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怡无奈一笑,走过去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来到床边坐下。雨暇一副睡意堪甜的样子。
魏怡注视女儿一会,轻轻唤她:“暇暇。”
雨暇一动不动,魏怡再唤,她还是不理。
“好咧,不理妈妈,妈妈可要扰痒痒啰。”魏怡说完就把两手放在嘴边呵起气来。
雨暇躺在床上仍闭住眼睛,却忍不往“咯咯”笑个不止,突然一把被单掀开,扑上去,两手牢牢地搂住妈妈的脖项,她那肩膀正挽着妈妈的挎包呢。
清晨的气息在房间里悄悄地流动,几挂风铃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暇暇不让妈妈去上班,暇暇要妈妈陪。”女儿千般怜爱的语声让她心内好一阵澎湃,许久说不出话来。
魏怡抚摸着女儿柔弱的背脊,轻轻问她:“暇暇要妈妈陪着去哪呀?”
“去公园玩,去看美丽的海棠花。妈妈,海棠花旱就开了,再不去怕就要谢光了呢。”
“公园里有美丽的海棠花,有田田的荷叶,有依依的杨柳……”
“还有红色的鲤鱼在水中睁着眼睛睡觉,水珠子叮叮咚咚从荷叶滴落水中。只要有妈妈陪在身边,暇暇把手儿一摊开,就会有吉祥鸟落在暇暇的掌心上面。”
“呵,我们的暇暇可以做诗人了。”
“我不要做诗人,我只要妈妈陪。”
“可是,可是妈妈要上班呀,医院里有许多病人在等着妈妈去给他们看病哪。他们病得很难受,焦急地等着妈妈,魏医生怎么还不来呀,魏医生怎么还不来呀,要妈妈怎么办呢?总不能说是暇暇把妈妈拉住了要去公园玩呢,不能给你们看病了,你们走吧。那样他们就会怪暇暇呢,妈妈总不能让别人说暇暇的坏话吧,我们的暇暇可是个好孩子呢。”
雨暇听了一声不吭。
魏怡便挽住她的肩膀,置于眼前,看着她:“乖,妈妈要去上班啦。”
雨暇还是不做声,轻轻地把自己的额头触在妈妈的额头上,闭着眼。
“把包还给妈妈好不好?”魏怡轻轻地问。
雨暇老大不情愿慢吞吞地褪下挎包,又默默地挽在妈妈的肩上:“妈妈,你去上班我就在家里睡懒觉,一直睡到十二点二十五分。”
“咦,为什么一定要睡到十二点二十五分呀?”
“往常妈妈都是在这个时间前回到家里,然后我睁开眼睛,打开门一看,哈,原来妈妈在家里嘢,就当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主意。”魏怡说,“那就在家里等妈妈回来。”
在关门的当儿,魏怡看了女儿一眼,深深的情。雨暇也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妈妈。
“妈妈,我会想你的。”雨暇说道。
然后魏怡轻轻地把门带上,轻轻地,走了——
雨暇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自己和妈妈相视的最后一眼,说的最后一句话。周六一早,医院就确诊了第一位非典病人,魏怡随即进入隔离病房,不久病魔夺走了她。
即使许多年以后,雨暇回想起她的妈妈,总也禁不住潸潸泪流。这是她一生的阴影,在心底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妈妈的笑容还在,妈妈的语声还留,三室一厅的套房里,浅黄色的枫木地板、雪白的墙壁、美丽的窗帘、柔软的沙发、灯光下、水声里,无处不留下妈妈的气息。而她再也拉不住妈妈的手,再也触不到妈妈的额头,美丽的妈妈像花的香味一样消失在空气中,留下的,只是一撮轻轻的骨灰。生命是什么呢?人死了只是一撮骨灰,可人生下来是有血有肉的呀……
从家到学校,是一条长长的榕树街。榕树茂密的枝叶从两旁拱向顶空,遮敝了青天白云,只留下斑斑点点的隙缝,一路破碎的阳光,迷晃了她的眼。街道幽婉曲折,人这一头到那一头是多么的漫长。举目而望,弯弯的是枝,浓浓的是叶,许许多多的须根从高处垂下,根尖儿是那么白、那么嫩。仰望的双眸就溢满了泪水。举起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去,身后红色的书包,再也不会一蹦一跳。
放学走出校门,胖泮的阿姨老远就跟雨暇打招呼。雨暇抽抽嘴角,对阿姨摇摇头,夹在同学们中黯然离去。
往后的日子里,冷冷清清的家只有父女俩形影相依。家的气氛是寒冬中凝固的一团泥沼,灰色冰冷。雨暇早早起床,没有妈妈,她只能自己梳头。盥洗过后,拿爸爸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零钱到外面打早餐。放学回来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洗衣机洗衣服,再搬张椅子到阳台上,晒一件衣服上下一次椅子……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看着妈妈的相片,偷偷地哭。
不久爸爸抽起了烟,继而又时常酿酒,一根接一根抽得咳嗽不止,一杯连着一杯喝得烂醉如泥。醉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和着衣,像街头的流浪汉一样睡过去。他曾经是仪容端庄的工程师,衣冠楚楚,相貌堂堂。雨暇知道爸爸跟自己一样难过,她只想做得更好,能给爸爸一些安慰。爸爸也关爱着她,像妈妈一样虚寒问暧,带她去公园散步。渐渐地,却常常夜不归宿,好发脾气,喝醉了把杯子、酒瓶摔得满地玻璃。
一年就过去了,春去春来,花败花开,雨暇已经十二岁,读小学六年级下半学期。
住宅小区依然绿草如茵、百花绽放,阳光明媚,那假山流水,池中小鱼,依然如此美丽。
