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想到这些，宝珠倒格外地思念起那个潘小兰来。想那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敢恨敢爱，又有激情。宝珠万万没有想到，她能把他的心荡漾得那么美妙，那么高远，那么无悔无怨！宝珠现在真后悔后来不该那样对待她的。她有她的难处。人都有难处。
宝珠想，为人报打不平，历来多为人敬重。他即使死了，丁然、叶柳、二丑也会永远永远记住他，怀念他的。宝珠没有亲人。宝珠若因此而有人怀念他，宝珠会感到很欣慰的。人生在世，总得给人留点值得怀念的东西，否则，死就是死了。
人命关天，杀人尝命。看来宝珠要死了。宝珠把自己的一生想了想，有后悔的地方，也有欣慰的事情。从小愚顽，到大不读文章。蹲过局子，袭过警察，干过女人，到过省城告状。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才真正懂得人应该仰起头颅来活。当然，想到死，宝珠也有很多留恋的东西：他留恋叶董事长那浅浅而又温馨的笑意，他留恋丁然那高傲而机敏的试探，他留恋潘英那种盛满感激而又十分含蓄的关怀，他更留恋小兰那充满激情的满足和春情荡漾的笑脸……
他想念李队……
他想念小丽……
他也想念吴大胖子……
总之，他留恋的都是他曾经拥有的。
他想念的都是他额外得到的。
宝珠觉得——有留恋，有想念，才是真正的人生……
宝珠一夜没有睡着，眼睛有些红肿，早晨起来，用清水洗了洗，略有好转，但还是被丁然发现了：“哟，想媳妇了吧？眼睛怎么肿啦？”
宝珠今天怎么也笑不起来了。而且，自从上次在饭店和曹子健分手后，宝珠再也吃不下那三大碗干饭了。宝珠努力从新来的报纸上，搜寻有没有报道杀人的消息，他小心地在员工中走动，察听有没有什么传言和新闻。突然一阵警车的嘶叫，听着那么惊心动魄！宝珠知道大事不好了。他定定神，舒口气，手里不知该做些什么。他觉得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却没有发生。冥冥之中，宝珠觉得时间过得是如此之慢。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到那一秒钟都走得十分沉重。他觉得他的心似乎要被时间拖垮，被时间吞没。宝珠从来没有感到时间竟然这么可惧，可怕！
一直挨到上午十一点，宝珠从窗户上看到有两个警察走上楼来，宝珠一时觉得很惶恐。他装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有发现的样子，手里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他看着警察走到丁然面前问：“这里有个叫宝珠的人吗？”
宝珠看清了，警察的手正里拿着他丢在现场的那张名片。宝珠显得很兴奋说：“有，有，我就是。”
警察绕过丁然照宝珠的脸亮出一个证件：“我们是警察，请你到局子里走一趟。”
丁然大吃一惊说：“为什么？”
警察说：“据我们侦察，他与一件凶杀案有牵连！”
丁然：“什么？凶杀？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这是真的吗宝珠？”
宝珠平静地说：“真的。我昨天杀死了暴风雨！”
“什么……”丁然一下子吓得昏了过去。
宝珠扶着丁然，喊道：“丁总经理，你，怎么啦呀。”
叶柳听到动静跑过来，见丁然昏昏地像个泪人似的扒在桌子上，两个警察押了宝珠就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宝珠走到叶柳面前，深深地鞠一大躬说：“董事长，我给你添乱了。实在对不起。我的事与你们无关。”宝珠说完就昂首挺胸地走下楼去。
“妈——宝珠他、他把他杀了！”
叶柳知道丁然说的他是谁。但看到宝珠那股视死如归的气概，叶柳的心里就像倒了一瓶五味的酱油，是悲是喜是愤是怒还是欣慰，只觉得心像刀搅似的难受
叶柳、丁然似乎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她们突然觉得像是失去了一种巨大的支力，原先那种“完整”的生活倒塌了，破碎了，她们还特别地感到，生活中似乎也不能没有暴风雨，没有了暴风雨的捣乱侵扰，生活将是什么样子，她们感到极度的茫然和惧怕了。所以，当她们看着宝珠被警察押下楼去的时候，母女俩惊恐地抱在一起：“妈——我怕——”
“我的乖女儿……别怕，别怕。再没有人来惊吓咱娘俩啦！咱该过两天安生的日子啦，恶有恶报！”
“可是，宝珠他……”
叶柳似乎是在这时候才清醒过来，她茫然地回顾四周，失声地喊道：“宝珠，宝珠——你等等，你等等啊！”
叶柳不顾一切地追下去，紧紧地抱住宝珠，像抱着一个无奈的大孩子：“你，你这是为什么呀？你说，你这是为的什么呀？拿你的命，去换那样一条命，实在不值哪！你，你何苦呢？”
