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本啊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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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本啊赫本-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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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要说服她离开北京,北京城看起来表面荣光,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更不适合女孩子在这里打拼。我不知道她在成都最终能拥有什么样的生活,但直觉给了我答案:她在成都的快乐会大于在北京的实际感受。 

真的,不能像我这样——三十好几了,一个人还租住房子生活;也不要像我周围的女人那样,结婚、生孩子,?75早晨一大早送孩子,下午战战兢兢提前下班去接孩子。衰老得快极了。现在的我懒得怀疑早已发生的一切,也懒得展望未来是个什么样。我知道,之所以在实验室呆这么多年,除了所学专业的限制,还有一只命运之手牵引着我。 

命运之手。这个词汇让我叹口气。我的父亲和母亲,一个是外科大夫,一个是麻醉师,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我从小在福尔马林的气味里长大,父亲在家里用手术刀切水果和火腿肠,我用它削铅笔,裁作业本。七岁的时候,我还在父亲的指导下亲手解剖过一只活青蛙和一只活鸽子。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解剖活物会上瘾。 

“你这些年学生物医学,是从小喜欢,还是受家庭影响。”我说。 

“从小就喜欢。”她的眼神里闪现出兴奋。 

“我也是。”“我五岁就解剖过青蛙,活青蛙,我一个人。”我点点头,暗自佩服。 

“你呢?”她说。 

我摆摆手。“你比我早,比不上你。”“后来我把这事儿给忘了。可能是解剖青蛙机会不多?76的原因吧。高考填报专业的时候,我举棋不定,老家池塘里的青蛙声一下子唤醒了我的解剖记忆。就是这样,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一刻叫起来。我特别感谢那只青蛙!”“有意思。”我和她的谈话渐渐有了快意。 

“读本科和研究生的时候,我在实验室待的时间最长,我喜欢解剖动物,看着它们身体里的器官结构和流动的血我就来劲!你是这样吗?”我用力点点头。 

“我会把解剖完的动物尸体洗干净,吹干,然后缝合起来,做成标本,放在床头;有一次我把一只乌鸦标本当成礼物送给女同学,快把她吓哭了。不过学校可供解剖学习的动物品种很少,除了小白鼠、青蛙、鸽子、狗、猫,解剖人的尸体的机会很少。你是这样吗?”“太像啦!”我脱口而出。 

“去英国读博士期间,解剖课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在那儿解剖过大猩猩和鳄鱼,你……”“我没有解剖过大猩猩和鳄鱼。”我赶紧说。 

“解剖过鳄鱼,才知道鳄鱼真是伟大的动物。鳄鱼是爬行高手,更是弹跳高手;它的尾巴结构太精巧了,是弹?77簧结构,球形尾骨轻巧连接,尾巴像撑竿跳运动员手里的弹力竿。你知道鳄鱼抓捕猎物的冲刺时速是多少吗?”我摇摇头。 

“四十英里!比斑马都快!”她迅速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道,“解剖已有两亿年历史的动物真来劲!”我看着她,随着她的言语和情绪进入到了另一种意识。她对解剖不仅仅是兴趣,而是特殊的迷恋——非常特殊的迷恋。在我的意识和经验世界里,嫁给一位喜欢解剖尸体的男人就等于嫁给了一具冷漠的躯体;同样,娶一位喜欢解剖尸体的女人就等于娶了一具冷漠的躯体。我想到她的男朋友,痛苦的男人;几乎与此同时,我前妻的身影也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结婚那几年,我真正爱过她的身体吗?没有……我突然感觉有些伤感,可是我也清楚,我的神经对女人的身体有一种本能的麻木……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室友是个吸血鬼电影迷,她们家族成员几百年来都相信有吸血鬼。她请我去家里做客。那是一幢很大很老的房子,估计和她们家族的历史一样长。那天吃完晚饭,她突然问我想不想参观楼上吸血鬼陈列室。来她家的路上,她还没有这个提议,她也许是想给我一个惊?78奇吧。可是那天晚上我没敢去参观。我在国内没看过这类电影,对吸血鬼有本能的恐惧……你喜欢吸血鬼吗?”我望着她,淡淡一笑。


中国鲤(10)


“后来她带着我在宿舍和伦敦的电影院里看了好多吸血鬼电影,我忽然发现我和这些欧美学生在学业上的差距在哪儿了:我喜欢生物医学,喜欢解剖动物,可是远没有到达精神的幻觉层面;我是说,我的内心里始终有暗藏的功利心,这个欲念是物质化的,不是形而上的。而吸血鬼电影给我的启发就是,解剖学上的所有技术终归是技术,这些技术应当转化为技艺,艺术的艺;解剖刀不再是刀,而是你的手指,是能够自由行走的手指;那些血迹,是另一种生命的符号。那以后,我发现自己变了,学习起来更快乐了……”她嘴里说着“快乐”两字,语气却落下来,神情变得怅然若失。 

我对她的好奇已经扩大了好几倍。我渴望她继续说下去。 

“为了生活,我必须回国;回到国内,几乎每天都会想起过去的记忆……我不敢回成都,甚至想离开他,我知道未来生活的结果……他爱我,可那是以前的我……我也?79爱他,爱他就不要伤害他……”“你试过吗?”“我对他的抚摸没有了感觉……他说我老是喜欢用手指抓他……我不再激动……我控制不了……”她正在说出她的秘密。我感同身受,身体在微微发抖。 