家里有事没事常来些客人,多是些年老的妇女,在客厅里跟爸爸说话。雨暇躲在卧室内偷听。
“家里不能没个女人。”她们说,“才四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外面也有许多言语,一些认识不认识的大姨大妈,雨暇走过时,便说些交耳的话。
爸爸也变得清爽了,衣着得体,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语声柔和,问雨暇想不想妈妈。
终于,雨暇忍不往了,在一个晚上走到爸爸的跟前,她说:“爸,我不要后妈,我不想要后妈……”
然而后妈还是来了,带着两个顽皮的小男孩。爸爸要她喊他们做小弟弟,雨暇转身“砰”地一声关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妈妈跟爸爸的卧房换上了另外一个女人,另一间闲着的房子给两个小男孩往了,客厅里他们的吵闹声从末停止过,杯子、毛巾、果皮到处乱丢乱放。雨暇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那个女人走进来唠唠叨叨说桌子擦了跟没擦一样,这么大一个女孩子家不会收拾、饭不会做碗也不会洗。女人唠叨不止,客厅里两个小男孩叫喊着用她的电脑玩游戏,爸爸把脚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看着新闻剔着牙。女人在一旁唠叨不止,雨暇两手泡着油污,女人还是唠叨不止,雨暇一把手中的碗摔在地上,冲她大叫:“你不是我妈,我妈早死了!你不是我妈,我妈早死了!”爸爸突然跑进来,二话不说,抓起起筷子在她脸上打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雨暇“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压抑太久的心,变得格外地敏感和脆弱。
曾经有一只吉祥鸟,飞落在她小小的手掌心,小鸟展动着翅膀,迈步轻盈。她想起她的妈妈,妈妈长长的秀发、清香的气息;她挽着妈妈的脖项,把自己的额头轻触妈妈的额头。“好主意,”妈妈说,“那就留在家里等妈妈回来。”然后她睡了,妈妈走了,然后她睡了,妈妈却永远永远地走了。张开眼睛,再看掌心中的吉祥鸟,小鸟展动着翅膀,迈步轻盈,突然小鸟停了下来,注视她一会,渐渐如影一般消散而去,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来劝她,在这个家里,她已纯属多余。
第二天醒来,日上三竽,虽有帘幔隔离,阳光依然刺痛了她的眼睛。亮晃晃的是阳光,空敞敞的是心灵。家里冷冷清清的,他们已都走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人情冷暖。雨暇把脸洗过,收拾了几件衣服、一双鞋子、美丽的头饰,一齐塞入胶袋中,又把妈妈的相片包好,放入书包内,背起,把胶袋揽在胸前。临出门的一刹那,回头去看,那空荡荡的厅堂,空荡荡的卧室、空荡荡的厨房,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想起妈妈在时的欢声笑语,想起那些幸福的时光——现在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她已经没有妈妈了;爸爸不是以前的爸爸,家也不是以前的家。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熟悉的枫木地板、熟悉的白色墙壁、熟悉的沙发、熟悉的茶几……伸出手,轻轻地,扭动锁把,开门——关门,她毅然离家而去。
第三章 流浪客家
小镇之东隅,高高耸起两座逋峭的山峰,分驻于北,分驻于南。两峰之地,迤逦的是青青草野。北峰得名“亦悲”,南峰得名“亦喜”。隔镇西望,是霭霭的一道山岭,山气阴阴,日为“无名”。瞳瞳的朝阳,每天都从两峰之间冉冉升起。光,如秋水潺湲,淌在湿柔柔的草甸子上,显露生机盎盎,流溢芳草香香。而当西山沉阳,傍晚的霞光彤彤瑰丽;飞鸟依依——在山林上空缭绕徘徊,如人之对生命留连,不舍逝去。斯地有一歌谣单道此境:亦悲山,亦喜山,一座在北,一座在南,日出红红双凹顶,日落穷穷是无名——有寄意,却又无从着意。
淅沥沥的小雨淅沥沥地下,散碎梦幻叠影的季节,小镇便湮没在山也濛濛、雾也濛濛的水墨画中。若有雅致,君可撑一把小伞,择一处高地,身后林木葱茸,夹着风声,和着雨呤,布成了沉郁的景幕。此时,放飞自己,让心随雨一起飘零,静静远眺枝疏叶隙下的小城。天地灰灰一色,小城格外地浓黑些,似一艘帆船,在大雾弥沙的江面上随时波逐浪,若隐若现地向你走来。朦胧中难辨巷与街,楼与宇。小镇似乎在轻轻地摇。暧昧的灯光化在烟雨之中,似有若无,是街上的路灯么,还是小姑娘屋里的烛火调皮地飞出了窗外,淡淡的,似一张透明的笑靥。从此以后,那灯与影便会绣入你的记忆,时时想起,令君畅想连连。雨,缠绵不绝,淋漓不尽,一意地挥洒,一意地零落。那般景那般情呵!——藏了一首又一首的诗,蕴着一阕又一阕的词。这,便是春的恩赐,便是雨的杰作。
小镇上的楼不高,少则一两层,多则六七层,规划整齐,一列一列地排过去。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街巷在屋宇间纵横交错。有一条国道与一条铁路与小镇压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