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
“春游啊。”
“江丽,你们真是大好人,有人正缠着让我带她出去玩呢。”吴雁南说。
“那就走吧。”江丽说。
“去哪,你们?”梅思月说。
“去淮河大坝。”何涛说。
“梅思月要去西湖呢。”吴雁南故意逗妻子。
“西湖有什么看头,风景都是远处的好,等什么时候都有钱了,我们一起多去游一些名山大川。”何涛说,但他没注意到吴雁南的脸上有些窘迫,因为在这城市里,何涛算是人上人啊。当然了,人再富有,都不会满足。
“冬天,全县民工大干一个月,兴修了大坝,很壮观的,何涛他们采访时都拍了好多照片、录相呢。”江丽说。
“嗯,我在报纸上电视上看过,也老早就想去看看了,总是有那么远的路,不方便。”吴雁南说。
“现在方便了,别耽误了,同志们,let,s go。”何涛心情很好,笑着先发动了汽车。
吴雁南锁好门,大家陆续上了车,江丽坐副驾驶,梅思月和吴雁南坐后排。
不一会,小车便冲出了县城,上了朝北方向的一条公路,田野便越来越多越来越一望无际了。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梳理着大家的头发,大家笑着,朝外面指点着,议论着,吴雁南心里想:“有车真好。”
汽车上了淮河大坝的时候,正是上午十点多钟。大坝果然加筑得很高,让人不经意想起黄河的下游河段。汽车停靠的地段,是叶县境内的一个重要港口,其河堤的加防与修筑,自然是面子工程,大有稳如泰山藐视一切的雄伟气势。工程还没有彻底结束,河岸上一段一段的还有些民工用肩挑手提的方式,用夯筑的方式,加固着需要加固的地方。还有几辆四轮车,轰隆隆地响着,从河堤上开过来开过去。
与河岸忙碌的景象相对应的,是码头边许多安静的小木船,用绳子系在岸上,悠闲地随着春波荡漾。江丽马上就兴奋了,缠着他的记者丈夫要划船。
“那可能是打渔的船。”何涛犹豫了一下。
“有机会赚钱,打鱼船也是可以拿来做生意的。”江丽说。
“那好吧。”何涛说着就向河边走去,那儿站着一个瘦老头。
“都过来吧。”过了一会,何涛朝大家招着手喊道。
大家都赶忙走过去。
“说好了,五元钱一条船,但得自己划。”何涛告诉大家。
四个人都上了小船,小船打了一个激凌,颤抖了几下。何涛拾起两只桨,交叉在胸前,两手稍稍一动,小船便听话地停住了。
何涛成为了优秀的临时舵手,驾着小船向河中心荡去。幸好是春天,河水清浅且极平稳,浪只是大一点的波纹,波纹有时因为风刚过去,也会变小,甚至小到没有,这时便可看见河中的倒影。一会儿,何涛故意让船身晃了晃,江丽、梅思月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引得岸上筑堤的民工直朝河里望。河中堤上,是休闲和劳动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气氛的确很好,甚至都影响到吴雁南了,他突然又想起前年冬天的杨玲了。说实在话,对于杨玲,他并没有太多歉疚,而只是在不如意的时候,会想起自己与杨玲爱情的本身,或者说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都做了些什么,哪些事是应该做的,有时竟想不出一件。命运的确弄人啊,你想做的事往往到处碰壁,你不想做的每天又在做着无谓的翻版与重复。
“雁南,你来划一会呀。”吴雁南好象听到有人在叫她,慌忙地抬头,梅思月正对他笑呢。在妻子的身后,是绵绵的江水,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只有这个人最惦记他了。可是,在这样风景如画的世界里,别人都是真心欢笑,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苟且偷欢呢。
“是呀,雁南,来练练。”何涛站了起来。
吴雁南接过船桨,开始的时候,小船还打了一回转,不一会,吴雁南就能让它老老实实听自己话了。划船这么容易,为什么工作就那么难呢?
“雁南,吴雁南,吴老师!”何涛见吴雁南总是很沉默,便叫道。
“哦,兄弟。”吴雁南抬头说。
“我猜想你心里老是在惦记工作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人这一辈子,总免不了过几道坎,但哪能一辈子都在坎下呢?你千万要打起精神来,人比人气死人,关键是你自己怎么看待生活。我曾看过一篇文章,他说到幸福时有这么一种观念,说是如果你在有一元钱的时候感觉不到幸福,那么你有一百元钱的时候也一样不幸福,如果你在家里总是向往大自然,出来后又老去想着家里舒适的床和空调,你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幸福。”何涛说。
“你是说我们都应该学会享受是吧?”