从某种意义上讲,能说出心底秘密的人也是最痛苦的人。 

我举起酒杯,示意和她碰杯。我们“啪”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我们俩是最后一桌离席的客人。走出院门,挂在门口的红灯笼在夏夜轻微摇晃。顺着胡同前行,我们默默无语,似乎都等着对方说话。 

“两个酷爱解剖刀的人。”我低声说道。 

她在黑夜里长舒一口气。 

我们穿过胡同,就像约定好似的,一起朝实验室走去。 

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闪烁成一条条城市光线,在今晚有一种别样的美,一种久违的亲切之美;还有从街边小商店飘出来的流行音乐,是那么的悦耳。 

我们站在斑马线等候红绿灯。?80我们肩并肩站着,彼此没有说话。 

风在吹,吹起她的发梢掠过我的胳膊。 

我的右手离她的左手只有十厘米远。我们的手指似乎同时在靠近……靠近,又被电开,随后又被一股特别疯狂的魔力吸引,◇T◇X◇T◇小◇说◇共◇享◇论◇坛◇然后紧紧地抓在一起!红灯闪烁绿灯将亮的那一刻,我们大步走过斑马线,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像小白鼠的爪子一样锐利!?


刀宴(1)


世界名刀博览会正在西子湖畔举办,湖边茶舍聚满了爱刀人。我的老友是杭州有名的老茶客,人称“狮峰老壶”,他望着眼前的湖面问我:“名刀云集,眼前的西湖为什么没有杀气?”我不解,侧耳倾听。“当代中国无名刀啊!”他接着说,对着紫砂壶嘴猛吸一口,颇为失落地摇摇头。 

我不懂刀,但男人天生对名刀有一种好奇心。这次来杭州出差,顺便观赏了世界名刀博览会。那一把把制作精良、形制各异的世界名刀已经连续两晚进入了我的梦。 

不过,在中国名刀展区,我有些遗憾,我想有这种感受的远不止我一个人——除了上百幅历史图片满墙贴,只有几十把古代名刀的仿制品,外国爱刀客围观的极少。说实话,?82此情此景,和一个泱泱大国很不般配。我和绝大多数中国观众都渴望目睹现代中国人制作出的好刀名刀。 

“今晚在摩崖茶舍有个聚会,茶舍主人汪大鹤先生是我多年好友,这是地址,你去长长见识,见到他代我问候一下。听说今晚沈家轮先生也会带上那把老刀过去。”“真的?”我接过纸条,一阵激动。 

“这年月,爱刀、懂刀的男人越来越少了。”狮峰老壶感叹不止。 

昨天晚上,沈家轮先生让我这位不懂刀的男人失眠了。白天的展场外面,阳光似火,我看见一位身着过膝白衫,耳下长须飘然的长者被众多中外记者和爱刀人围拢。狮峰老壶告诉我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家轮先生。沈先生步履安然,面容温润,看不出实际年龄,点头移步的姿势仿佛是古代隐者。 

一群人移向附近的一家茶楼,我和狮峰老壶跟在后面,茶楼外面拥挤不堪。要不是狮峰老壶,我连坐在茶楼外间偷听的机会都没有。采访在里间茶室,有英语和日语的交替提问,一个女子在缓缓翻译。沈先生话语不多,寥?83寥数语,平和中有哲理,语速不疾不慢,隔着门缝传出来。 

狮峰老壶手举紫砂壶,壶嘴停在嘴边,忘了吸吮。我仔细记录着沈先生说出的每一句话:“古人用好茶洗好刀……”“没有好刀,好茶也就消失了。”“我在山里居住了二十年……”“没有真正的隐者,这个年代更不会有。”“一个国家就是一个男人。”“刀文化能养育出最勇敢的男人。”“中国已没有刀信仰。”“传统已经变形、断裂,正在消失……”“西湖越来越软了……”“无刀客的时代无侠义,无侠义的时代无意义……”黄昏时分,我来到摩崖茶舍门前。一位穿长衫的俊秀少年微笑开门,颔首,轻声问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我去通报主人。”“狮峰老壶的朋友。”我笑着说。 

“请稍等。”他再次微笑,颔首,转身,步伐轻盈离去。?84我站在门口,看见院落里大片的石榴树和巨大的古代刀客雕像:刀客神态各异,或威武,或冷静,或失落,或兴奋;有的眼神里透着蔑视,有的仰头望天,似乎在回忆某个惨烈瞬间;他们每个人手里握着的一柄窄刃长刀,或劈,或砍,或刺,形态各异;斜前方的一位刀客摆出切腹自杀的姿态,他头缠大布衫,胳膊粗壮,眼神里没有丝毫痛楚,倒有喜悦之情。 

“先生,刚才主人还在茶舍,现在不知去哪儿了,您先请进吧。”少年将我唤醒,我随他沿着小石径走进树林深处。 

一间古色古香的茶舍近在眼前,茶舍旁边的大树下立着一尊更为巨大的铜像,是一位铜盔铜甲的将军。我被铜像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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