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些走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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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那些走远的人-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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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爸愤愤地低声说。
没准都在想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都不干活,眼瞅着我妈累死了也没人帮一下。我说。
对了,三哥,你出去帮帮我妈吧,不然我妈老没完。四弟对我说。
我去帮?可以,那你陪我一起去。我说,伸手就去拉四弟。四弟急忙躲开了。
爸,要不你出去帮一下嘛。大哥说。
我?咱们早就名声在外啦,谁还敢出去啊?我爸说,说得我们几个孩子直瞪眼。
其实,我们全家没谁懒。光说中午这顿饭,我们全家人挨着个数谁也没闲着。我爸下班回来,连坐也没坐一下,就钻进他睡觉的屋里伺候他新养的几十只小鸡去了。大哥一下班就走了几里地,提着一个自己做的煤油炉子赶回来,连气都没顾上喘,一直蹲在屋角搓炉芯子。我一放学就赶回来忙着洗菜切菜闷饭炒菜,指甲盖儿都切下来一大块,也没工夫去找点什么包包手止止血。四弟放学一回来就在家门口锯木头劈柴,手上扎了好几根刺不说,劈柴时又绵又潮的松木弹在他额头上起了大包,他也没停下来。五弟放了学一进家门就一直蹲在灶前烧火,柴太潮老也烧不旺火,外面还刮大风,烟囱一直倒灌烟,呛得他一脸黑,满脸泪,眉毛都快被火燎光了,结果还是闷成了夹生饭。而六弟,放学回了家就到楼下去淘米,他光挑拣米里的沙和谷壳就忙了好大一阵,后来在水龙头跟前滑了一跤差点把米全洒了。说来说去,我们全家人真是没谁不爱干活,只是干的时候在家里要不就手脚快,外面的人没看见。而我妈,干啥都太磨蹭,哪怕她弯下腰去扶起了一把扫把,别人看上去也会觉得她扶起来了一棵大树,就像用了放大镜看一个样。
我妈终于离开那个水龙头了。
她一头乱发勾着腰,抱着坛子一步步上楼进家门,放下东西后坐下来直喘气,连我们看也不看一眼。见她一副快要累趴下的样子,我们马上想到她刚才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的景况肯定还要惨得多,每人的脸色都像做了亏心事,不知说啥才好。
吃饭时,我爸冲我妈说:
你在楼底下大家伙跟前那么个洗法,像在检举揭发我们其他人不干活一样。再这样下去,咱家这么些人还怎么出门见人?
我妈把脸转向一旁,不说话。我爸又数落说:
你老说土啊土,灰啊灰,总把我们这儿呀哪儿呀说得那么脏,那么不干净,洗一顿饭碗能洗出一个苦大仇深的旧社会来。我怎么没看见哪有什么土和灰?我看你是成心给我们国家抹黑!
我妈这下火了,大声冲我爸说,你不黑,你把刘老师害成了那样,你不黑!
听上去,我妈是指我爸把刘老师的尸体从河里钓起来那件事,以前跟我爸吵架时,她也骂过这种话。眼看要吵起架来,我们只顾劝她,没往别处想,更没再追问别的什么。有孩子劝架,我妈跟每次一样不再说啥,我爸也静下来。他看看手表,发现上班时间快到了,神色一下紧张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把上班看得比什么都要紧,但他走近窗户朝外看了看,就自言自语地说,敢情,我再等等,等外面没了人再去上班吧,别一出门让人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受不了。
我妈一听乐了,全家人立即感觉轻松了下来,只有四弟还苦着个脸。他拉肚子,已经憋得不行了,但家门外面围墙拐角处才有一个公共厕所,他就抓起一个我爸平时钓鱼用的大草帽,扣在头上说,我一出去,人家还以为是我爸出门了。我爸一听赶忙上前要抢下草帽,但四弟一转身就出了门。我们几个小孩马上奔到窗前,看见四弟一下楼梯,草帽就被风刮掉到地上滚起来,洗碗的人就都看着他捂着肚子追草帽去了。  
  等我爸跑着步上班去了以后,我跟我妈说,妈,你洗碗就不能快一点吗?
我妈说,碗上锅里都是油,能洗得快吗?
我说,中午我炒的菜,全家人吃的菜就那么一小盆米汤溜土豆片,家里一个月的油票不到半个月就用光了,炒菜连油也没放,只放了盐和酱油,最后撒了一把干海椒面。你自己说哪儿来的油?
锅呀碗呀那么脏,洗着是费时间。我妈说
你就是成天土啊土的,灰啊灰的,就你讲卫生别人都是猪!我说,有点生气了。
想起来,仅仅因为洗锅碗瓢盆这样的事,我爸常常跟我妈吵架,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少跟我妈生气发火。
第二天一上学,大奶跟我道歉说,他爸跟他妈吵架,怎么劝也劝不好,就没能来我家。我心里一沉,奇怪两家父母都吵架,怀疑我爸我妈吵架时,没准大奶正好到了我家门口,不好敲门,白来了一趟。
他说,我爸我妈叫我带话,问你爸爸妈妈好,请他们到地陷湖家里去玩。
放学回家后,我爸我妈听了我带的话,两人相互看一眼,好像神经突然被触动了一下。我爸对我妈说:
是得去看一下老包,老包在成都跟我一下棋就闹架,多好的一个人!
