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极其注重辈份的家族,如此小心谨慎的待着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其中的利弊关系,印染自然是似懂非懂,这个从南京来的小少爷背景,再深入,就无从得知。
一行人浩浩荡荡。
有人行礼,有人欠身。
印染的鞋越来越湿。
一场丧事,最后的确像是喜事。
印染静静的坐在角落,看着二婶和小姑姑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佣人,爷爷和叔叔,姑父在正厅不知道和那位“少爷”说着些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坐在凳子上把玩着手里小白花的她。
雨势,依旧令人害怕。
一上午,她都规规矩矩的坐在一边,按照爷爷吩咐的那样,没有到处乱走。二叔家的妹妹偶尔过来趴在她腿上,刚会走路的孩子,不厌其烦的把玩她的手指,一再的吮吸着。
原先早上的下葬,硬生生的拖到了下午。
印染不懂这些风俗,倒是落到外姓人的口中,印家二少爷无声的宣布了自己印家继承人的地位。
从祖坟回来,印家上下又恢复了正常。印染回房换下了那身白衣,穿上了姑姑送来的新样式蓝印花裙子,就连鞋子,也是新的。
一旁从小带着她的嬷嬷,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抹着眼泪。
印染却从镜子里,看了清楚。
再回到主厅,爷爷笑着看她,带着哄骗的语气,问她能不能给爷爷敬一次茶。
上好的定窑瓷杯,茶香四溢。
她走的极缓,恭恭敬敬的把茶杯举过头顶,跪在了垫子上。“爷爷,印染给您敬茶。”细细弱弱的声音,一如往日。
手腕上带着的银镯子竟是丝毫未动。
“小染可还喜欢身上这件新衣裳?”只觉手上轻了些,印染抬头,又低头。
“花纹样式取自岁寒三友中的梅,看似简单,却是刻板的笔触细腻圆滑,从外形上看,没有三十年的手艺刻不出这样的板。”印染的顿了顿,举着袖子看了半响,“爷爷,这是您刻的板。”
印染微微笑着,像是猜中了谜语。
面前的人难得露出欣慰的笑意,拉着她的手带到了身旁。“季少爷,这是孙女印染,今年刚满十岁。”
印染顺着爷爷的目光看过去,算的上是她第一次打量面前这位“季少爷。”
不同于早上黑色的西服,现在的他只穿着白色的衬衫,配着棕色的裤子,袖口微微挽起,看似随意,却透露着严谨,印染猜着他身边的人一定是反复研究过褶皱的弧度。
二叔在身后,提醒着她叫人。
声音不大,足够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印染的视线慢慢从他袖子上的褶皱移到他的面容上,不经意的就注视到了他的眼睛。像是隔了一层雾,没有焦点,意外的又很清澈。
二叔的一句提醒,让她慌乱的低下了头。
始终不情愿再开口。
就在所有人陷入尴尬时,印染听到他缓缓地开口,“家父叮嘱多次,记得回去时多带几匹布料,晚辈不才,可否请印爷爷帮着挑选。”
礼貌又谦逊的声音,丝毫不同于他的气质。
不可思议,意料之外。
夏至的天气,太阳落山的晚,连续下了数日的雨,悄无声息的停了。
爷爷没有告诉她任何的原因,没有丝毫缘由的将她托付给了今天才见面的季少爷。二叔手里拎着她简单的一些行李,如同往日,叮嘱她不要坏了规矩。
早上的印宅门口是何其的热闹,到了傍晚,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不约而同的站着一群身着黑色西装的人。
倒是非同寻常的清冷。
“爷爷,”她顿住脚,伸手牵住身边人的,“我会回来吗?”十岁女孩的心思,小心的斟酌每一个词。
上了年纪的老人,神情很复杂。
微微弓了腰,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理了理她的衣服。“爷爷老了。”这句话,深深的印在了年幼的她内心深处,不想,这也是爷爷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短短四个字。
世事,命运,债孽……都说不清了。
她以为,眼泪都在得知父母出事时流干了,她以为,起码爷爷是疼她的……
车缓缓地离开了印宅,直到门口站着的人渐渐成为虚点。印染很规矩的坐在他身边,却再也没有忍住抽了抽鼻子,任一颗颗眼泪落在手背上,不敢出声。
“我也像你爷爷那样叫你小染可好?”漫不经心的听到他说,像是个小大人的语气,丝毫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
还没来得及抹去的眼泪挂在脸上,就这样硬生生的抬头看向了他。
一个穿的很现代,一个穿的很传统。
印染觉得,自己一定像是个固守陈规的大家族里走出来的丫鬟。她这样想着,忘记了和他说话。
季末霖看着坐在身旁这个有些呆呆愣愣的小女孩,很明显的带着局促,就连位子,也是离自己远到不能再远。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她拍他。
颇有些后知后觉的重新打量这个名叫印染的小姑娘,似乎,身上的裙子有些长。
或许,是印家爷爷特地吩咐的。
前面的韩叔接了个电话,压低着声音简单了几句便回过头来询问季末霖,是老夫人的电话,要不要接。
季末霖的一只手指没有规律的敲着手里的一本书,一下一下,有轻微触碰的声音。印染偷偷瞄了一眼,像是英文,又似乎不像。
“不是已经上高速了么。”她听见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没有要,和不要。
