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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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戏-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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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品,她一定只穿那件深色的灯心绒休闲装,她说过在最忙的时候她只穿这件衣服……她还能熬下去吗? 
我又还能熬多久? 
发病九十个小时后,我开始了平静。我试图睁开眼睛,但只能睁开一道细缝。我没看到沈玉,也没看到我妈,我看见两个影子,一男一女,好像是孙元波和他老婆叶君,他们依偎在一起,坐在我的床脚。这是我见识过的最朴实的爱情和婚姻,孙元波两口子还有柱子两口子,令我垂涎三尺,自恨不如。 
爸,人在要解脱的时候是不是都那么平静?那种平静比平常日子里的平静更适合思考,或者说反思。你在当年解脱的时候,离开我妈的时候,有没有过特别平静的一瞬间? 
我用了“解脱”,这是人们常说的词儿,我知道这只是个“词”,真正的词义在我见到你之后已经懂了一些,它只是个词汇,代表一种状态,而它真正的状态并不是人们对这个词寄托的状态。 
我要解脱了吗?我要解脱了吧。我得快点回忆一下这二十几年的路程。小时候我是不是很乖?把我妈气哭过吗?上学时是不是很调皮?长大后是不是很上进?我是不是一直让我妈操心?我妈听到我的病情后哭着对我叨念:孩子你去找到你爸爸,妈也就不用操什么心了…… 
我解脱了,我妈怎么办?她就从此一个人了,多好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孤苦!我解脱了,沈玉怎么办?她是真爱我的人,其实找到一个真爱,是多么艰难又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我和她的爱情里出现很多波折,出现数不清的糊里糊涂的东西,我们都被社会灌输了糊里糊涂的东西,那些东西没一个是真理,却让我们差一点忘记了爱情和生活的真理!   
第12章 立春·雨水(4)   
……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那是一段最无奈的时光,我明明知道放不下的太多,却只好放下,我劝告自己,放不下或者放得下,都毫无意义。对我来说,现在的意义是我逃不出这样的“解脱”。 
一阵从内脏开始的热流打破平静,这阵烧灼引来了一大堆医生护士,他们把我妈、沈玉、孙元波等人全部推出病房,关紧了房门。这场景很像电影或电视剧里抢救的场景。这应该是一场戏吧?一个人物终结的时候应该有这样一场严肃又煽情的戏呢。 
我,现在是这场戏的惟一观众。 
——我的身体在上浮,浮的很慢,浮的很稳,直到我飘在了天花板上被轻轻阻拦了一下,才慢慢翻过身来。我俯瞰我的病房和我的病床,六个白大褂的身影遮挡住我的身体,那个身体已经面目全非,脸色像香烟过滤嘴的颜色,脸型消瘦得接近骷髅,嘴上的氧气罩被摘下,腹部的衣服也被掀开,一个医生正准备电击……我看到,我的嘴角毫无血色,却也毫无痛苦,甚至面带微笑…… 
——孩子,你来了,你认得我不?我在飘出医院房顶的时候,一个男人等在那里问我。他说,我知道你来,我才来等你。 
你谁啊?我反问他。我说,我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他说,儿子,那都由不得你。 
我想了想,摸不清子午卯酉。我问他,你到底是谁啊你?你是我爸?我看着面熟嘛…… 
——我跟着我爸飘起来的时候,听到了医院里突然爆发出的哭喊声,我分得清那些哭声,有我妈的哭嚎,有沈玉的一声裂肝裂胆的“郭林”,有孙元波等朋友们的呜咽……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你且走远……老歌响起,就像电影在关键镜头出现时的配乐,这个配乐来自我心中,来得恰如其分,来得使我不由自主…… 
——我给我爸提出了一系列问号:你真的是我爸吗?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来?你认得下面病房里那些哭的人吗?他们是真的为我哭,还是演戏?你听沈玉的那声“郭林”拉着长音,不像台词吗? 
——我爸看着我,收敛了微笑,他看我看得认真,然后对我说,你混淆了很多东西,很多东西,你甚至有可能分不清人和鬼。 
我默默地把写好的东西再次交给我爸。我一整天没有和我爸说话了,他藏在观音菩萨身后对那个醉鬼说的话,让我如听天书,让我不敢再和他“平起平坐”。我酝酿了一天,想请教我爸一个问题,为什么去年春天我享受最后平静的时候丝毫没去想我为什么得病,只想我经过的那些人和事?是劫数?还是别的什么?当然,我没敢问,我怕我爸回答出来十分哲学,我怕我在他的哲学下无地自容。我想,我爸是一定知道的,千真万确! 
