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莫非她在恋爱?
梦妮把话题又回到我和史野的身上:“干爸常在夜里看你的小说,是那部《梦断棕榈》,他显得很
痛苦,我明白是因为什么。”
梦妮一脸的鬼机灵:“我也看过那部小说,你爱的不是干爸,而是另外一个人。”
“——但我想都已经过去了。”
“这么说你已经和他划了句号了?”
“大概是吧。”我的心很疼,毕竟那是一块无法结疤的创口——它伤在心上,一触就流血。
“我很高兴,”梦妮突然摇着我的臂膀。
“这就是说干爸还有希望。”
“你在说什么?”
“说你呀,”梦妮一脸的娇嗔,“你还年轻,米阿姨,你一定还会爱上别人的,求你答应我嫁给干
爸好吧——我是说如果你再爱,就选择干爸,再没有比他更棒的男人了,真的!”
“饭做好了,先吃再聊,”王妈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姗妹的话,“瞧你,没大没小的。”
梦妮没理会外婆,继续摇着我要我答应,“那样,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小孩家家的懂什么,”外婆瞪了一眼外孙女,“大人的事,你少管。”
“讨厌!”梦妮瞥了外婆一眼,“你才什么都不懂呢。”
我瞪了梦妮一眼:“不许这么和外婆说话。”
王妈摆满了丰盛的一桌菜,“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烤红薯。”王妈从炉膛里取出一只渗出糖汁的诱人
红薯递给外孙女,梦妮一把推开了那只烤红薯,“哎呀呀,现在谁吃这玩艺儿,都什么年代了,土老冒
。”
外婆手捧红薯整个儿僵住了——外孙女拒绝的是她的心呵!
“梦妮,”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王妈每天为我变换着口味,她在岛上开了一块地,专门种红薯,她
说姗妹从小最喜欢吃这玩艺儿了,那时候穷,姗妹的点心便是一只炉膛的烤红薯。长大了,日子也好过
了,但姗妹仍爱吃烤红薯。外婆种植的岂止是红薯,而是她对外孙女的一片爱心哪!我吃王妈的烤红薯
,那是一种滋润到心的甘甜,可姗妹却开始摒弃,我知道她拒绝吃并非因为她不想吃,而是潇洒别墅的
另一种生活方式改变了她原有的价值观念,红薯在她的意识里不再是红薯,而是代表着一种寒酸贫穷—
—我担心的正是她的这种改变。
“没事没事,”王妈掩饰着不让伤心流露到脸上,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外孙女碗里,“吃吧,你
看你正长个呢,瘦高瘦高的,多吃点肥肉长胖些。”
梦妮把肉拨到桌上:“我可不想吃成个大胖子,那有多恶心。”
“姗妹,”这回王妈生气了,她把红烧肉拣到自己碗里,“瞧你变成了什么样子,糟蹋这样的东西
,你就不觉得心疼吗?”
“好吧,我心疼,以后你就别再给我做这玩艺儿了,这样可以了吧!”
“姗妹,你——”
“哎呀,外婆,以后你就别再姗妹姗妹了,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改名了吗,叫我梦妮,记住了吗?”
梦妮一脸的讨厌和不耐烦。
“梦妮!”这回我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太过份了。”
“听我说,你——不管你改什么名字,从骨子里,你仍是一个渔民的女儿。”从不发火的王妈,这
回整个儿变了样,我看到的是一个宁折不弯、坚韧朴实又高尚的渔家人。
“讨厌讨厌……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梦妮摔了碗返身冲上楼。
王妈颓然地瘫了下来:“她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的。”
“别往心里去,大妈,她还是孩子,讲话没遮没拦的。”
我突然责怪起自己来,也许,我真不该劝说史野把姗妹接到城市,走进潇洒别墅的生活圈……午餐
不欢而散。我走上楼,只见梦妮正伏在案上抽泣,她似乎哭得很委屈,肩膀一颤一颤的。
“梦妮,”我走近她身边,“你不该伤外婆的心,不该!”
“可她伤了我。”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并没有看到她伤你,没有。”
“有!”梦妮突然从桌上抬起泪眼迷蒙的脸,“她说我永远改变不了是一个渔家女的事实,那个女
人也是这样咒我的,她蔑视我,就因为我是一个渔家人的后代。”
“可这完全是两回事,至少外婆没有蔑视你的意思。可关于出生,是任何人都无法选择的,再说,
我和你干爸,也并没有因为你出生渔民而瞧不起你呀。”
梦妮揩着眼泪:“别说了,我心里很清楚。”
“那就好,去给外婆认个错,知道吗——小姑娘,你伤透了外婆的心,你不明白她有多爱你,在这
世上,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和活着的希望。”
“不!”梦妮固执地仰起她的下巴,“我并没有错!”她说,“是她错了,她以为渔家人世世代代
只配吃红薯地活着,不!这不公平!我有权力按自己的意愿生活。难道不对吗?”梦妮擦干眼泪,此刻
的她复杂得一点不像十六岁的少女,她的这种早熟让我感到担心,因为,她还没到深刻地用思想来判断
是非的年龄,过早地动用这种思想来给人生下定义是危险的。
“梦妮,探讨这个问题对你来说还为时过早,我想你想得太多了,现在的你是要好好读书,有许多
问题是需要用整个一生来了解的,相信我,梦妮。”
梦妮没说话,但我看得出,她已平静许多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冲我感激地笑笑,然后开始往包里装我给她签了名的书。
“嗨,我说,就为了签名的事来孤岛?”
