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警察在疏通,毕竟没有戒严,人们仍可自由行走,但不允许在办公大楼前停留和聚集。警察态度非常友好非常诚恳,用语全是引导和劝说。慢慢地,瑞娟看见有很多素不相识的行人来回走动,并且互相点头致意,像鱼群围绕着钓饵游动试探。有人似乎明白了瑞娟的来意,也向她使眼色,她会意颔首心照不宣。大楼对街逐渐积聚了很多人,虽然每个人都在走动,但就是走不开走不远,仿佛被磁石吸住的铁针一样。这里没有像样的商店,没有可供欣赏的街景,偏偏要画地为牢,显然是项庄舞剑。
突然,有中年男子振臂一呼,走唷。他率先径直横穿马路,带头向大楼门口冲去。恰好有高级小轿车正进入大门,门房保安为轿车放行后,已来不及关上铁栅子截住尾随而来的人流,无意间留下一个大豁口。中年男子紧跟车屁股后面“保持距离,谨防撞车”的牌子,跑步进入机关大院,步其后尘的是一女将,即董剃刀的大女儿董瑞娟。顿时簇拥成五六十人的一团队伍把马路全部堵住,并缓缓向豁口蠕动。高级汽车猛踩加油器,急转弯向车库开去,腾出了大院的空地,大团人群拥入,如决堤洪水漫延开来。保安和警察已无能为力,动作再大一点就会造成身体冲撞,齐心协力把铁栅子门关上,将后续的零星人员拦在围城外面。在大院圈子内的瑞娟高兴得很,庆幸她当了刁民进入了城堡,进入围城的人未必总是想突围,此刻她就不想冲出去,还格外同情怜悯那些没能进入城堡的外人。
第十八部分:大难当头多数人脑子一片空白
保安劝说大家赶快撤离,说已安排了后门输送渠道。瑞娟说话了,我们正门进,正门出,我们又不是来搞腐败的,凭么事叫我们走后门呀?说得大家只笑表示赞赏。瑞娟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等打得响的话语,令这么多人喝彩。织袜女工这几年的生活,充满了黑色幽默,自己也学会了幽默,幽默是大智慧。人们聚集大院就似乎达到了目的,究竟为了什么要拥进院子,多数人脑子一片空白,集体无意识随大流。他们或是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或是如哲人闲庭信步,或是用报纸垫在地面安坐养神,或是抬头仰望建委办公大楼的窗口,像村童望着夏夜天空密集的星星遐想。也有人期待引起那座大楼里的人的重视,希望他们最好作出刺激性举动,比如向人群中抛洒纸屑、吐口唾沫,或是做个飞吻动作,从而挑起院子地面人群的过敏过激反应,把场面搞得热烈红火才不枉此行。
而那一层层一排排窗口里也伸出很多人头,密密匝匝挤在一块,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停止办公。正聚精会神俯视院子地面上的不速之客,如同从包厢看舞台剧一样,下意识希望剧情不要太拖沓太平淡,快有精彩的场面、紧张的情节出现,当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大饱眼福。楼上的人看楼下人的热闹,楼下的人望楼上人的门道,互为观者,互为风景,虽然地位和角度不一样,但双方都觉着好奇、新鲜、刺激,难得一遇,轻松快活的心情如同过节日。
门房的保安增多了,他们反复动员铁栅外街道上的觊觎者立即散开,劝说铁栅内大院的占领者迅速撤离。说了一遍又一遍,只引起重复的争辩与反驳。他们说一遍后又公事公办地摊开双手,请求人们行动起来,像农村老太婆吆喝自己的鸡群,分明带有舞蹈表演的性质。人们对保安的讲话、保安的引导无动于衷不理不睬,依旧风雨不动,连耳边风也算不上。但这丝毫不影响保安的情绪,仍继续展开第二个回合,不知疲倦用口语和手语与群众对话。
这时从大楼出来一对科级干部模样的男子和女子,他们在人群包围中站着讲解。着重阐明这件事与本建设委员会无关,有问题找公司去商谈去解决,到这里来是无济于事的,除了白白浪费大家的时间、影响机关的办公,不会有任何结果。对于这个问题,瑞娟体会最深,所以义愤最大,忍不住要鹤立鸡群讲道理、正视听:两年前集资的时候,华鑫是你们建委的公司,董事长、总经理都是你们建委的头儿兼着的,打政府的牌子,为的是好从百姓口袋中捞钱。现而今,捞钱捞饱了,你们就晓得要政企分开,就要企业承担责任,你们屁股一拍没事了。我们老百姓,还讲好汉做事好汉当呢,你们当官的,还好意思玩痞、耍赖皮!博得了一阵掌声。
那男子干部受到女人讥刺,心中腾起一股怒火,脱口而出一段反诘话语,谁叫你们发财心切,鬼迷心窍,违反规定乱集资的,哪里有这么高的利息,总想天上掉馅饼,异想天开,睡一觉醒来就成了富翁,当了富婆。
