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的楼不高,少则一两层,多则六七层,规划整齐,一列一列地排过去。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街巷在屋宇间纵横交错。有一条国道与一条铁路与小镇压擦边而过。
夏日的天空多姿多彩,不必说那日出双凹红似颎,日落无名恰如笼;也不必说河汉清且浅,亦或霞光布满天。单表那雨过穹晴,顶上一方妩媚之蓝,自然的、灿烂的、光滑的,至于作何比喻呢?还有什么能与之作比呢?却难以修饰了。何况还有白云悠悠,以天之蓝为衬,仰目观之,显得分外清晰,欣喜之下,伸出手就能抚在白白的云身上一般。如此柔软,如此美丽,白云在指间,蓝天在眼前。
而在金色的秋天里,要领略更美的景致,就走到郊外去吧。那一片广阔的原野,有村庄、有土丘、有树林、有稻田、有花有草、有鸟有鱼……穿上休闲鞋,随处走走,不带任何期许,保持一份心情。至于看到什么,碰到什么,或者感触到些什么,全凭缘份和个人的品味。其实置身于大自然,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美的享受吗?
春之雨,夏之穹,秋之野,那么冬呢?该是那潇洒的风了吧。在这里,冬天才是真正落叶蹁跹的季节。纷纷扬扬的落叶在风中舞起冬韵旋律,离离落落如仙女挥袂秧歌;一张张黄叶,在风中翻飞弄影,如天女散花,顷刻间便迷幻了你的眼睛。这里的风,没有大漠飞沙的凛冽,没有惊涛拍岸的雄伟,更多的时候只是细细碎碎,悠悠而来,姗姗而去,如一位优雅的诗人,一组轻逸的音乐。即使是最冷的天,也不过抚抚你的脸,给你一丝清凉的感觉罢了。
无论是春雨夏穹,还是秋野冬风,都不是小镇的独得之处。小镇真正有异的地方是一种树——苦楝。在此小邑,苦楝树之多可用泛滥形容。街的两旁,巷的旮旯,墙角屋檐下,无不有苦楝树的影子。甚至走着走着,它就会很霸道地站在路的中央,挡了你。早上推开窗子,不定就有树的尾叶扫进来,毫不客气地扑在你有脸上。镇内已是如此,郊外自不必说,那定是要成林成森才肯罢休的。
因于此,小镇自然以树为名,称为苦楝镇了。也有说是出于古人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应为“苦练”;也有说是源于思妇与征夫的爱恋痴苦,应为“苦恋”。小镇的西畔有一座古庙,叫广安庙,庙里住持着一位老和尚,老和尚有一言语更妙,日:“人乃苦作之身,死后有不欲轮回为人者,化作树,可练魂,亦可恋乡。”
那一天杜雨暇走出了家门,择路向南,越过一座大桥,走出了城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背着红色的书包,胸前揽一袋的衣物,就这样离家出走。她沿着国道往南徒步而行,初哺时分来到苦楝镇,即向左折入一条乡间泥路,路的两旁,远远近近的土丘上,苦楝树漫山遍野。天气很热,汗水透湿了她洁白的衬衫,发丝汗津津地贴住额头,阳光晒痛了她的脸,走得累了,脚趾磨破了皮,一步一个生痛。她固执地往前走,不敢停下来,太阳已然偏西,她要去的地方似乎还很遥远,只能不停地赶路,不停地走……终于在日将衔山前走进一个小村庄,停步在一座院落门前。西边的天空一派彤云,霞光烂漫如满天的花瓣。挪开院门的篱笆,走进去,然后看到阿婆跼坐在门庭前的一张矮杌上。阿婆已年逾古稀,听到雨暇的声音,抬起头,一片霞光落在阿婆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珠,灰褐色的脸,那些如同黄土地上千沟万壑的皱纹,把那饱经风霜的岁月凸露得堎嶒必现。
第二天阿婆把她送回城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阿婆说。
然而仅隔一夜,次日同样的余晖下,雨暇又站在了阿婆的面前,双眼嚼满了灼灼跳动的泪水。从城市到乡村,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她用两只脚走了一遍,然后再走了一遍。
几天后,父亲送来她的衣服用品,在阿婆的漫骂中灰溜溜走去。从此,雨暇在村子居住了下来,再也没回过那三室一厅的家。
苦楝镇居住着两种讲不同方言的人:一种是本地人,讲土白话;一种是客家人,讲客家话。在这里,本地人历来称呼客家人为“来人”,客家人也习惯了以“来人”自称。
客家人是汉族中一个古老的民系,历史渊久,先祖居于中原,因避战乱而屡次往南迁徒。现以广东、江西、福建、广西居者为多。
