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纷飞的大雪里去山上走了一遍。天气寒冷,掉光了叶片的树木现在又全都长出了长长的冰凌,如剑,如棍,如针,如刀,千姿百态,晶莹剔透。树林变成了冰林,这是它一年中最干净最美丽的时候,一层层的气雾在它们身上缭绕,在它们的万千缝隙中穿来穿去。越往山上走,这样的情景就越引人入胜,越让人恍如进了仙境。山上的生命几乎全都冬眠了,唯有我,怀着一种近似于朝圣的心情前来游览,雪越大,我的喜悦就越大,漫天的大雪,便是我漫天的喜悦。
但雪不能老这样下,总要停的,我的喜悦自然就也有消失的时候。我很努力地想使喜悦尽量延长,可惜不行,雪一停止,我整个人就立刻变得无精打采,进山来,到了爱晚亭,再往前多走一步似乎都懒得动。我便坐在亭子里,静观峡谷的气象。我散散淡淡的,不怕天气冷,只怕心里太凉。可我还真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坐久了,便会觉得峡谷幽深凄清,充溢着一种令人不堪的情调,暗暗向我袭来,很快就在我心里抹上了一层忧郁的色泽,给予我一种悲苦的感觉。山谷里大雪消融后的夜空非常明净,像被泉水清洗过的一块巨大的墨玉,里面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影子,仿佛是映着的山川的景象。在纸醉金迷的夜生活中放逐了自己几个月后,我终于又沉浸到了山谷的风月之中。两种风月,一静一动,境遇不同,色彩迥异,各有千秋。我似乎有点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更喜欢哪一种。或许这事得分别来看,如果论通经活络,自然是山外的风月,论呼吸吐纳,那肯定是山里的风月。通经活络是我需要的,呼吸吐纳也必不可少。前者的疏通,也许会使心里装下太多的污秽和毒素,必须排泄掉,于是后者的吐纳就显得十分重要了。照科学的说法,这叫新陈代谢,而照精神的说法,这叫做节奏,生命的节奏。这种节奏是不能不讲的,就如同音乐不能不讲节奏一样。没有节奏的音乐是死的音乐,同样,没有节奏的生命其实就等于死亡。我恍忽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把琴弦,需要有人给我拨一拨,让我从身体内部流泄出生命的音符,展现生命的精华。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熟悉的。但我在峡谷里坐久了,就慢慢觉得似乎总有哪个地方不对头,跟从前相比有了变化,变得我不是那么熟悉了。我花了好几天时间,都没有找到这个变陌生了的东西。后来有一片落叶飘到了我头上,挟来一股枯黄的枫香味,我从它上面获得了启发,只觉眼前一亮,顿时知道了这个陌生物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我自己。一切都没有变,独有我不再是过去的自己,因为过去的自己跟这里的一草一木没有什么两样,我们是兄弟姐妹,都是纯物质性的东西,但现在,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夜生活的我已经还原成了动物,至少部分地还原成了动物。我甚至能在自己身上闻到一股臭味,人肉的臭味,好像是精液与尿液的混合气息,令人作怄。我立刻感觉四周有无数厌恶与鄙视的目光向我射来,它们带着阳光的锋刃,憎恨我的无情的背叛,将我给万箭穿心了。这一刻我羞愧无地,恨不得跳进亭下的那片池水,洗净我污秽的身体和污秽的心。但我随即想到这是对碧绿的池水的糟蹋,而池水是青山的魂魄,那就相当于糟蹋了青山,这是更大的罪过,如果说纵欲多少还因符合人之本性而可以得到原谅的话,那将自己的污秽转嫁他物的行为就无论如何不可宽恕了。于是,凭着对青山的这种爱护之情,我多少缓解了一下自责之心,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还是有资格继续以山谷为家的。另外,我毕竟在这里清心寡欲地驻守了许多年,这份忠诚足以抵消我近几个月的过错。何况,我觉得还是要再强调一遍,这是为本性的过错,我认为自己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求得青山的谅解。
岳麓山似乎琢磨透了我的意思,峰头白云飘飘,轻轻一笑:你大概还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应该得到支持吧?
我先是吃了一惊,继而一想,惊喜地发现自己心里竟还真有这种念头。
我默默地对岳麓山说:“我怎么会真的背叛你,放纵不过是为着更好的归顺啊,所以你应该支持!”
