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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明明应该是渐暖的天,却依旧北风凛冽,我紧了紧围巾,仍觉得浑身上下细细的刺痛,仿佛痛在骨髓。
凌晨三点多,帅府的车子畅通无阻地驶进军营。元常显的副官不在,值班的警卫员匆匆忙忙跑来,看到我,立刻警惕起来,看来我在这北平军营并没有落下什么好名声。
“小姐要不去议事厅等候,大帅刚从南山回来,几天未合眼,才刚刚睡下。”
“不,我去起居室看看。”
“可是大帅需要休息。”
“我不会吵醒他的,我保证。”我伸出三根手指作发誓状,警卫员盯了我良久,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看看就回来呀,我觉得还是在议事厅等比较好,大帅平时睡得浅……”
对元常显办公的营区不算陌生,我没等他说完就往元常显的卧室跑去,警卫员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嘱咐,“轻点,轻点……”
我定了定呼吸,轻手轻脚推开房间的门,轻手轻脚关上,又轻手轻脚走进去,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元常显似乎刚洗完澡,熟睡的脸上还冒着水汽。我在床边蹲下,他的脸近在眼前,这么多年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时间实在是眷顾这个男人,从我第一次见这个人到现在,他的身上也只是多了些经过战争洗礼后的沧桑神韵,眉目间还是一如多年前那般俊雅英气。
“常青姑姑结婚前日,你抱着我入眠,我的心在胸腔里,如小鹿乱撞。”
“后来你关我入大牢,我几次三番以为命不久矣,见不到你,我那样失望。”
“你不觉得我小孩子胡闹,将城西那块地送给我,我是多高兴啊。”
“那么多日日夜夜,我心如刀割,我跟我自己说,你是我父亲,若我对你存了非份之想,我怕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可是我怎么会忘了呢,你那样决绝地告诉我,我们永远都只是父女,你永远都只当我是女儿,你说若违此言,天侏地灭。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我们明明就……”
“不是父女啊……”
天未亮透,冲锋号想起,元常显躺在床上,双眼布满血丝,眼底却是惊涛骇浪。元素素已经离开很久,房间里却似还留有她的气息。
他终于知道到底什么不一样了。
自元常显20岁踏入军营起就再未有过不敢面对的事情,就是在那之前的年月里遇到的挫折与艰辛,他也一直都是从容应对的。能让他失控的,除了元素素,以后也再不会有别人。
可是显然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无法面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他无法面对她惊世骇俗的感情。因为以他对元素素的了解,这一回她确实是,认真的。
他仅仅是想像个父亲一样,爱她,宠她,纵容她,保护她。从很多年前把她带回家时他就一直这么想着,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过。
如果元素素没有离开得那么决绝,如果她关门前能再看一眼元常显,她一定会看到他睁开的双眼里,尽是痛苦与挣扎。
原来一年前失忆的,不仅仅是元素素一个人。很多事情他以为不想了,就忘记了。元素素的泪水隔了一年的时间,最终落到了元常显心里。这个姓了他的姓,叫了他十几年爹地的人,终于偏离了她应有的人生轨道,终于开始慢慢远离他。
方见隔天便看到了元宝小老虎,元素素天未亮找到他,笑嘻嘻地说,我养了只小老虎,被我惯坏了,你帮我把它驯成真正的老虎吧。
他迷迷糊糊应了声好,她于是转身就走了。
军营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记录在案的,方见未经上级批准私自收容了一只幼虎,就算是元常显的家宠,也是不被允许的。他有些后悔那么草率地答应了元素素,于是抱着老虎就冲去帅营“自首”。
他本想把老虎交给副官,以往没什么大事他是见不到元常显的,就是有什么大事也轮不到他来跟大帅报告,可是这一次几乎没有什么阻拦,甚至都没怎么等待,副官直接带他去见了元常显。
那一天,北军北平军区第三军侦察营侦讯教官方见心中神一般的大帅,怀里抱着幼宠,跟他说了一下午的话。话题里的主角自始至终只有元素素一人,她小时候的事,她长大以后的事,她的变化,她的喜怒哀乐。
元常显不停地说着,仿佛要把一生得话都说尽,仿佛就这样回忆着,时间就能被留住。而直到这一刻方见才觉得,元常显先是一位父亲,才是一方统帅。他想,得有多么深的羁绊,才能做到这样了解一个人,记得她的每一个瞬间,珍惜关于她的每一点回忆。
日落时,元常显终于从回忆里退出来,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神色,可是方见知道他跟刚才不一样了,那个他一直仰视的北方之神,又回来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平城里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都聚居到了城西,几年前陈文复搬进了里兰巷住,那一片的治安才稍稍好了一些。里兰巷出去是茂成路,是城西的商贸街,几年以前那里鱼龙混杂,打架斗殴的事情分分钟都在发生。