印染还没有整理出通畅的逻辑,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的确是上高速了,印染现在还不可思议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收费站异常的拥挤,而他们竟是从最边上的那个收费站口一路畅通,无阻。印染看了看前面的那辆黑车,又回头看了看后面同样型号的黑色的车。默默地坐直了身子,不再去揣测身边人的身份。
“如果不想说话,可以睡一会儿,大概需要4个小时到南京。”
印染看到他说话的同时,手里的那本书轻轻翻了一页。
窗外,是远去的村村落落。
天涯共此时,从小就熟悉的诗词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迈出了从小长大的地方,却是对未来,没有任何的概念,像是有雾天气,她只看的到近处,却看不到远景。
脑海里只有嬷嬷的那句话,此番离去,印家怕是处处暗涌,既然离开,就不必再回了。
恐怕嬷嬷的意思,就是爷爷的意思。
沉默了一路,到南京已是深夜。
印染看着窗外从荒野到城市的热闹繁华,渐渐的又远离,直到黑漆漆的再也看不清风景。
季末霖微微调整坐姿,半响从腿上的电脑上抬头,习惯性的揉了揉肩膀,才又注意到身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像是从未动过,睁着眼睛看向了自己。
乖巧中,又带着倔强。
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合上腿上的电脑放在一边,左手继续揉捏着右手的合谷穴。这趟意外中的行程,亲自去,不过是看在季印两家祖上的情分,应印家老爷恳请,用季家的名声,护佑身边这位印家孙女。
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女孩罢了。
看着前面点点的星光,察觉到车速缓了缓,印染终于动了动身体,却不想,太久没有活动,僵住了。
有些尴尬的伸出手,想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稍稍揉捏几下。真是倒霉……
更倒霉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像是在他面前出演了场闹剧,坚持了一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印染看着他那侧打开的车门,憋红了脸,任意他弯身捏住了自己的脚踝,“一会儿让韩叔带你去住处,需要什么你可以和他说。”印染感觉到他似乎在找某个穴位,轻轻揉捏了一会儿,缓和了些,“能自己走吗?”
这样的高度,正好能看到他的眼睛。
和她看过的男孩子不同,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直直的看着你,仿佛能褪去所有的喧嚣和繁杂。
果真是,极好看的眼睛。
父亲以前说过,看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眼睛。心灵的窗口,相由心生。他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他内心的世界。所以,婴儿的眼睛不会是混沌的。
印染暗暗埋下这些小心思,点了点头。
长长的小道,看似随意,却是精细设计过的铺了鹅卵石,错综复杂的路边植被,偶尔能有她能叫得出名字的。
印染尽量让自己目不斜视,跟在他身后,倒是前面引路的姐姐,手里还拎着一盏灯,若不是她知道这是季宅,一定会认为自己误闯了桃花源。
除了脚步声,再无其他。
或许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在季家又是单辟出来的院子,下人也是恭恭敬敬的照料她的起居,生怕这个大少爷亲自带回来的小姑娘有丝毫的差池。
季家的几个内姓人倒是提过,想看看这个从通州带回来的小女孩,据下人说,生的不是一般的水灵,像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美人。甚至,有几个远亲叔叔,私下里透露想要定亲。既然是季末霖亲自带回来的人,其中的利弊,恐怕不是外人所能猜测的。
这些,印染自然不知道。
除了刚到季家第二天拜访过家中的一些长辈,其他的时间,她甚是很少出门。好在父亲在时,她也是如此一般,在家中的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没有觉得无聊,就是冷清了点。
刻板的工具是她托韩叔带来了,尽是一些牛皮纸,她依稀的记得家中爷爷制板时,会在纸上抹上些黄油,得以让悉心制好的板保存的久些。不过现在用来打发时间刻得东西,到不必那么讲究。
每每一个下午,她就会在案桌上刻着一些东西。
一张板,她刻得慢,一个月过去了,还没有刻完。
季家少爷的名字,还是她从韩叔送来的那些书上得知,工工整整的瘦金体写下的名字,季末霖。
好文雅的名字。
她这样想,不禁就笑了。
后来,整个夏天都过去了。
南京的天气,最美的是梧桐。
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随便的一定格,就是一幅画。
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