岳麓山的态度很模糊,好像被我说服了,又好像生着闷气,怪我说歪理,不愿跟我交流。它是不是能被我说服对我来说其实不重要,我只要它别追究我的背叛,别用太多的我看不懂的风景来骚扰我,能随时接受我的来访。实际上这是我的家,我的到来不能叫来访的,但因着我的荒唐生活,这段时间我似乎应降低一点身份。面对那些酥胸挺拔的淫荡小姐,我可以厚颜无耻,可面对这座舒展高耸的山峦我还是该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我终究是回来了,回到了我的破庐茅屋。新年很快过去了,春节眨眼也飘然而逝,冬天的肃杀已成强弩之末,被春天的碧绿之色一点点地浸染着。我坚毅地断绝了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受着新年那场大雪的鼓舞,天天跑来听潺潺的清泉,看万千玉珠激湍飞旋。忽然有一天,看着看着,我竟忍不住热泪盈眶。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同时又有一份很重的莫名的忧伤情绪。不知为什么,我忽生一个奇怪的联想,觉得我前段时间是将这里的清泉珠玉灌进了外面世界那些妖艳女子的无底黑洞,眼前这条从山腰里延伸出来的溪流沟壑并非与湘江相连,而是跟女人的黑暗的洞穴相通了。穿过无边的黑暗是一种淫秽的光明,我在那光明的照耀下似乎悟出了人生的真谛。可一当准备说出来给自己听,又立刻找不着词汇了。
我天天坐在清风峡里,仿佛化成了一颗树,一块岩石。峡谷深深,看不到尽头,朝霞和夕阳都不能给它涂抹一点彩色。
这段时间天遂我愿,没有让一个闲人来打扰我。我不知道老天爷用的是什么办法,但更深地体会到了上苍的无限恩德。
白云在天上飘过来飘过去,悠哉游哉,飘得我魂不守舍,晕晕乎乎,直想腾空飞翔。
我懂了。
真的,我懂了,我终于懂了去年念无和尚跟我说的那些蕴意深远的话。他所说的两道关隘,其中一道显然就是女人关。现在来看,其实这道关隘是明摆着的,根本不需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去领悟。是什么东西蒙蔽了我的眼睛和心智呢?也许这样问是不对的,我太强调外部的原因了,以我的愚钝,也许本来就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来领悟,我不庆幸自己最终取得了真经,却专注在毫无意义的问题上,简直本末倒置,这个事实或许更准确地解答了我的疑问。总之,事实是我懂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原本是打算将灵与肉都收回到山里来的,这一下我感到在外面那个世界里还是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好像我以前没有做完那些事,这次回山里只是调节一下情绪,调节一下欲望的节奏。欲望似火,不知调节,那是有可能被烧成灰烬的。每年如期而至的大雪,不也就是对我的人生岁月的一种调节吗?
我喜欢这种调节,我认识到一定得把这种调节进行下去。灿烂的夜生活暂时还不能彻底断绝,而全身心的投入又于精神有害,那么,时不时地回山谷来坐一坐,听听泉水与万千细小生物们的合唱,看看云雾的起伏回旋,闻闻枫叶的清香,逗逗草坪上的小鸟和池塘里的游鱼,捶捶被小姐们踩坏了的腰背脊梁,并抚慰一下被她们磨坏了的小弟弟,当然啦,更重要的是呼吸这里的新鲜空气,以此洗涤胸中的郁闷,修复被欲火烧坏了的灵魂器官……这样富于节律的肮脏与干净参半的双重生活,至少应该还维持一年。
一旦确定这种生活模式,时间便飞一般地过去了。我仿佛在九霄云空中的团团雾气里穿行,只听得两耳生风,根本看不清前后左右的风景。天上转了一圈,一落地,就过了四季,到了年底。
一个最像年底的年底。
之所以说最像,是因为自从我的人生陷入低谷,这么多年来,每到爆竹声声、无数美丽的彩光飞上天空的时候我的心情就格外阴郁,觉得自己完全被世界抛弃了,今年却大不一样,空中那些流动的五颜六色的光芒使我心里热乎乎的,我头一次有了过年的感觉,头一次有了过年的兴趣,头一次觉得好像回到了少儿时代。我仿佛也是第一次懂得了“年”的意义,知道了它所承载的文化、历史、欢乐以及苦难。尤其是苦难,在它那变幻莫测的万千彩光里是被表现得最为凄艳动人的。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厚,我也一天比一天激动。我期待这个“年”,就像期待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当然,正如每年我跟上苍的约会一样,无论是什么样的新生命的到来,在它的前面必然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
我又坐在爱晚亭里,四周白茫茫一片雪花,它们把四周的山林完全覆盖了,有的还立刻结成了冰挂,仿佛挂着一柄柄斩妖除魔剑。此山经世人一年的糟蹋蹂躏,感染了不少毒素,确实需要这样无数锋利的剑刃给它除一除怪。雪花还飘进了池塘,池水便好像立刻凝固了,连一丝儿波纹都不再有。在我的来路上,我的脚印已被雪花填平,我不禁想,这是大雪准备填平我过往的人生吗?如果是的,我该为此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大雪像老朋友,来得总是很准时,但从来不表明它对我的态度,又叫我很不痛快,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向它无私奉献的那么多喝彩是不是值得。
我大病了一场。这是一场无法躲避的大病,就像一场激烈的大战之后,战场上总会留下腐烂的尸体和恶臭,硝烟也会凝固很长的时间才会慢慢散尽。我没有去医院,只是在山谷的那条滋润了我十几年生命的溪流里用融化的雪水一遍遍地洗。我并不知道这种方法有效,但在过程当中惊讶地发现它比求医问药更快地治愈了病患。可我却还是进了医院。不过不是为这场大病,而是因为心肌的问题。一直让我放心不下的心肌炎后遗症开始出现明显症状。大夫说我这个问题彻底没办法治了,要我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