的放进包里,忍不住觉得好笑,也好奇是什么花样。
回旅馆的路上,她接了桑又打来的电话,说着上午戚枫导演的工作室联系到她,想邀请印染作为下一部电影的服装设计师。打电话来,是想听听当事人的意见。
“要不,我把他们的电影大纲给您发去,您看看再决定?”电话那头的桑又有些不确定,毕竟,这是很多人争破脑袋都得不到的机会。
印染把戚枫这个名字在记忆里过了一遍,国内炙手可热的新导演,强烈的现实主义风格,无数的镁光灯和嘉奖,她看过他的作品,也将他的电影中的服装作为案例授过课。
那头的桑又心有灵犀的察觉到这位印老师心思,忍不住提醒她,“我看过您的档期,下半年还是有时间的。”自从印染签约了学校,便推了很多的工作,在外人眼里,竟慢慢演变成了端架子,难请。
“他们有说什么时候开始吗?”
“大概九月份吧。”山里的信号断断续续的,简单的几句话,听的都不是很清楚。“要不您再想想,回头我再电话您?”
有几秒钟的沉默。
那头桑又认为又是信号不好,喂了几声,好不容易才听到了回应,难免抱怨,“信号怎么这么差。”
“不是信号差,是我在考虑。”印染如实说着,目光却落在路边的傍晚盛开的野花上,黄色的,星星点点的开在野草中,叫不出名字,颜色鲜艳的,让她觉得,可以用来做天然染料。
“我9月份恐怕有研讨会。”
短短的一句话,那头的桑又听完愣生生的静了几秒,毫不掩饰着惊讶,夹杂着不情愿,却又无计可施,再熟悉不过这个印老师的脾气了,说一不二,幸好,她没有乐呵呵的答应人家。
“那好吧,您注意安全,特别是饮食。”桑又忍不住唠叨,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像个大妈一样,事无巨细的为电话那头的人安排一切,要不是她本科就在工作室里兼职,一定很难想象,圈内的大牌,会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
快要到旅馆的路上,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胡乱的躲进了一个学生伞下,一群人狼狈的开始在上山的路上狂奔。
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到了晚上已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吓得同屋的李老师电视都没敢开,甚至有些无聊的跑到隔壁学生屋里打牌。
“印老师去吗?”李老师擦了擦头发,对着镜子确定形象不至于太邋遢,“都记不清上次那么多人住一起是什么时候了。”
“我就不去了,不是很会。”印染收拾着东西,准备去洗澡。
好在李老师没有过多央求,提醒了她几句记得锁好门,小心有人“偷窥”,本是玩笑话,却不想应了真。
小旅馆热水器烧的水,不知道是怎样的构造,竟然一桶水用完后要等下一桶水烧开才能洗,起码得半个小时。
前半段洗的还好好的,到了后半段竟都变成了凉水。
全身的泡沫,还有脸上也是,印染瞬间傻眼了。
索性一咬牙,颤颤的用凉水冲了澡。
浴室太小,干净的衣服放在里面难免会被水淋湿掉,她和李老师都是洗完澡先用浴巾裹住身体,到了外面再换的衣服。
开始还不习惯,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冷死了,冷……”浴室门开的瞬间,一句话还没完整,印染便石化在了浴室门口。目不转睛的看着屋内的身影,神情透露着不可置信。
有些挺直的身影,坐在屋内唯一可以坐的藤椅上。
她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她。
没有任何波澜的目光扫视着她的全身,没有解释,也没有尴尬,像是在正常不过的见面,完全忽视了她此刻全身上下透露着的不安。
“先换衣服吧。”他提醒着还没缓过神的她,转过视线。
“哦。”匆匆拿起睡衣回到浴室,又匆匆换上出来。
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不会那么尴尬,反正,反正她还裹着浴巾。
“季先生。”礼貌却不亲近的声音。
她抬头看他,应该也是刚洗完澡,穿的更随性,灰色的T恤,白色的裤子,唯一显得违和的是他脚下的那双人字拖。
和记忆中严谨的季家完全不一样。
这其中,就包括对他的印象,虽然,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习惯不锁门?”他的目光到没有落在她身上,更像是自言自语。
印染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反倒是一时的语塞,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回答。难道要她说,自己忘了,或者把这当做在家里了,没有想过陌生人会进来,他们之间应该还没有到能随意交谈的地步。
“季先生有事吗?”
