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你不用宽我心。为时已晚。据我所知,你家三代居住海西,吴语越曲漂漂亮亮。我问你,为什么五年前、十年前你就说不来这样的话、唱不来这样的曲!你在我刘少岛面前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这你也看到了,我就像蒋介石待之于陈果夫、陈立夫那样待你。但是,你对海西的其他领导就非得这样直来直去吗!你就不能圆滑些、迂回些吗!我不希望你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人面兽心,但是,当尊重处则尊重、当忍耐时则忍耐、当表演时则表演。我学的是俄语,我知道斯大林在世时,赫鲁晓夫常常跳舞;我也知道你毛主席不离口,难道你就非得要看到苏联专家全部撤走然后中国人重新画图的事实重演!”
“比喻不正确。刘书记,正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你才想到了我。我相信我判断正确。”
“阿凯,这句话如果你在以前说,那么,我一定要严厉对付你;而现在,我真的是重新认识了你,我甚至敬佩你。”
“刘书记,这些人多年油里煎、锅里滚,有的地方你不太看得懂他们,有时,他们不得不言行不一,有时,他们也只是演上一小段而已。但是,他们心中有一杆良心大秤、有一杆道德大秤。其实,他们和我一样,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是永远、是永恒,他们只不过比我多了一分自我保护意识而已,比我大度,他们能容忍某些现象,他们不肖于这一切。我说这话有充分的理由,二年多来我理解了朋友的真正内含。其实许多人对朋友的理解都是这样的,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只是这样的人才够朋友。但是,对朋友的认识,必须有我这样经历的人才能有感性到理性的升华。”
“阿凯,还有什么事没做,告诉我,这些天来,良心驱使我,我想帮你,我真心想帮你。”
“刘书记,有二件事。一是把蜡烛重新点燃,这事我肯定做得了;一是我想看看苏建华,我想得到你的默许。”
“阿凯,我只能帮你做一件。”刘少岛点燃蜡烛。“此外,我要阻止你做另一件。阿凯,再过几天,你就实足的四十四了,这意味着你看了四十四年海西,我请你陪我看看今日之海西。”
“为什么?这太危险。”
“怎么,难道我刘少岛不上你心目中的这杆秤吗!就这么定了。相信我,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发号施令。”
“好的,刘书记,谢谢你。”陆晓凯说着就要去吹蜡烛,但他被刘少岛制止了。“刘书记,这是幢有上百年历史砖木结构的老房子。”
“你放心,只要你我有一人存在,那么,这幢老房子就肯定能抵挡狂风暴雨的袭击,绝不会发生意外,一定岿然不动。”
谷小保看到他俩同时上车,不但疑惑不解,而且怵惊不止。“刘书记,我们往哪?”
“谷局长,看见门口的警车吗?”
“我一直在观察。”
“跟着它。我要缘阿凯的一个梦。”刘少岛笑了笑说:“谷局长,通过今晚的谈话,陆晓凯同志已经想通了,思想通了。放心跟上吧。”
谷小保又看一眼警车,愣在那儿,不肯动车。
“阿凯,他是你朋友吗?我看他想抗旨,这都因为你。”
“走吧。”陆晓凯也莫名其妙,但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谷小保迟疑着慢慢地启动车子,他不时回头看刘少岛。
陆晓凯也傻了,他不知刘少岛卖什么关子,他强迫自己有所准备,但脑中却一片空白。
出了院子,谷小保的车便被前后二辆警车夹住了。
这时,刘少岛拍了拍谷小保,“哈,哈,哈,哈,谷局长,还有什么太多的想法吗,算了,什么也别想,来,抽支烟,这样,你的车子就更稳了。”
大约二十分种后,前边的那辆警车渐渐慢了下来。陆晓凯也觉得纳闷,行人不多、道路宽阔、路灯明亮。怎么?突然,陆晓凯血液沸腾人行道边的一只椅子上父母正挽着手看着他坐的这辆车,陆晓洁挽着陆岑依着长椅站在二老的身后,微风中母亲精神矍铄,父亲却老态龙钟。
谷小保不知是激动还是慌乱,看到警车的红灯,他突然停下车子。
陆晓凯不偏不倚正对父母,但他张着嘴呆视,不知所措。
刘少岛戳了戳陆晓凯的腰。“阿凯,打开窗子,代我向师傅、师母问好,祝两位老人身体健康。”
没等陆晓凯反应过来,谷小保已经打开右侧的两只窗子。“伯父、父母你们好。阿凯看你们了。阿凯,快叫,快讲话,真的,阿凯,真的。”谷小保催促着。
“爸,妈,”陆晓凯愣愣地看着,慢慢低下了头。
“说话。”刘少岛在陆晓凯身后催着。
“爸,妈,多保重,岑儿,听爷爷奶奶话,洁姐,多保重。”
“真不会讲话。”刘少岛一把推开陆晓凯,将头伸出车窗,大声说:“师傅、师母,是我不争气,没管好阿凯,但是你们的小阿凯没给你们丢脸,放心。师傅、师母多保重。”然后,刘少岛以自己在文革中被斗的方式一把将陆晓凯的头揪出窗外。
“爸,妈,多保重,我会来看你们的。”
这时,陆岑挣脱陆晓洁跑到车边抱着陆晓凯大哭起来。“爸,我不要读书,我要跟你走,我要天天跟你在一起,爸,爸,我不要读书,我要跟你在一起。”
