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常把自己想象成那种风华绝代,此物只应天上有的模样。可是镜子里照出来的,却是一个大眼睛,脸颊胖嘟嘟的姑娘,当然她算不上胖,却惟独两张脸那儿有两团小肉,说是婴儿肥,也令她格外沮丧,瞧瞧人家张柏芝那张脸,尖尖的,一捏就是一把骨头。她捏捏自己脸上的肉,眨眨眼睛。其实,镜子里的这个人,除了比张柏芝胖一点,不过也绝对比不上韩红那吨位。于是,把镜子也塞进了挎包里。这面铜镜可是她从来都不离身的东西,走哪儿带哪儿。
乘着天黑,她跑到姐姐祝乐乐的窗户前面敲了一敲,压低声音喊:“准备好了吗?”
乐乐打开窗户,一副慌张的样子,额头上沁满薄薄的一层汗,“别叫别叫,这么大声,小心爸爸给听到。”
“他不是出门斗地主去了吗?”
“可是,可是我还是好害怕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害怕也没用了!”
说着,相思已经破门而入,把乐乐大包小包的东西全扛到背上,拖着她的手就没入了星光灿烂的夜空里。
穿过漆黑的夜,天空破晓。
由远而近的,是北方天空的宽阔,宽,宽到没有边儿。红彤彤的土壤被早晨的大雾弥漫过了,显得异常干净明媚。是个晴和的日子,天空偏紫色,淡得很薄的那种紫。车子从平原上穿过,在紫色的背景里,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佝偻着前行。渐渐的,它消失到苍茫的原野边沿,那个边沿的另一边,是一层若隐若现的灰白。
这是她们第一次进洛阳城,以前爸爸带她们到南方姑母家住过一阵子,那是个有水有桥巷子很深的小城,雨水总是太丰沛了,粘粘糊糊的天气特别折腾人。
车子开得十分卖力,平原上的风畅通无阻,从路两旁的苹果园里卷过来,撞上它,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它就很不小心的摇晃了一下,客车里的人哇哇的很没素质的大叫起来。
“找死呢?驾照拿去擦屁股了啊?开不会开车的?”
“妈妈的,有本事往黄河里开!”
司机一看就是个老实人,被那些乡里乡亲的同志们一叫嚷整张脸都红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更厉害,车子颠颠簸簸害了哮喘似的。
这就引来更大声的叫喊,有个滚圆的站都站不稳的妇女黑着脸孔一手拎着包包一手操起皮鞋发狠的说:“怎么不早把这破车叼去熔了?”
相思就站在她旁边,被她的肥肉一块一块蹭着胳膊。把头调开去,眼不见为净。她的左边站的是个文静的小女孩,背着大大的书包。相思很不幸的发现她身后的一瘦高个男生乘乱把手探向她的蓝格子小布裙,小女孩应该是感觉到什么,可是却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相思看到她把粉嘟嘟的嘴唇抿紧了,小脸也苍白起来。
火烧眉毛火烧眉毛了,相思忽然一把抓起那个男生的手来,大喊:“哇这位兄台,我看你手相不太乐观,今天是你的黑梅日啊!”
男生看到相思抓住自己的手,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觊觎女色的登徒子,相思继续陪着笑脸说:“不过不用太绝望,我算过了,今天你只要戒胆、戒色就可以免除血光之灾。”
男生的手在相思的手掌里蠢蠢欲动,饶富兴趣的问:“是借胆和劫色吧?”
不见棺材不掉泪。
“兄台,适可而止啊!”
他眉毛一掀,轻佻的说:“小孩,你妈妈没教你别管闲事吗?”
“我妈妈教了我喊警察叔叔。”
“是吗?还教你什么了?”他的手又绕上来,干脆耍起了流氓。相思把手抽出来,笑得跟枚月亮一样。
“还教了我周杰伦的龙拳。”她说完就往他脸上挥去一拳。
那男的刷刷往后倒进人群里,所有人都跟看戏一样,相思抓了乐乐的手就喊司机停车,飞快的跳了下去。
司机这次很勇敢,死也不停。那男的把头伸出来嗷嗷的喊,喊什么相思根本听不见。
乐乐穿着素白的棉布衫子弄得皱皱巴巴,在车上挤了一夜,绑着的两条长辫子松的松,散的散,模样好不狼狈。
“都怪你,逞什么能嘛,这下好,大半路的怎么办?”
相思鼓着腮帮子一阵红一阵白的,理理弄乱的头发无所谓的说:“那小子就那点儿操行还敢出来耍,就要给他点colortoseesee!”
“可你也不用和他动手啊,要是他也和你动手吃亏的还是自己。”
“笑话!”相思仰仰下巴说:“我打遍春竹小镇无敌手的时候那小子还穿尿不湿呢!”
相思擦干净脸上的污渍,得意的说着,可是她的手陡然停在胸前,愣住了,眼睛睁大了,。她低头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坏了坏了,我的项链不见了。”
“是不是掉在车上了?”
相思一跺脚,眼睛亮了,说:“一定是一定是,刚才在车里挤来挤去,一定是挤掉了。”
相思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拦了辆摩托车坐上去,骑摩托车的被她开出的高价吸引了,当下载着相思去追前面的那辆巴士。摩托车只能坐相思一个人,她决定自己先进城,让乐乐再拦辆不管什么车的再去找她。
“先生你快帮忙把摩托车当飞机使啊!”