印染走过去坐在床上,拿着干净的布子擦着头发。
周围都是洗发膏的味道,说不出是清淡的,还是浓郁的。
“有感冒药吗?”季末霖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棉睡裙上,白色的质地,夹杂着淡蓝色的不规则的几何图案,像是将一幅版画穿在了身上。
印染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想到他见她,是为了感冒药。
“我没有带,不过你可以等一下,我去隔壁问问。”那么多的学生,总归会有细心的。说完便下意识的从他面前走过,开了门。
倒是一群很热心的学生,认为是她病了,杂七八拉的翻开随身带着的药包,一一告诉她这种药要怎么吃,那种药一顿吃多少,弄得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到最后也没记住到底哪种药要怎么吃,手里塞得满满的回到了房间。
“都在这儿了。”印染把手里的药放在他手边,二十八岁的人完全像是个小女孩,从神情上就能看出她的局促,和微微的紧张。
偏偏他还不说话。
氛围安静的有些慎人,又是隔音不好,隔壁屋似乎玩开了,热热闹闹的形成很大的差距。
就在她站的脚都快麻了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谢谢。”
印染微微避开,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也始终没有抬头,下一秒就瘫坐在了床上,彻底的呼吸凌乱,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思绪。
只听见,外面的雷声像是要把这座山劈成两半。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会从两人的第一面开始写起,包括印染的家世。
这篇文,我个人会很用心,每一章,会上足量……
☆、夏梦1
印染十岁那年,也是这般淅淅沥沥的小雨。
印氏大少爷、少夫人因为一场车祸双亡,只留下一个女儿,外人纷纷议论,这并非一场简单的车祸。
这一年的雨季比往年都来的汹涌。
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丧事,印家的染坊足足两个月没有动染缸。
到了别人嘴里,只当这是印家老爷爱子心切,悲痛欲绝。
印家从祖辈就承接了江南一带的纺织,有过最是繁荣时候,到了近代,年年的战乱,加上自产的是蓝印花布,又俗称土布,国内销量日渐减少,倒是海外的单子越来越多。
不过,在机械化的冲击下,印家的繁盛早已大不如前。
到了印染父亲这一辈,只留下了两男一女,印言清,印言东,和妹妹印伏雨。
如今印言清这一脉只剩下个女孩,又仅是十岁,继承便落在了二房印言东的肩上。印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他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她一辈子。
二房和小女儿的心思,他看的最清,包括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恐怕哪一日等他去了,留下这个小孙女,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保住她性命。
他有意让印染离开印家。
丧礼的那天,雨势急的吓人。
印家老宅外从来没有停过那么多的车。
周围尽是撑着伞的邻里,仿佛这不是一场丧事,而是热热闹闹的喜事。
印染穿的很规矩,白色麻质衣服,梳成发髻的头发上别了一朵小白花,被爷爷牵着手站在身旁,雨水早已打湿了鞋子,她却没有吭声。
二叔在身后提醒着她,一会客人来,不要坏了规矩。
这其中就包括,她叫他少爷。
记忆太久远,褪去了很多不相关的零碎,留下的,也只剩了大致的轮廓。
那一年,他不过十五岁。
却已迈入了享誉国际的高等学府。
爷爷说,这就是季家少爷和常人不同的地方。
她看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没有丝毫的违和感。戴着副无框的眼镜,任身后的人撑着伞,不急不躁的上了台阶。
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甚至是,她怀疑他会不近人情。
印染站在众多身穿黑色衣服的人群后面,亲眼目睹了平日里极具威严的爷爷是如何的恭恭敬敬,迎着这位旁人口中的少爷进的宅子。
对于极其注重辈份的家族,如此小心谨慎的待着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