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鑫房地产公司砸锅了,一网套住了成千上万像佳成这样的苦老百姓。政府对他们表示同情表示理解表示无奈表示要慢慢来。全市像华鑫这样结局的有四家,他们虽都有政府的背景,惟独集资这件事儿,一年后政府才发觉。一年前几套班子领导人挥臂呐喊,全市总动员,全民总动员,倾城倾市大集资,建设国际大都市。他们的唾沫迅疾演变为全民集资大行动,其势如暴雨倾盆,浇灌万物,慰藉全市百姓致富渴望,似疾风劲吹,横扫残云,挑逗全市百姓跟风激情。于是乎,钱多多集资,钱少合集资,聚沙成塔,聚溪成河,聚一粟而成沧海。一个全民发财的群众运动如热浪滚滚,如狂波滔滔,如史有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迅猛展开,荡涤着一切不想迅速发财的旧文化、旧思想、旧观念、旧作风,也摧毁了像佳成这样顽固认穷受苦的堡垒,黎佳成、董瑞娟自愿加入了一夜发财的浩浩荡荡大军。当幺爹从太平洋那边带来了有华盛顿头像的纸片赞助后,他和瑞娟才感到觉悟太迟,机遇太晚。他们夫妻俩深夜伴灯学语录,还是京城一位泰斗级经济学家关于世界上有三种赚钱方式的语录。他俩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立竿见影,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穷字一闪念,最终达成共识,选取第一种和第三种赚钱方式,即用体力赚钱和用钱赚钱的方式。解放了思想,也就实事求是了,所以决定一面开麻将馆拼体力,一面将那积淀着美国幺爹手腕工夫和他俩的血汗钱,一并走后门托甄一龙关系送进了华鑫公司的集资部,硬是不怕打破头挤断肋骨抢上了最后一班车。这一切,又恰好是本市领导班子集体打瞌睡的时候发生的,因为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等他们醒来打呵欠之后,纷纷斥责企业竟敢如此无法无天,必须对你们的企业行为负责。原来,几家官办的房地产公司先前从银行贷款修建的开发区、度假村,并没有完全脱手,国外海外的富豪们招之不来,国内的二奶、三奶及其寄生主们毕竟是人群金字塔的顶层,相比芸芸众生还是稀有物,真正能够为二奶奉献一座阿房宫的主儿,还在反腐败的阴影中窥视时机。后来转向修建白领认同的住房,销售情况略比无人问津稍微强一点,仍是资金大量沉淀。更有每一栋住房从墙基到屋顶的惊人腐败,吞噬了多少百姓的集资款,小芹子床上生意的所得,就包含着佳成夫妇的血汗钱,取之于黎民,用之于萧民。
佳成和瑞娟轮换上街,随着讨集资款的人流,在华鑫公司的各个办公地点讨利息讨本金。讨了几天只讨回一个没有新鲜信息的说法。瑞娟心里越来越没底,一想到两人十几年的积累打了水漂,还有那不期而遇的天上落下的馅饼,刚塞进嘴里被人撬开牙关抢走了,尤其是老爸老妈的养命钱和丧葬费,如今也一起掉进了恶狗的口中,再也讨不回来。她想走秀儿的未竟之路,毛骨悚然想到了死。她尤其不能容忍的,是自己的一番毫无把握的话,使本不同意的佳成灵魂被动开窍,接受了她的主张,听了那个经济学家的鬼话,酿成这场大祸,断送了丫丫的前程,毁掉了进入小康的家庭。所以要死的话,相比秀儿,也是死得其所,死得不冤,死得有理。
她神不守舍转悠到爸妈的家,一进门哇地“妈呀”一声惊天动地哭了,蜷缩在沙发里双肩抽搐不停。妈妈那木讷的眼光略微露出一丝惊讶,爸爸反倒处惊不变。他是见过世面的老将,舞动白晃晃亮晶晶的刀子,在多少男人头顶上游走,舒卷自如,不动声色。特别是为婴儿剃胎头,遇到那杀猪般吼叫的角色,他从来是无动于衷的。现在的瑞娟,就是要剃胎头的小毛子,让她哭一阵哭累了便自然不嚎了的。
果然如他所料,瑞娟自动停了,说话了,尽管还是抽泣着:我们栽了,栽到华鑫的集资中了,你们放在我那儿的钱,也栽进去了。就这事呀?爸爸问。嗯,就这事。那也值得,你就只当你幺爹当国民党兵的时候,被一颗没长眼的枪子子儿打死,不就没有这个事了。钱么,总是有来有去的,人么,有生有死的,我还活得多少天,我领了幺爹的情,丢了幺爹的钱,我想得开。幺爹也想得开,在美国华人脑壳上刮的钱,送回国来丢了,也是肥水未流外人田。还是佳成的那句话,灵魂开窍了,么事都想得通。这一席话多少平息了瑞娟的自责,减轻了她的负罪感,也就抽走了她自杀的最重要理由支撑。从爸妈家出来,至少不准备马上自杀,还有待佳成对这历史问题作出评价。
一直到晚上佳成不提瑞娟外出讨债的结果,他认为结果是不问自明、不言而喻的。他递给瑞娟一破纸角儿,从电线杆撕下的揭贴,发起人商约集资人明天上午九时在市建设委员会办公大楼前集合。佳成请示,我们去不去?瑞娟拍板,亏你提得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不去,去了又怎么样?犯了哪个法的哪一条哪一款?连珠炮似的一气呵成地追问,造成压倒一切的气势,令佳成无招架之功。