“当然不是,我想你,还有外婆——我想我都快把她忘了。”她笑了,十六岁纯洁无邪的笑。这一
会儿,我看到了那个渔家小姑娘的影子在她身上一闪。
“可你到底还是没有忘记。”我刮了一下她的俏鼻梁,“傻丫头!”
梦妮笑了,我也笑了。
“其实我并不是有意伤害外婆,真的。”梦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她耸耸肩,一副很沉重很复杂的神态。
“不说这些,告诉我,长大你想干什么?”我换了一个话题。
“我想我可以成为一名时装模特。”
“你的身材和你的脸蛋准保你在模特界一炮走红。”我说的是真话。
“就像你的小说一样,”梦妮笑得很开心,“米阿姨,我也渴望和你一样成功。”
“很好!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梦妮笑了,有好一会儿,她的思绪突然凝固在一个遥远的空间,她似乎从扑面而来的阵阵涛声想到
了什么,只见她把目光移到海面上,许久许久,她开口说道:“我常常在想,如果爸爸妈妈活着,不知
现在会是怎么个样子——我是说也许我还在那个祖祖辈辈生活了几辈子的偏僻小渔村呢。”
“也许吧!”我说。
“我还常常在想另一个问题,关于外婆、妈妈和爸爸的。”
“噢?”
“他们活得很可怜,或者说是悲哀,难道不是吗?”梦妮不容我回避她的目光,“从我懂事以来,
整整十一年,在我遇见干爸之前,我就从来没有穿过一件漂亮的衣服,没有吃过一块巧克力,别说钢琴
,那时候我连一只布娃娃都不曾拥有过,至于潇洒别墅,那更是连做梦都不曾想过。我爱爸爸妈妈,也
爱外婆,可这并不等于我非要按照他们的生活方式走下去。妈妈一生从来就没有走出过生她的渔村,她
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电话、冰箱、高楼大厦;外婆呢,宁愿把潇洒别墅当成一场梦也不愿相信它是
真的存在……”梦妮内心世界的复杂令我无法按十六岁的年龄来估量她,用这样一双眼睛来看生活的梦
妮,我不知道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傍晚,我送梦妮到码头,走出书房,她让我在小木屋门口等她,她说她要去和外婆告别。我等了很
久,大概有半个小时的光景,梦妮才走出来,她的眼角留着泪痕——亮丽的泪痕。显然,她和外婆和好
了。
“我们走吧。”她挽起我的胳膊,朝站在窗口的外婆挥挥手,我看到,王妈笑了,但是,她那挥动
的手却给了我一种抹不去的沉重。
就要上艇了,梦妮悄声对我说:“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我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上午她和我谈论爱情时绽露出来的情窦初开的眼光,“让我
猜猜——你恋爱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她的脸颊泛起绯红。
“他是谁?”
“不知道,”梦妮说,上个月白楚心过生日,潇洒别墅来了许多为她庆祝生日的人,那个“他”就
是其中之一。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好帅好帅的一个白马王子,像电影明星,英俊潇洒极了。”
梦妮仿佛沉浸在当时的梦中,“我想我爱上他了,真的,一个多月来,我的梦中全是他的影子。”
“可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真有点弄不明白了。
“是的,据那女人说他是她的表弟。”梦妮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真倒霉。”
“我说梦妮,你才十六岁,谈恋爱还为时过早,答应我,忘了他,回家好好地读书。”我使劲攥了
一下她的胳膊,等她上艇后,我为她解开缆绳,“再见,梦妮!”
“再见,米阿姨!”
目送着白色游艇远离了孤岛,我的心不由得为梦妮牵系,她太让人担心了……
第十七章
整个夏天,我除了对付络绎不绝的各路记者外,便是为影视厂家改编《梦归孤岛》的电影和电视剧
本。到了秋季,除了完成这些改编剧,我什么都写不下去。
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划着一叶小舟在茫茫大海漂浮着,不知漂浮了多长时间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拚命地摇动着手里的划桨,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盏灯
光——是小木屋的灯光!我看到了孤岛的召唤,撇开小木舟,我扑向孤岛,向着亮着灯光的小木屋奔去
……就在我拥抱小木屋的那一瞬,我一个人站在孤岛上,突然,脚下的孤岛在下陷,周围的海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