前边的警车开始鸣笛。
刘少岛拉开陆晓凯,推开车门。“孩子,上来吧,这是真的,是你爸爸,来吧,祝你爸爸好运。”
这个大姑娘真的跳了过来,她挤在陆晓凯的身边,紧紧地抱着陆晓凯,她撕心裂肺的哭叫。“爸,这是为什么,爸,你不要走,爸,你再也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要你,爸,你不要离开爷爷奶奶三姑妈,爸,你不要走,下车,爸,我给你烧碗面,爸,”
陆晓洁强行将陆岑拉出了车子。
三辆车子原序而发。整个过程中陆大妈和陆晓洁一言未发;陆师傅虽然嘴角动了动,但谁也没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陆晓凯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紧紧地捏着双手看着前进的道路,他回想亲人的身影和这不可想象的一瞬间发生的人间悲剧。
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车队又快速转了回来,这一回谷小保将车子开到人行道上,紧紧地贴着四位望穿秋水的亲人,他用最慢的速度滑过了人世间最长的道路。
母亲靠在椅子上嘴唇悉颤,微微招手,她像是与远方的黑夜和黑夜中的星星说:孩子,一路走好,下辈子一定要听妈的话,要当老师,妈不会害你;陆岑猛跺双脚挥动双手,她像是要将泪水变成倾盆的大雨阻止父亲的离去;陆晓洁则举起陆师傅的手高高地悬在空中,两只手久久地颤抖着。
回到别墅后,陆晓凯怎么也睡不着,他觉得父亲、母亲和洁姐苍老了许多,满脑子就是四位亲人坐立的影子。到凌晨三时,他干脆起床收拾东西,给赵磊打了个电话后便离开了海西。
五十五
尽管焦音之因为王国基的关系签了几笔“飞来”的订单,尽管他根据王国基和其它方面的情况,断定自己的倒霉、下台与陆晓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对陆晓凯恨之入骨,但是,他焦音之是何等人物,他在没有得到今后有说服力、拿得出手的有关王国基的说词和证据之前绝不想采取任何行动。然而,王国基绝不这么想,他认为按常理二者居其一,焦音之便应该有所动作,更何况他相信焦音之已经精神、物质双丰收。可当他证实了焦音之的意图后,他又真切地体会到“拥有时不珍惜”的感觉,他不得不紧绷着脸催促徐茵采取更为深入、有效的行动,同时,他答应弥补她精神上的损失。
当然,徐茵并非等闲之辈。而且,她认为无论焦音之是何许人物,她对他的笑脸毫无兴趣,她甚至对他因为某种惊奇而暴发出来的激动抑或是淫淫之心瞬间得到满足感到恶心。尽管徐茵当之无愧地成为他的精神皇帝,但她不甘心这样的命运,她略施小计打听到他准备为龚嫣庆祝生日。于是,她先请小姐送进一只大蛋糕,当焦音之和龚嫣正探头纳闷时,白嫩修长、得体洒脱的徐茵突然出现。可想而知,焦音之的怒态立即堆满了整张脸盘,镜片后徐茵已习惯了的凶狠的目光直刺徐茵。此时,徐茵视而不见,她冲着龚嫣说:“龚高,你看,又狠又坏,而且反复无常,说变就变,你忍受得了?反正,我忍受不了。”
龚嫣判二缓二,刚与丈夫离婚,孩子判给了丈夫,可谓夫离子散、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心情极为不适。前阵子,焦音之以妓为伴,对龚嫣忽冷忽热;这阵子龚嫣在蓝利打工、帮忙,情温有所回温。这不,她借娇滴滴的声音王国基对徐茵说:如果你从电话中听得龚嫣的声音,那么,你产生一个非分的念头不足为怪得到了生日晚餐,没想又被徐茵这只烫手的山芋搅乱了方寸。一个徐娘半老、无业游民,一个少妇尤态、海西红衣,龚嫣还有什么办法,她一声不吭,茫然而视。
“徐茵,蛋糕是你送的?”不知是现场没一个女人看一眼焦音之的脸面还是他的怒气和凶狠刹不住徐茵的霸气抑或是他熬不了这么长时间,总而言之,这时的焦音之就像幼儿园最听话最讨阿姨喜欢的乖孩子正睁大眼睛盼望着准备发糖的漂亮的阿姨。
“龚高,”徐茵拿出手绢递给龚嫣。“鼻子上都是汗。”其实龚嫣长得并不难看,只是鼻子稍稍大了些。
龚嫣用餐巾纸先印了印额头,又擦了擦鼻子。“小徐,坐。”
“龚高,生日快乐。”徐茵仍旧忽视焦音之的存在。她要给焦音之最大的刺激,她要让焦音之得到一个信号,那就是只有行动结束,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徐茵;而在她自己看来,焦音之加快行动速度,便能缩短自己难以忍受的痛苦其实,她的心理更像人们早年在路过卫生环境不良的厕所时总是紧紧地捏着鼻子自觉加快行进速度以缩短被臭气熏灼的时间一样。
“谢谢你。”尽管如此,龚嫣还是表现出应有的修养。
“徐茵,坐,请坐。”焦音之蹦跳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这时,人们以可想象得到他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奇葩,灿烂夺目为徐茵挪椅子。“对不起,刚才,我太,徐茵,对不起。”
“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