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么样?我爸问我。
我想拯救!我说。
你能拯救什么?你以为你是上帝?我爸说。
有上帝吗?我们自己不当上帝,谁是上帝?我几乎哭着喊出来。
我妈平静地穿过我们父子,坐在电视机前继续看她的连续剧,还是那套沈玉演侠女我演和尚的连续剧,我妈大概看过了一千回。
日
最后一天。
我只有这一天了。我已经无望找到合适的人了。我想象中,他应该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有点阅历的、单身一人的、长相不错的人。我爸给我的提示让我把这些天遇到的年轻男人一个个过滤出去。
这个人如果有亲人在,那他被你附体后将忘记一切亲人,他只能做你。我爸说。
这是残忍的事。那我找的人,只能是孤儿,而且,这个孤儿至少在昆明没有朋友!
我找不到。
我爸说,我让你奔波,四处找那个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人,是要你记住些规则。做人做鬼,没规则就乱了方圆。你知道你刚刚有一年的“成色”,你却要做附体的罪孽。你可知道附体是作孽?就是你妈时常说的作孽!你可知道你如果真的附在谁的身上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年“成色”,你只能附上,却没有办法退出,你就得让人家一生一世都变成你!
我坐在沈玉家的地毯上,我爸也紧紧跟着我坐下。沈玉休养在床上。小柳也在沈玉家,给她送来一瓶“油鸡枞”和一份“郭家手抓菜”,然后坐在桌子旁一边画画一边陪着沈玉聊天。
从二○○三年的“非典”时期开始,小柳迷上了用画画抒发她内向的情绪。从那时开始到现在,她不只是长大成人了,还变的深沉了。突然到来的瘟疫、生意萧条带给她的沉闷、对明星的向往、恋爱的悲喜交加……她都用“涂鸦”发泄。小柳最近很喜欢画仕女,她发现了自己有绘画的天赋。她的笔下往往出现奇怪的构图——仕女的眉眼十分端庄美丽,但只有一半脸,另一半脸,是骷髅。小柳画的半个骷髅并不可怕,甚至连带着那半边仕女的脸一起看竟有点表情——骷髅好像微微在笑。
沈玉正在读一本蓝封皮的旧书,我凑过去看,她翻到的文章是介绍明代戏曲家汤显祖写的《还魂记》。
……杜丽娘游园伤春,梦书生折柳伤情,竟至一病不起,死后魂魄不散,寻觅梦中情郎不止。三年后,真等到书生柳梦梅来掘棺复生,共结情缘……
“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沈玉和小柳说话时,把书随意放在床上,翻开的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戏词,我竟然看到了我最熟悉的两句!
“因何错爱小生至此?”
“爱的你一品人才”!
爸,你南腔北调的那两句戏词是《还魂记》?我瞪大眼睛回头问。
是啊,是《还魂记》里面的《冥誓》嘛。我爸说。
真是说鬼魂爱情故事的戏?我又问。
真没文化!《还魂记》就是《牡丹亭》啊,你竟会不知道?那可是名剧啊!我爸讽刺我。
这冥冥之中好像有些关联,我想不清楚了。现在,我只有一直看着沈玉,一直看到时辰的尽头了。我对我爸泪盈盈地说,爸,你别笑话我痴情,我是真心喜欢沈玉,舍不得她。我爸说,看吧,爸爸不打扰你,还有点儿时间,你可以去把你写的那些东西拿来,悄悄留给沈玉。我们走后,也许,她能去看一些你写的东西,也许她不至于被吓着。
结束章 倒计时(4)new
门铃响。小柳开门,笑呵呵地拉进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小柳知趣地和他们告别。
男人在床边和沈玉说话,很客气,很诚恳,沈玉的笑容舒展、甜美。这样的和谐我好久没见过了。男人去倒茶,又打开了CD机,那个嗓音沙哑的杨坤正在唱《大导演》:烛光红地毯哦鲜花和星钻仿佛电影爱情的浪漫大导演果然出手不凡你的欲望在发亮刚好吻合他的剧本他的头衔迷茫你的眼大导演只会爱你几天关于这部片其实是谎言金钱的誓言随时会改变心疼你昨天爱的单纯意念你是他临时的演员灯光pa pa pa音乐da da da观众wa wa wa笑你大傻瓜大雨hua hua hua世界湿答答大导演让雨不停下我爸被歌声吸引住,他转头看看我,示意我听听。我说,爸你老土吧你,这歌我都会唱。我爸说哦?你唱唱看?于是我唱,唱着唱着我站起来在地毯上扭,由于太专注,脚下的力道也跟着专注,把地毯扭出了皱褶!
你看!在动!那男人喊了一声沈玉。
什么在动?沈玉从床上探过头来。
我被吓得停住扭动,连声儿也不敢出,但脚下地毯的皱褶却明显留在那里了。
那男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地毯的皱褶旁慢慢蹲下,惊奇地看着。
阿闻,怎么了?地毯怎么了?来喝茶吧。沈玉说。
他叫阿闻!
我把意念集中,直奔阿闻的印堂。他的思绪正在混乱中,可能被刚才的地毯吓着了。但我还是得到了一些他的信息——不到三十岁,单身,作家……孤儿!啊?他竟然有个信息是“孤儿”!
我顾不得这位阿闻的相貌了,他有些其貌不扬,但沈玉对他却友好热情,那热情被我演绎成两情相悦,被我演绎成爱情,被我演绎到沈玉的幸福……我双手不由自主地摊开,气脉不由自主地沉到了丹田,两眼紧紧盯住阿闻的身形,当他走进厨房要为沈玉煮粥的时候,我挪动脚步,直奔厨房,直奔阿闻!我只有这最后的时刻了,我为什么不冲击?为什么不用这个机会给沈玉再来一次爱?为什么不能用这个机会重返人间,去狠狠地报复那个对沈玉忘恩负义的编剧!为什么我不能再和沈玉来一次简简单单的男女关系——“因何错爱小生至此” 、“爱的你一品人才”!
……
我爸伸手拉住我,却被我挣脱,我听到我爸在我的身后扑向我的风声,还有他的一声长啸——郭——林——……
我记得那个时辰,那是我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期限的最后三分钟。
我将进入一个全新的轮回,不知道这个轮回的生命中是不是也有演戏这个行当,也不知道这个轮回中有没有二十四个时节。
2004年5月30日第一稿2004年10月28日第二稿2005年12月28日修改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