在福建永定一带,客家土楼星罗密布。著名的有承启圆楼,位于古竹乡高北村,由江姓先祖所建。圆楼以祖祠为圆心,住房连接成环状,一环套一环向外扩建,楼层逐递加高。承启圆楼有四个同心环,总共三百七十多间房,人丁兴旺时曾经住过六百余口人,足可称得上巍巍大家。而江西的土围子则是客家土楼的另一种形式——方楼。位于江西省龙南县关西乡下九村的关西新围,建于1820年至1827年。新围有内外三层土围子,四角设炮楼,内院三组单层大院排成一体。前区设有马驹房、轿车房和游乐房;中段有花园;后区的合院大宅三进三排,共14个天井,俗称“九井十八厅”。此外还有规模宏大的五风楼,建筑层次前低后高,呈中轴对称,中间为“三堂”,左右建“横屋”。位于深圳宝安坪山镇的大万世居,修建于乾隆五十六年,整座楼面宽124。3米,进深123。5米,楼前还有一张半月形的水塘和一面80米长11米宽的晒谷场。站在环绕的山恋上观望,整个大万世居古朴庄严,仿弥间就是一座古代的帝皇宫殿。
在福建宁化有一个石壁村,据说从中原迁徒南方的客家人大多都经过这里,或在这里寄居过。客家许多族谱也是把曾经在石壁村居住过的祖先尊为新的始祖。以此许多客家人都把宁化石壁视为自己的“祖地”,视为客家人的“圣地”。
而客家方言,随地域的不同在语音上有较大的差别,一般公认广东梅县话为客语正宗。一日三餐分别称为“食朝、食昼、食夜”,“早上”称为“朝早”,“今天”称为“今晡日”。其实客家话中有许多口音与普通话相近。比如“阿公、阿婆”便完全同音。
清末太平天国运动令客家人声名鹊起,引世人瞩目。其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南王冯云山,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皆是清一色的客家人。1851年1月11日,太平军在广西桂平金田宣布起义,建号“太平天国”,继而挥师北上。于1853年3月19日占领南京,更名为“天京”,作为太平天国的都城。其后颁布了《天朝田亩制度》,内日:“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此处不足,则迁彼处。彼处不足,则迁此处。凡天下田,丰荒相通。此处荒,则迁彼丰处,以赈此荒处。彼处荒,则迁此丰处,以赈彼荒处。”企望建立一个“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
太平天国还废除了封建买卖婚姻,主张男女结婚不论财,禁止纳妾,禁止妇女裹足。妇女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可以参军,也可以做官。在太平军中,就有许多妇女随军参战。她们穿着宽衣窄袖的无领短衫,腰扎一块红绸,梳着广西式头发,立下可可的汗马功劳。有诗为证:“绿旗黄宪女元戎,珠帽盘龙结束工,八百女兵都赤脚,蛮衿扎绔走如风。”太平军定都天京后,被封为各级官员的客家妇女就有数百名之多。试想,在那封建礼教横行霸道的旧社会,女子历来以柔弱为美,三从四德,恪守妇道,崇尚“金莲小脚”,且日日以针指为事,深守闺中。而在客系社会里,客家女人却以勤劳能干备受赞誉。她们不裹足,居家洗衣做饭,砻谷舂米,诸般事务一一过手;出外犁田耙地,赴墟买卖样样不比男人逊色。更甚者,执鞭跨马过市,封官列位于朝,那该是何等异端的事情。由此,可见在客系社会里妇女地位的与众不同,也彪炳出客家人文化的独特。
客家文化多姿多彩,此是不言而喻的。仅苦楝镇小小弹丸之隅,就有讲不完的古老传说,听不厌的传奇故事,诵不尽的美丽童谣,唱不够的客家山歌,又有那民俗谚语多罗罗不胜枚举。
比如扫地,就要从门口开始往里扫,是为聚财;若是往外扫,则是散财——可要记好。后生小辈若是偶然给忘了,或贪图倒垃圾省便,想着三两下扫完了事,拿起扫把如秋风扫落叶般“嗖嗖”挥舞,劲头十足地往外扫时,可要小心。给老一辈的人撞见了,“咯!”——就在你脑门敲一下,定还要骂“衰家”。
比如吃饭使筷子,抓筷子的手在夹菜时,手掌心得朝上。若是朝下,是为“覆爷覆哀”(客家语,即是对父母不利)。这时,做“爷子”的或是做“哀子”的,就会用箸头在你手背“啪!”又是一下,保管你疼痛难禁夹不上菜来。
在屋里不能撑伞戴笠,否则屋要漏水。夜间不能梳头,否则日愁夜愁。晚上不能剪指甲,第二天是要倒霉的。碰到孕妇,小孩子赶紧走开,若给孕妇的衣襟扇着小孩,那就更霉气。把指关节摁得“咯咯”作响,那是贱骨头,有一句谚语说得更好:腰长肚吊,不是乞食就是抬轿。
而当乌云下压,大雨将临,放学归来的伢子在田野间一路飙奔,一路大叫:“落大雨,刮大风,母鸡带崽转鸡笼,鸡笼有只猫,吓得鸡崽喳喳叫。”如果天再暗一些,那个又会说:“暗摸摸,狗虱拖,不拖我,拖阿哥。”
就是四五岁的佬胎(小弟)跨坐在伸到地面的树桠,用脚蹬着地上下摇晃着树桠顽耍,也会咿咿呀呀随口诵上几句:“摇曳摇,过小桥,小桥跨,砸烂外公家,外公去告状,外婆在小巷,小巷有条蛇,吓得外婆直哆嗦。”
如果久旱无雨,塘里的水渐渐枯了,庄稼蔫不拉唧的毫无生气,客家人就会看得心头火起,就敢诅天,就敢咒地,骂热头(太阳)毒辣,咒老天爷发瘟——是为天瘟。那老天爷经不起客家人的骂,只好放下雨来。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从天上落下,从屋檐上挂下,渐渐在地面漫起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