那摩托车噌得开得跟民航似的,相思顿觉腾云驾雾,不过架的是暴风雨前那会儿的乌云。
相思回头喊:“乐乐,我先进城等你,你记得到花市找我,最大的花市,洛阳最大的花市,他说过的!听到了吗乐乐,乐乐——”
乐乐跑了几步喘息着停下步子,杂乱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身子伶仃宛若一支斜斜的柳枝插在辽阔的原野上,在那庞大的光辉里她轻轻抬起手臂,又软软的垂了下去。她的眼角有一片淡淡的小影子,是白的,好像是泪光,又好像是她那隐隐浮上来的茫然。
“我会找过去的,相思,一定会的!”她嚅嚅的说,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一般。她下意识的将拎在手里绣花的小布包捏紧,往怀里一按,眼睛再一次抬起来望向那绝尘而去的摩托车,还有那个永远都不能安分守己的小妹妹,她激烈的叫声仿佛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在空气里来回摆荡,那叫声挤着她压着她,在她的胸口膨胀起来,像要炸裂一般,她猛地一摔头,摔去那两个字:乐乐。
乐乐,大概只有她自己是不喜欢这个名字的。当初相思把无处可去的她带回家的时候,爸爸起先只是一脸的茫然,他细心的观察到她手臂上开裂的伤口和她眼底蜷缩得十分隐蔽的忧郁,她并没有乞怜的目光,她的忧伤并未逗留,仿佛一支宁静的小河,以弯曲的弧度经过他,他却细细的望着她说:这孩子,应该快乐一些。
于是,给她重新取名叫乐乐。
这名字是开在呼吸里的一朵红罂粟,辣辣的香气刺穿了她的喉咙,她竟尝到鲜血的味道。
摩托车一路加速,狂奔,直到追到长途客运站,车上的乘客都走光了,相思才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冲进那辆破破烂烂的巴士里面。
她把整辆车的旮旮角角都找遍也没找着项链,她趴在地上往每个坐椅下面搜寻,额上的汗不停不停的淌着,脸也胀红了,六月的天热得人心里发紧。这时候打扫车子的阿姨提着垃圾就要下车去,相思追上去就把她手里提着的小簸箕抢过来,把里面的垃圾一股脑倒回到车上,这一次她没有失望,总算找到她的项链了。
那条她时时刻刻也不离身的项链,她欣喜若狂的将它抓起来,捧在手心里。
“谢天谢地。”她站起来,对打扫的阿姨嫣然一笑,“阿姨,以后千万别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当垃圾扫了哦!”
阿姨大概被她吓着了,竟没有回过神来,她哪里会相信这个项链不过就是一个廉价的小玻璃瓶里装了两颗不知道是不是豆角的小东西,贵重?鬼才信。
相思下车的时候碰到司机抱着杯水上来,她高兴的拍拍他的肩膀,“司机先生,你才是本年度的十大杰出青年。”
司机一愣,他本来想告诉她那会儿这辆破巴士很不巧的刹车失灵了十分钟。
相思万万没想到她刚一下车那个耍流氓的男生竟然嬉皮笑脸的挡在了她面前。
“哟哟,我才撒了泡尿你就送上门了啊?看来咱俩还真有缘。”
相思眼睛转了两圈,举起拳头来就往他脸上挥去,他一把将她的拳头打开。
“哈哈,这次我早有防备——啊呀我的妈!”他惨叫一声。
相思以迅猛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在他胯下踢了一脚,“笨蛋,姐姐我教你这叫防不胜防!”她一面逃命一面喊。
他追上来,那骑摩托车的也追了上来,因为她答应付他的比飞机票的价还要高昂的三百块眼看就要在这场事故中泡汤了。
她拼命,撒脚跑起来比刘翔还快,一面跑还琢磨着2008北京奥运再怎么着也少不了她这身手,别说跨栏,跨火车都行。
她这样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也穿过了明晃晃白花花的夏日阳光。
二
想起来,她与她成为姐妹竟已经整整十年的时间了。
乐乐沿着长街走着,她在路上碰到一个好心的大叔,就坐着他运蔬菜的车一起进了城。她东打听西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个大花市,在城市东南方向一个十分繁华而又幽雅的地方。
花市的匾额上赫然写着“相思谷”。她有小小的惊异。
她在那些娇艳的牡丹花丛里穿行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鲜红的瓮城之中,牡丹,这种高雅富贵的花朵在她眼睛里像起伏的山岚,像汹涌的潮,走进她那双无比美丽的丹凤眼里。她有些惊惶,踯躅,一直往花市的里面走去,她想告诉相思,她已经找到她朝思暮想的洛阳花市了,在那花团锦簇中间,她同样会找到一个十年的约定,它是陈列在时光里的一撇纯白而清浅的侧影,为这个约定她们都曾殚精竭力,它像一只五光十色的大鸟,从十年前振翅一飞就坠落到了眼前。
十年前她还是一个在杂戏团里耍那些危险动作的小姑娘,“吉祥戏班”,虽然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记得戏班的名字,也记得她在戏班里度过的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班主是个四十出头的肥胖男人,那时候他患了肺病,骂起人来总是一喘一喘的,却也足够吓人,戏班里的小姑娘们都十分温驯,他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