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添乱了,红兵,留神砸着你。”
林仪赶开女儿,咬紧牙一用力,霍光德趁势一扑,身子沉重地砸到床板上。
肖红兵抱起他的腿,搬上床。
“这就行了。”
霍光德瞟了眼林仪,见她颇显尴尬,便笑着拍拍肖红兵的头。
肖红兵一撇嘴:“你要是掉到冰窟窿里,罗盛教来了也没用。”
“怎么着,嫌我沉?”
“可不?跟猪似的。”
“红兵!没大没小的,怎么说话呢?”林仪呵斥她。
霍光德却乐了,“没错儿,吃了睡,睡了吃,可不跟猪似的?”
肖红兵撅嘴学猪的样子,鼻子里还一哼一哼的。
林仪拽起她,“别闹了,快回家睡觉。”
肖红兵很扫兴,朝霍光德喊:“明儿我还来抬你!”
霍光德看着她被林仪拽出门去,眼前忽然又出现了自己离开农场时的情景,肖红兵痛彻心扉的哭声犹在耳边。
那天晚上,林仪很难入睡。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作响,撩得人心潮起伏。听上去,那声音毫无意义,可总觉得能从中听出些什么。
《嘶叫无声》第四部分
嘶叫无声 十(1)
林仪一边干活,一边还惦记着早上晾在院里的衣服。虽然她早上叮嘱过肖红兵,放学回来先帮我把衣服收了啊,看这天儿弄不好得下雨,她说。肖红兵当时答应得特痛快,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背上书包就跑了。
“现在这孩子,心都野着呢,甭指望。”从厂办下放到车间来的小乔对林仪说。
“可不吗?她们心里哪儿有家呀?尤其这红兵。你不知道,在干校的时候,……”林仪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不说了。
“怎么啦?”小乔左右看看,撇撇嘴,“我又不是牛大姐。”
林仪不自然地一笑,“那倒不是。”
“那怎么啦?”
“嗯……咳,没怎么,一说起干校来就觉得……觉得挺烦的。”
“哎,对了,我听说下个月又要回来一批,你们家那谁……回得来吗?”
“他信上没说。”
“你没去问呐?”
“问了。”
“人怎么说?”
“人家……”林仪四下看看,“什么也不说。”
“唉,老这么分着哪儿成呀?”小乔不无同情地。
“都习惯了。其实不分着又能怎么着?在干校那么长时间,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真的?那干吗呀?”
林仪无奈地笑笑,“一个月才叫见次面,还老没地儿呆,哪儿都是人。”
小乔吃惊地瞪着她,“那这么说,你们……一直都没……没那个?”
“去!”林仪嗔笑着瞥她一眼,“谁跟你似的?成天就想那个?”
小乔没笑,考究地打量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下班的时候,天在飘雨。林仪紧赶慢赶跑到家一看,衣服果然还挂在院儿里。她气哼哼地把衣服收进屋,踢开炉门准备做饭,却隐约听见肖红兵清脆的笑声从隔壁传来。
肖红兵放学后没顾上回家,就直接跑到隔壁去了。自从那天随母亲去过一趟以后,肖红兵放学就去找霍光德。林仪本觉得不妥,可她自己每天也要去给霍光德送饭倒马桶什么的,也就没理由阻止红兵。
实际上从干校回来以后,肖红兵早就想去找霍光德玩儿了,只是姐姐一直威胁她,使她心存顾忌。有几次在门口碰见霍光德坐着轮椅晒太阳,她兴奋地朝他招手,挤眉弄眼,可霍光德当时都沉醉在酒后的遐想中,对她的出现视而不见,这让她很是沮丧了一番,以为霍叔不爱理她了。后来终于有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她跟着姐姐出去换面条,霍光德一看见她便粗着嗓门“红兵、红兵”地叫。肖红兵刚想答应,却被姐姐狠拽了一把,她只好三步一回头地走了。不过由此她也知道,霍叔并未忘记自己。这些日子,她几乎天天都长在霍家,甚至有一天早上就溜过去了,跟霍光德一个劲儿撒娇耍赖,不想去上学。霍光德好说歹说才算把她骗走,条件是等她放学回来要做好一付弹弓等着她。那天,霍光德只喝了几口酒,一直忙着给她做弹弓。
其实不只那天,这一阵子霍光德酒喝得都比以前少了。倒不是酒瘾淡了,主要还是不想因为喝酒而耽误了和肖红兵一起玩儿。细算起来,从他霍光德成了“五一六”分子以后,除了霍强,就没谁愿意理他,四周全是或仇视或冷漠的眼睛,到处充满敌意。唯独这个被自己害死了亲爹的小女孩,却像蜜蜂扑花一般,缠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当然,霍光德心里也清楚,肖红兵如此毫无顾忌地与自己亲近,是因为她年幼无知,不谙世事,尚不懂得怀恨记仇。可他的确无法拒绝这样的友好,尤其他是来自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在他眼里,这只精灵古怪的小蜜蜂更像个长了翅膀的天使,笑声里绝无水分,绽放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猜忌犹疑。当初霍强陪他从干校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曾问过他,您怎么那么喜欢陪红兵玩儿呀?疯了吧唧的还不讲理。霍光德笑了,转头望着窗外划过的景色,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丫头,心里能开出花儿来。