第十八部分:大难当头能解决的一个也不解决
错误和挫折教训了瑞娟,使瑞娟变得聪明起来,因而多了一个心眼。凡事不能一人说了算,以势压人容易堵塞言路,做出错误的决断。这回,她要广开言路,你说说看,为什么不去?在虚怀若谷的瑞娟面前,佳成获得了言论自由,却又谦虚地说,我也没想好,我们好像是属于良民一类。良民参加集会要打报告,要批准。瑞娟研讨的兴趣很浓,那去了的叫什么民。佳成想了一想,说了几个民,难民,流民,饥民,暴民,被瑞娟一一否定了。佳成最后说,叫刁民吧。瑞娟不服气说道,反正钱都骗光了,当个刁民,那又怎样。
她又相当民主地商讨道,你说当了刁民,会有什么结果?佳成紧急灵魂开窍道,我想,最严重的是抓几个领头羊送到派出所关几天,多半是把人留在居民委员会,再将名字、单位记下来,通知单位来领人。瑞娟急忙插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她妈五、六年没人管,如今巴不得有人管我。谁他妈管我,我就找谁要钱。佳成说,你不慌,最他妈厉害的一着,凡是参加静坐的人,记下名字后,能解决的一个也不解决,一块钱也不解决;说不定,凡是没有去的,还可以讨点便宜领到一点钱,政府害怕惯使了好哭的娃娃,一哭就把奶头塞进嘴里去,往后娃娃学乖了,肚子不饿也嚎,烦死人;倒转过来凡是不哭的娃娃,都奖赏一块糖。要是我们去了,当了好哭的娃娃,又再一次吃闷亏,就更他妈后悔了,你说呢?
瑞娟思忖道,你说得也有一定道理,是灵魂开窍了,不过你他妈是机会主义者,是躲在后面占便宜的家伙,心术不正。如果都像你,卷走了两个亿,谁也不做声不做气,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都当不哭的娃娃,那他妈老百姓就成了愚民,那他妈狗日的们胆子就更大了。
突然,还是佳成灵魂开窍之花,结出了圆圆滑滑的丰硕之果。他说,当初,我就估计到会有变故,作了狡兔三窟的准备。如今你该明白了吧,那笔钱,我为什么分头用三个人的名义参加集资,这不,现在派上了用场。全家三口人分工:你去当刁民,当好哭娃娃,明天参加静坐;丫丫当愚民,不做声,不出气,不放屁;我呢,当良民,不出面,不上街,安分守己,奉公守法。我们家,有好哭的娃娃,也有不哭的娃娃,颁布什么政策,我们总有人沾光。良民,刁民,愚民,我们都押上。他忽发灵感,我们家实行三民主意。
瑞娟高兴极了,真想扑上去好好地亲他个满脸开花,瞎子呀,你真是眼光远大,思想深刻,你的主意多又多,这个主意最好,正如丫丫说的,你是我们家最伟大的思想家,我多爱你啊。苦难夫妻缺少的是金钱,多的是恩爱。苦难和不幸都是酿造甜蜜的最好酵母,由此滋生的希望和幻想不知有多美妙。全家都沐浴在狡兔三窟这一英明决策的胜利曙光之中,只差高呼三民主意万岁。
第二天,三民主意登场亮相。首先是愚民丫丫背起书包上学堂,那个建设委员会根本没有招惹她,她也就不去找对方麻烦了,一心只上她的学只读她的书,因为是愚民,所以要学习、学习、再学习,上学,是愚民的神圣使命。佳成充当良民,坐守家中从事不怎么良的职业,经营赌场性质的麻将馆。他本来就是大大的良民,从不寻衅滋事,一向驯善守法,树叶掉下来怕打破了脑壳,走路怕踩死了蚂蚁。当良民是他的本分,性格使然。不过已有不良记录在。
瑞娟自告奋勇自我牺牲,虽是迫不得已但也发自内心想去当一回刁民,要是当一回刁民,弄回那多少万,值得,挺划算,何乐而不为。再说刁民能制刁官。
走过二马路,前面就是人民政府的建设委员会所在地。不过,情况有那么一点不对头、不对劲儿,好像有几个不应站在那儿的警察,无所事事而又煞有介事站在那里发愣,而且警察数量显然多了一些。随着行人增多,他们变得特别警觉起来,对匆匆向前的过路人不闻不问,对踟躇不前东张西望的人士都要礼貌盘查一番,说一句“快往那边走”的莫名其妙的话。
瑞娟豁然开朗心中雪亮,昨天布满电线杆上的招贴,既是昭然若揭的宣传品,是对集资人发出的邀请信函,也是向公安通报信息的传单。人家早有准备,正恭候客人的到来,制定了驱散、堵截的周密方案,摆好了临阵应变的架势。外松内紧的气氛颇有几分神秘气息,瑞娟被刺激得兴奋紧张,胸口怦怦只跳,而又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冲动。
有警察在疏通,毕竟没有戒严,人们仍可自由行走,但不允许在办公大楼前停留和聚集。警察态度非常友好非常诚恳,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