老包的老婆,成天老戴着口罩不说话,我挺怕。
我还不是一样怕。再说,老包没准更怕,还不是一样过日子。
咱们不是要去看看那个小丫头吗?
谁说我要去看那个小丫头啦?
你这个人呀,不是自亲口答应要去看小丫头吗?又变褂了?
我清楚我爸我妈说的小丫头是指校花,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去看她。我妈对我说:
小丫头的姑姑不是你们学校校长吗?
是呀。
那个校长前些天来家里了,好像有啥话要说,但你爸爸在当班,就没说。你爸爸回家听了一寻思,就想去一趟校长家,打听一下老保守。
怎么又跟老保守扯一块啦?
都一样,主要是想去问问小丫头的哥哥在干什么。
说到此,我爸打断我妈的话,叫她闭嘴。不一会,他眼皮下滑,渐渐闭上,发出几声可怕的梦话。
后来,我不知道两人是不是去校长家里看过校花,反正他俩没叫我一起去。至于校花的哥哥,我又在学校附近远远地见过一次。当时,他肩上挎着一个军挎包,一个人靠在房角抽烟,不时看一下手表,可能在等妹妹放学。关于老保守,当年那么多公安都没抓到,还提他干什么?总不至于校花的哥哥会是我爸的一个总也做不完的恶梦吧?
第十四章 石达开墓地的电话号码
    第十四章石达开墓地的电话号码
又一天晚上给我妈送饭时,她一个人正坐在台前写东西。见我把饭碗放在了面前,才抬起头来看看我,小声说,你到门口去看看有没有动静。
我知道她的意思,到门外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没人。她带着我又去楼梯角偷偷摸摸装了一书包杠炭。回来后,她几下子吃完饭。趁她拿着饭碗到廊洗碗的工夫,我看了看放在台上的那个本子,发现她还在写交代,但看来看去看不懂。她回来后见我在看她的文章,要过本子念给我听。听文章虽然比眼看要省事,但她那种念法也不好听懂,是连着念的,中间不换气,实在念得过长憋难受了,才停下喘口气,但又总停得不是个地方。再接着念时就听得更加云里雾里。当然,好歹也能听出一点眉目。
我说,姥姥和你怎么会跟你爷爷家关系不好呢?
她说,就是不好。
我说,为个啥呢?
她说,我不是刚写到这儿吗,还没写完。
我说,不是很久以前你就写过了,怎么还写?
她说,上面老叫写,我有啥办法。
这时,就有人打来电话,她放下交代材料,戴上耳机。我赶紧坐到她身旁。
你要哪里?我妈对着话筒客气地说。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对方在电话线里大叫道,好像在跟谁发气。
你是哪里呢?
我怎么知道我是哪里呢!
你贵姓呢?
我咋晓得呢!
那你打电话来干啥呢?
我不能打电话吗?
那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我咋知道呢!
你知道什么呢?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打电话吗?
你这个人真是的,除了知道打电话,别的都不知道,是不是想给人打电话有记不住号码了?
这下你可说对了,我是记不住号码。
我说对啦?
对了。
别夸我,你可比我强。想当年我能记一千多号码,可如今只能记好几千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对方间隔了一会,可能是懵了一会才说。
你要是敢来记记电话号码试试看!
有什么了不起!
不把你脑袋记炸才怪!
怪就怪。
你该说炸就炸呀。
炸就炸。
对方一说完,我妈摘下耳机,对我说,看看,才说记号码还没记呢,就晕了。
然后,她带着我又去楼梯角装满一书包杠炭。那时候,我已经想不起第一次这样干是哪一年了,细一想,好像我妈每年都在往家里弄杠炭。吃完饭后,我问她能记住多少老是不用的号码?她说没数过,要用了才知道。
那总该知道记了多久了吧?
小二十年了吧。
从来没用过这些号码?
一次也没用过。
这么长时间都没忘?
想忘,可就是忘不掉呀。
咋会呢?
我跟自己说,忘了吧,记着也没用,还在心里故意把那些号码混着念,可是不行呀,没一点用。你说说,一个人老是忘不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倒不倒霉?
我就不信想忘还忘不了。
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能忘?
比方说,你别老在心里想那些号码呀。
我几年才想一次,想看看忘了没有,没老想呀。
一次也别想。
要是一次都不想,我咋知道忘没忘呢?
我忽然发觉数字与号码,对我妈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也是最记不清的。都是最不往心里去的,也就是最恨之入骨的。我说:
咱家里屋大床底下,靠右手墙角的床腿那儿,有一个扎了钉子眼儿的乒乓球。好长时间了一直在那儿,没人动。
看看,那么个黑旮旯儿里的东西你都没忘。
一闭眼,我就看见那个球。
你咋不掏出来呀?
掏不出来。
你钻到床底下去掏,不就得啦。
就算掏出来,我一闭眼,也能看见球在那儿。
多邪性呀。
我爸教我们几个孩子在家里墙上练球,他说得往准处练。
你爸这人不会别的,只会打打乒乓球,没人能赢他,你大哥能。
我爸说,你们都瞧着,我把球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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