嘶叫无声 十(2)
霍光德对自己喜欢肖红兵一点没觉得奇怪,这丫头除了清澈单纯以外,性格里还或多或少有些与他相近的地方。比如说,他们俩都好由着性子来,讨厌受管束。俩人脑子都好使,对什么事儿反应都很快,往往一个眼神一种表情就能互通心思,用不着多废话。肖红兵迷恋打仗,所有和战斗有关的事儿她都感兴趣。而霍光德尽管没上过战场,也毕竟穿过军装,受过训练,有过叱咤风云纵马疆场的雄心梦想。在他心里,一个人若能活到令别人闻风丧胆、所有人的小命全拿捏在自己手里的份儿上,那才叫不枉此生。每次他俩凑到一起,霍光德除了传授指点肖红兵摸爬滚打、刺杀投弹,还教她兵法战术。别看肖红兵没识几个字,可对霍光德讲过的平型关、上甘岭、锦州攻坚、黑山阻击什么的却入耳不忘。霍光德惊异于她的这种天赋,喜爱之余又多了份如遇知己的欢欣。
起初林仪想不通肖红兵为什么如此亲昵霍光德,也不知他们这一老一小哪儿来那么多可聊的。后来她过去帮霍光德拾掇炉子,端着掏出的炉渣刚要倒出去,却被霍光德拦住了,别扔,那玩意儿还有用呢。林仪觉着奇怪又不好多问,只好都堆到墙角。等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只见那些炉渣已经摆成了一堆沙盘,上边还插了些小纸旗,肖红兵跪在边上不眨眼地盯着,霍光德则坐在一旁用一根柳条在沙盘上指指戳戳,嘴里念念有词。林仪听了几耳朵没听懂,只记得肖红兵膝盖前摆着个囫囵的煤球,霍光德管它叫仁川。
看着女儿和霍光德之间如此融洽,林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加以阻止,可又想不出一个毫不含糊的理由。这时,她真希望张一达能在身边,也许他会帮自己做出一个明确的判断。
晚上,林仪打发肖红兵上了床,见她仍抱着那个树疙瘩做成的手榴弹,“睡觉还搂着它?不嫌硌得慌呀?”
肖红兵一撇嘴,没理她。
林仪无奈,只好退回里屋,打开台灯坐到桌前,翻出张纸来想给张一达写信。她呆坐着愣了很久,还是没想好怎么对他说这些事儿,只得关灯上床。
她独自躺在双人床上,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不由得蜷腿夹紧被子。
屋里很静,能清晰听见闹钟和脉搏的响动。她大睁着眼,依稀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弯月,扭扭曲曲的,在薄云中忽而清晰,忽而暗淡,缓缓走出窗子。
渐渐的,两腿间又有了那种焦躁的感觉,小腹上阵阵发紧,脖子和四肢都开始酸胀。她犹豫着,可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滑进被子,溜到腿缝里。它先是显得有些迟疑,隔着衬裤轻轻蹭了蹭,随即便拨开松紧带,一下钻到裤衩里去了。
林仪浑身僵直,身上像过电似的麻痒。她咬紧牙根儿,想把它从那儿赶走,可它就像个没喝足血的蚂蟥,执拗地压在上边,不停地扭动。
林仪艰难地喘息着,胸腔里仿佛压了块沉重的石头。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上的血在流动,汹涌地冲向头顶,紧闭的眼睑里有无数金色的星斗,在逐渐急促的雷声中颤抖着,……
终于,最后的雷声在耳鼓里炸开,星斗们猛地一亮,便在浓厚的黑云中消失了。
林仪像支拐杖似的挺在床上,慢慢地,手终于肯松开了,湿滑地钻出来。她咬了咬麻木的嘴唇,想挪动一下身子,却发现浑身酸软,被汗打湿的床单贴在脊背上,让她想起裹着带鱼的废报纸,铅字已经模糊了,在不规则的印渍里粘成一团。
……
从和张一达结婚,到去了干校,又到回了城,像这样的情景,林仪经历了很多次。她逐渐地发现这往往发生在自己对某件事感到困惑,不知所措的时候。每次过去之后,她都很是后悔,觉得不该这样,甚至隐约对张一达怀有一份内疚。可她每每无法躲避心里的热切,在焦躁和无助中最终放弃了抗拒。
从根儿上讲,林仪是个慵懒的人。尤其是遇上不顺心,麻烦缠身的时候,她往往懒得动脑子,懒得挣巴,宁愿选择放弃,尽管结局可能更糟。当年肖学方偷偷往家拿葡萄糖那会儿,她曾满腹狐疑,可她懒得问,也怕问。一是想从肖学方嘴里问出点儿什么是件挺费劲的事儿,二来万一真问出什么来,不还得劳神费力去想辙吗?肖学方东窗事发后,她更加懒得想,暗暗在心里劝自己,如果当时就死乞白赖地追问这事儿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让它早几年露馅儿罢了。如果那样,说不定肖红兵当时就得饿死,起码不会长得如此健壮。后来张一达通过察言观色似乎察觉出霍光德对林仪心怀叵测,便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这姓霍的不仅逼死了肖学方,而且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险恶居心。可林仪仍然懒得琢磨。对肖学方的死她心里一直矛盾重重,觉得他死得突兀,不值,又觉得他实在有可憎之处。当年他背着自己出去搞破鞋,又从破鞋手里拿了偷来的葡萄糖,而这些葡萄糖恰恰喂养了自己的女儿红兵。明明是肖学方对她不衷,行事龌龊,却又多少叫人觉得自己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