离开军营前,我在阿木的营前放了一袋苹果,交代值班的警卫员天亮拿给他。茂成路的商贩大多换了人,很多商铺也易了主,那儿的水果却依然香甜如初。
那一年我喜欢吃苹果,我们没有钱,阿木就去偷给我吃。路口的水果铺子有全北平最新鲜的水果,阿木身手快,但是毕竟太过年轻,有时候还是会被抓到。但是他被抓到了也打不还手,少年的脊梁挺得直直的,他那么能打,却告诉我,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但也不能被过错,压弯了脊梁。
我那时常常哭着对他说,阿木,以后我会买好多好多苹果给你吃,我不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时光荏苒,直到很多年后我都没有机会兑现当时的话,我忘了元常显,忘了阿木,也忘了那些年发生的事。
我五岁那年,我们被赶出元府,常青姑姑拉着阿木的手说,带我一起走,阿木看看我,毫不迟疑地放开了她的手。
我七岁那年,阿木在八仙楼门口与一群人打架,常青姑姑与老夫人一同从八仙楼出来,看到阿木,元常青不要命似的扑过来挡在他前面,抖着唇说,不要打了。老夫人嘴角漾开一抹轻蔑,阿木看看角落里的我,有些决绝地放开了她的手。
我八岁那年,我们已经住在了城南的别墅里,半夜常青姑姑着人送来口信,说日日有人来元家提亲,让他带她离开。彼时元常显在外打仗,阿木看看独自吃饭的我,告诉来人,李木,愧不敢为之。
我十岁那年,元常青为逃婚割腕,自尽未遂。他深夜潜入元宅,与她定了日子私奔。那一夜我被人掳走,他整夜四处寻我,元常青在车站等到天明,心如死灰。
作为武青青的20岁那年我去爬雪山,确确实实倒在了珠峰上,只不过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身体才三岁,我只是真的失忆了。而那日早上在荣福宫地窖,我找到了小时候被关在地窖里时刻下的字,恢复了记忆。
我只是输给了时间,也输给了自己。如果元素素也有生不如死的一天,那一定是她自己造成的。而我就是元素素,元素素就是我,于是最终一败涂地。
、记忆元常青
元常青是北平元府里最小的女儿,府里有两位少爷,元家老爷年近六十才得了这一个女儿,所以备加宠爱。
元常青肆无忌惮地长到八岁,直到那一年二哥元常显带回来了一个衣着褴褛,五官却异常俊俏的少年。元常青一直活在大人们的心尖上,从来不知道还有人吃不饱穿不暖,更不知道什么叫无家可归。
李木进元府的时候才九岁,正是一个渐渐知晓人事的年龄。元常显带他回府的时候曾说过,有门有瓦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家,但是总好过居无定所。他并不在乎有家无家,他只是在别无选择的时候选择了元常显,尽管他当时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选择。
元常青与李木,两个年岁相仿的孩子,一个不谙世事,一个却几近生无所恋。
从小母亲就告诉常青不要接近她的二哥元常显,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喜欢二哥,她却是极喜欢他的。二哥元常显长得比谁都好看,笑起来暖融融的,仿佛连冰雪都能融化。
而元常显对谁都一副温润的样子,却唯独对李木一个人严厉。平时府里尚没有太多人关心元常显的行踪,更没有人去注意李木的存在,可是元常青却知道,每天早上元常显会先送李木去武馆练功,然后自己再去大学里上课。
那时元府大少元常遇已从大不列颠留学回来,慢慢开始接手元家的产业,二少元常显是远近闻名的少年天才,十四岁便进入辅仁大学进修。多年以后元常青想起那时候的元家,心里总会泛起淡淡的惆怅,如果没有元素素,元家是不是就会一直像那时候一样?
元府的三小姐从来都是直肠子说的人,她讨厌你,就想尽办法折磨你,然而喜欢你,也一定让你知道得清清楚楚。而李木一直是个比较淡然的孩子,给饭吃饭,给粥喝粥,他对元府上下都一视同仁,不关注也不理睬,在他眼里只有元常显才是他留在这里的意义。
李木从小习武,来到元府以后元常显依旧送他去武馆学武,他没有学过正统的中国功夫,于是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是把全部心思放在了武馆,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而无论他多晚回府,都会有个人等在门口迎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素面。
李木在数月后才知道那个人是元府三小姐,元常青。对他来说元家只是暂时寄住的地方,迟早是要离开的,他并没有过多地关注过元常青,对于每夜的礼遇,也只是礼貌地说声谢谢。直到元常青打完夜宵战术,开始转战武馆,她那时毕竟小,只是希望李木能注意到她,能够跟她一起玩,没想到元府的司机日日等在武馆门口,会引起人言,对李木造成困扰。
当李木开始认认真真审视元常青这个人时,他就注定逃不开了。元常青在武馆堵了他两个月后,李木无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