你该去看看沈玉。我爸说。 
我抬头看看我爸,他脸色平和,面带微笑,这个“指令”说得很诚恳。这个月里我有点恍惚,一种冲动让我写下了不少文字,一种迷茫让我不安分地漫无目的地走,我爸“冬眠”打坐又给我带来说不清的孤独,我这才想起,至少有一周时间我没去看沈玉,没去经受那些让我揪心又放之不下的镜头。我爸像上帝一样万能,他一定知道我的痛苦我的逃避和我的不甘心。他还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确实是大事。沈玉没在家,她在医院。 
初春的乍暖还寒造就了许多不幸,去年我在这个时节里飘然离开人世,今年的这个时节里,沈玉也在同一家医院里昏厥。 
我穿梭在医院的各个房间,找到了沈玉的病历:流产,大出血…… 
她昏迷在病床上,蓬乱的头发,惨白的脸。医生忙在左右,却不见她的妈妈。医生在不停地打电话,急促,甚至有些激动。 
前后两个小时,我听到和看到了沈玉事件的全过程。沈玉的妈妈已经回到医院,她给叶君叶萍姐妹讲,我也站在她们中间听。   
第12章 立春·雨水(5)   
沈玉突然腹痛,出血,她的编剧男友领她来医院检查后,确定是自然流产。被医生处置后流血不止,需要输血。沈玉的血型有些特别,医院联络了全昆明的每个卫生机构,也只拿来了两百毫升库存。孙元波和柱子及时赶到要献血,却在议论中说起沈玉的爸爸早年是血癌致死,把在场的编剧吓得不轻。孙元波和柱子明显看得出那个编剧的退缩,直接质问他对沈玉是不是真心,于是大吵,吵闹中编剧恼羞成怒,说出“血癌家族病史有遗传的可能”等话,并说自己不想找个遗传癌症的老婆。孙元波大怒,在医院的走廊上将编剧打伤,编剧报警,孙元波被警察带走。沈玉妈妈出去一个小时,找来一位和沈玉有相同血型的老者,老者无偿献血,终于控制住沈玉身体的恶化…… 
我凭直觉知道,那老者,就是传说中的沈玉妈妈的情人。 
我也突然完全明白了,沈玉妈妈如此神速地找来血源并成功输血,那只有一个原因——那老者,就是沈玉的生身父亲。 
叶君和叶萍都挺了大肚子在沈玉的床前看着她醒来,沈玉的妈妈在女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忍不住失声痛哭。 
叶家姐妹无意中把献血老者说了出来,沈玉的妈妈想阻拦,却没来得及。 
他是谁?沈玉虚弱地问着。她把眼睛尽力睁大,瞳孔里却深不见底。 
他是谁?她又问。 
他是谁?她再问。 
沈玉的妈妈慢慢停止哭泣,摸摸沈玉的头发。 
——孩子,他不是谁,你见过他,就是有些秃顶的那个,是妈妈的老同事,是一个好人,是好人…… 
这就像一场精彩的电影片段,沈玉又一次当了女主角!她的眼泪无法控制,湿了头发,湿了枕巾,湿了床单。她当然知道了那老者是谁,绝对完全知道。 
妈,我爸说,人生就是他妈一出戏啊。我爸是这样说的吧? 
对,你爸就是这样说的。 
两母女一起痛哭的时候,叶家姐妹中的一个突然蹲在地上,另一个吃力地弯下腰询问了几句,便叫来医生。她们匆忙走出病房,我没来得及看清是哪个肚子疼,但我知道,孙元波和柱子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要当爸爸了,当然,另一个也很快当上爸爸。 
爸,你好像事先知道要发生的事。我说。 
只是有点感应。我爸说。 
你是怎么练成这样的本事的?我问。 
你也会的。他说。 
我想现在就练。我说。 
没什么用的,事先知道又怎么样?一切东西都有个劫数,你知道了,也与事无补,我爸说。 
我和我爸住的大院子里有一片沙土,我爸把我领到沙土上,对我说,儿子,你踩一下,我想你能踩出脚印了,你已经死去一年了。 
我使劲踩在沙土上,却没留下任何印记。我爸说,你用心踩,就像人们说的用意念踩。于是我的第二脚便在沙土上印出了很深的痕迹。我一步一步踩下去,却并不是每一步都能出现脚印。 
儿子,你只能专心在每一步上的时候,才能留下一串完整的脚印。我们谁能只去专心要留下脚印呢?我们只留下脚印能说明什么呢?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比方你想到我了,想到你妈了,想到沈玉了,那时候,脚印就留不下了,你的心里只能专心一个东西。人人一样,鬼魂,也一样。 
我发现了自己的很多功能,我能轻松地飘行,能穿越墙壁,能听到和看到很远处的东西,而且,我已经不像去年听到和看到的那样杂乱,我能分清主次,主要的,是我集中精力的,次要的,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我爸给我一些传教,我掌握得很快,我甚至能看到交错在这个城市上下的各种电波、射线,我开始可怜活着的人,在这种如同蜘蛛网一样的世界里,生活是多么不易…… 
惊蛰前,我来到沈玉的家,继续坐在她的地毯上,看她。 
她躺在床上养病,电视屏幕上播着那个电视电影,她自己曾经拍过的片子。她时不时笑一笑,对自己的表演感到迷茫。她和蔡红梅合演的关于昆明昆都两个女孩的片子已经有些破旧,很多镜头影碟机读不过去,电视屏幕上定格了很多次虚幻的、抽象的图形。沈玉不去调整影碟机,让它自己去读。我坐在地毯上跟着着急,我想快点播放,再播放一段就能看到我的表演了,我演那个和尚年轻时深沉地对着庙门,当时我真的很深沉,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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