“是呀,要不然人活得岂不是太累了。”
“我也是这么跟雁南说的,他倒不是觉得不幸福,只是有时候想想工作也做了,但总觉得和别人不一样,低人一等。就象一个家庭一群孩子之外有一个是捡回来的,大家对他再好,他心里也有阴影的。雁南算不错的了,他很少去想这些事的。”梅思月插话了,替自己丈夫解着围。
“那就好,我想雁南为人师表不是那种看不开的人。”
“可是,你有钱呢。”吴雁南说,情绪有些激动。
“有钱?什么叫有钱?与你现在相比,我的生活是好一点,但和更多的人比呢?你呢,你说你没钱,穷,那你看看这些民工,你看,那还有个小孩,你敢说你比他们还穷吗?”何涛也放高了声音,并且用手指着河岸上的人群,吴雁南顺着他的手指望上去,他突然愣住了。
这时候小船离岸边很近,岸上的情况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子不高,很瘦,挑着一担土,从河堤外弓着腰吃力地翻上来。刚到堤坝里侧,准备倒土,一辆四轮车东倒西歪地向他冲来,在他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把他直撞下了河堤。四轮车也摔下来,司机飞向了一边,先前的少年被压在了装满泥土的车身下不见了踪影。
“快,快!”几个人边叫边往河边划。
“救命啊,救命啊!”岸上的人都跑向出事的坡底,七手八脚的拯救工作开始了。
终于,少年被大家从刨开的泥土和车身下拉了出来。无数民工都目瞪口呆了,梅思月更是趴在吴雁南的肩上不敢再看第二眼。因为少年担土的扁担从他的心窝穿了个对过,他的身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吓人。
“快快,叫司机过来,送医院!”有人叫道。
有几个人把司机“抓”来了,大家一看又愣住了,因为那“司机”也不过十六七岁,正搂着自己的一条瘦胳膊哀嚎呢。显然,他也摔伤了。大家没了办法,只好面面相觑。
“快,你们几个帮帮忙,把他抬到我的车上去,”何涛指着远处自己的车吩咐几个呆了的民工,又对开车的少年说,“你也上车,去县城医院!”
“我没有钱!”开车的少年哭着说。
“谁说跟你要钱了,救命要紧!”何涛吼了一声,先向自己的车前跑去。
四
事件的结果是担土少年不治身亡,开车少年左臂骨折。胳膊断了,还可以接上,但生命结束了,谁都无力回天。那几天里,吴雁南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常常在梦中见到那条穿胸而过的罪恶的扁担。但是,扁担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吗?他一直觉得人生充满了太多痛苦,但是,还有什么比失去生命更让人痛苦的呢?!
呼喊
今天,我走在淮河堤上,遇见一个十六岁的筑堤少年,他被一辆四轮车撞下了坡底,我们救起他时,他那根担土的扁担已穿透了他的胸膛。活着多么美好,你看这三月的艳阳天,你看这绿色的大自然,但是,有个孩子,在生命的花季,却没能绽放,轻轻地枯萎静静地凋零了。
开车的司机,也是十六岁,他稚嫩的双手还驾驭不了那庞大的机器,他“杀”死了同胞,自己也断掉了一只胳膊。健康多么美好,可是有个孩子,他需要打起石膏带,吊起一只胳膊,在生命里留下永远痛苦的记忆。
开车的少年是杀人凶手吗?四轮车和扁担是杀人凶器吗?不,不是!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他们却不能坐在他们本该坐着的地方,手中却不能捧着他应该捧着的东西,他们已远离了学校,不,是学校已经远离了他们!
不去继承人类的文明而过早地扛起生活的重负的,只有这一个孩子吗?我们可以对死者给予哀悼,我们可以对伤者给予治疗,但我们这种亡羊补牢式的施与,其效果究竟何在?还有更多失学的孩子呢?教育,可不可以给一架向弱势群体倾斜的天平?
我们并不是生活在祖国最穷的土地上,可是我们也有着祖国最穷困的人。看一下我们的城市:高楼,大道,广场,公园。看一下我们官员:豪宅,汽车,宾馆,名牌。可是,我们的教育赖以维持的,还是农民百姓的腰包。再看一看我们有些个学校,面对如水的生源,已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耐心。于是,学校便成了富人的学校,穷人的孩子便变相地失去了上学的权利。
这是谁之过?
所以,我想借这报纸的一角,为孩子发几声呼喊。
一喊政府,廉政爱民;二喊学校,广纳百川;三喊家长,勒紧腰带;四喊同仁,帮穷扶困。唯如此,我们的未来才有希望;唯如此,我们的教育才有前途;唯如此,我们徜徉于淮水之畔、西湖之滨,才能够心怀坦然!
救救孩子!
这是吴雁南在何涛题为《不能把孩子编入修堤筑坝的大军》的新闻报道后面附的短文,和新闻一起发表在《叶县日报》上,他相信如此撼人心魄的新闻和呼唤一定能在叶县掀起波澜。他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陈浩波的,陈浩波告诉他,乡亲们争相读他的文章,都对他竖起大拇指。吴雁南的心里有了许多安慰,他突然觉得,自己并非百无一用的书生!
文章见报的第二天,吴雁南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大家会怎样评价他。其时正是朝读辅导结束,语文组老师自然云集室内。不过吴雁南进去的时候,大家都在看着手头上的东西,参考书啊,备课笔记啊,发表着他的文章的报纸还躺在报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