这最后四个字,是专门送给瑞娟受用的。瑞娟等于是被点名批判,她跨进一步和那干部处于面对面的位置上,虎视眈眈逼问,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男人干部态度强硬,我再说一遍,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瑞娟高声说道,你有胆量的,你说呀,你再说一遍。那男子干部也相应提高分贝重复道,我再说一遍,你又能把我怎么样?瑞娟降低八度讥讽,你是男子汉,有种的就再说一遍,让老娘听听。那男子也毫不示弱,依照对等原则降低音调,反唇相讥道,我再说一遍,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瑞娟改用女中音道,你是当干部的,要敢说敢为,你再说一遍看看。那男子也遵守礼尚往来游戏规则,改用男中音道,我是当干部的,我再说一遍,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两人就这样对阵,干打雷不下雨,空对空导弹你来我往七八个回合,硬是无胜负可分。对峙双方都在诱敌深入,诱了半个时辰,仍在原地踏步。众人咆哮怒吼着,你说呀,你不要当缩头乌龟嘛!那个男干部只反复地诘问道,我再说一遍,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但他就是坚持不再说一遍,只追问对方的反击措施。而瑞娟她们又只要他再说一遍,但坚持不愿透露底细,如果他真的再说一遍,他们会怎样收拾他,实际上瑞娟心中也无数,惟一有数的是肯定他不会“再说一遍”。干部这一方确实不想再说一遍,瑞娟这一方又确实不知道他再说一遍后如何反击,故而双方都引而不发,打成了拉锯战、持久战、阵地战、消耗战、精神战、意志战、心理战、讹诈战,不战而战,战而未战,没有胜家,更没有输家,所以实现了双不败。
女干部连忙拉走男干部,掩护着冲出重围,不由分说推搡他进了大楼。她再返回人群苦口婆心讲困难、讲问题、讲打算、讲前景。大家耐心听着,直到听完发现全是普遍性原理,没有和听众的实际情况相结合,不具备可操作性,水中无月,雾中没花,无梅可望,根本不能止渴。人群中又烦躁不安骚动起来,找你们领导来谈。率先冲过马路的中年男子发出了第一份通牒。领导开会去了,都不在。那,我们到办公室去看看。人们附和着行动起来,潮水般拥进大楼,集中在大楼的前厅不动了。女干部也乘机消失。
第十八部分:大难当头解决的时间遥遥无期
等了一会儿,女干部出现,她说,你们派三个代表。有人说至少要五个。好,就五个。你们谁当代表。中年男子站出来了,第一个代表产生;瑞娟背后有人在捅她,她壮了壮胆说,我一个。第三、第四、第五个齐了。好。大家都同意。女干部说,你们当着群众的面,自报家门,还要把身份证交出来看看。中年男子报了家门,女干部验了身份证,高声问道,是不是共产党员,对方也高声作了肯定回答,她重复一遍后,记在她手中那小本子上,显然带有威慑性质。轮到瑞娟说,我没有带身份证。那,你的工作证?前八百年就失业了,早没了工作,哪还有工作证。原来干什么的?织袜厂的,早垮台了。你丈夫干什么的?干下岗的。他在哪里,怎么联系?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呢?怎么不可能,已经离婚了。她临时又加了一句,是我不听他的话,决定参加集资的,他要我把钱讨回来了再复婚。临时编造的谎言打动了自己,她说得很伤心,声音有些哽咽,眼里闪出泪花,博得大家的普遍同情,包括那盘问不已的女干部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一个多小时后,一位领导干部在五位代表的簇拥下,来到院子接见上访群众,说了很多话。中心意思是,我们建委,作为政府主管部门,正在督促华鑫等几家公司在近日内,就这个问题向集资的群众作出答复,他们准备拿出一个方案来。大家问,具体时间。领导干部吞吞吐吐地,这一时还说不定。人群中又呼喊起来。领导说,十天后,我们督促他们一定作出答复,好不好?于是宣布大家快回去。铁栅子门已经开放送客,人们怏怏不乐地走出大院,在街道漫延散开,消融在过往行人中,再也分不清谁是良民谁是刁民了。
半个月后,华鑫公司的答复公诸于世,瑞娟和佳成更加觉得是一场空。瑞娟认真哭了一场,把个佳成的心也哭得软沓沓的,酸酸的。佳成引导瑞娟研究政策,分析政策中聊以自慰的内容,从而冲淡和稀释悲苦中的绝望和无奈。第一条,问题一定要逐步解决,但只解决本金。佳成说,只当这几年的利息喂了狗。瑞娟恶狠狠地说,喂了癞皮狗。佳成说,同意,喂了癞皮狗。第二条,分期分批解决,以集资的时间为依据,分四批,仅明确第一批的时间,只还本金的三分之一;佳成夫妇为第三批,解决的时间遥遥无期。佳成说,谁要我们参加集资时间这么晚的。瑞娟通情达理作自我批评,这不能怪政府,只怪我们自己,这一条政策我们用不上。第三条,将集资划转为银行贷款的条件比较苛刻,绝症患者、六十岁以上鳏寡孤独者,佳成夫妇自认不能列入此类,决定放弃。第四条,用公司建造的新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