宝珠也紧紧地依偎着叶柳，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眼前这位有点歇斯底里的董事长。叶柳的头紧紧地贴在宝珠的肩上，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似的簌簌地掉在宝珠的后颈上，宝珠感动着。宝珠想，“能有这种福份！死也无憾了。”
于是，宝珠说：“叶董事长，你不必难过！人终究是要死的。宝珠的死如果能换来你母女俩的安宁，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高兴、感到欣慰的。真的，你不必难过。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我是出于一种义愤，自愿干的。我知道杀人必须偿命。但我死无遗憾。”
丁然一直站在旁边抹泪说：“昨天，我们娘俩还说，有你在我们身边，我们过得开心极了。你，你，你何必呢？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不想后果了呢？”
叶柳还要说什么，被警察礼貌地打断：“董事长，他该上路了。”叶柳发现她一直握着宝珠那只粗大有力的手！
连宝珠也没有估计到，这件事一夜间竟被路川市的街头小报炒得沸沸扬扬。有空穴来风的，有添油加醋的，有随意推测的，有无中生有的——其爆炸性不亚於当年克林顿和莱温斯基的性丑闻，单是那标题就千奇百怪，骇人听闻：
千万富婆雇凶杀前夫——8．28凶杀案揭秘
情切切意绵绵，千金小姐铤而走险
暴风雨来了——
九泉之下的仇恨——暴风雨其人
杀人犯含笑街头，董事长长街相拥
泪洒相思地——8．28凶杀案再揭秘
一命换一命，谁赔谁挣
醉卧美人膝——宝珠自言死而无憾
都是文凭惹得祸——一个农民犯罪动机揭秘
风雨不能同舟，柳叶扶风自吟——
木棉和橡树的相互致意——农民别做发财梦
被金钱毒品吞噬的灵魂……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宝珠被押进局子，警察连夜审讯，宝珠供认不讳。
这件让人一推测，就感到有点桃色新闻的事件，人们对它似乎有种格外的关注和热情。人们读着小报，猜测着事情的真象，越想越觉得有味道，便愈想追究，连警官们有意无意的旁敲侧击的追问，都带有色迷迷的味道。人们希望这是一件特别的雇凶杀夫案。人们希望这是一件充满特别情节的，最好是涉嫌有多重人物的桃色案。宝珠究竟是受人指使，铤而走险，还是别有他意？人们做出了种种猜测和推断——宝珠早就看出了他们的用心，想挖出一个后台，制造出骇人听闻的桃色新闻，满足一下这个社会层面里那些庸俗的欲望。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一个农民不可能没有经济利益的诱惑，就去铤而走险的，要不就是一个缠绵的偷情故事……
宝珠笑他们说：“你们别那么挖空心思寻找了！你找不到什么东西。我宝珠是什么人？我是个农民，农民有农民的珍爱。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她们母女俩，既没有给过我一分钱，也没有授过一句话，也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图过它们的财，上过她们的床。没有。宝珠就是宝珠。我虽是一介农民，一个光棍，却懂得哪个比哪个更珍贵，哪个比哪个更重要。我也不怕死。我要是怕死，早就逃走了。你们一上公司那个楼梯，我就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来了。我做事从来是要做就做，不连累别人；连累别人的事，我从来不干。杀人呀，你们以为这是一时冲动的事？尤其是杀暴风雨这样的人，我首先要划算值不值得。杀死他，抵我一条命，换得两个女人的安宁，我觉得值的。我喜欢她们，喜欢她们就不愿她们受难。这和上床不上床是两回事。你们别看我是个农民，又是个光棍，可我把上床的事看得很重，很神圣！”
宝珠觉得今天有很多的话要说，但警察不愿他多说。宝珠想，不让说就不说，免得言多语失。宝珠想多说，是怕他们去找叶柳、丁然的麻烦，想和她们掰扯干净。
其实这件事，已经给丁然公司招来无可挽回的负面影响。宝珠是不知道，就在警察讯问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的当儿，警察们已经找叶柳、丁然做过笔录。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能证明她们中有雇凶杀人的可疑痕迹，一切都是好像出于一种真诚的爱戴和呵护。是心心相印，却不是暗中密谋；是同情和敬佩，却不是险恶的利用。连警察们都感叹，世间有如此痴情的男子乐为美人死，实属少见；世间有如此痴情女子，倾心于一个农民更属凤毛麟角！
路川市的追风小报，对此事更是倍感兴趣。数日之内，又是连篇累牍的文章，不知他们是颂扬爱情，还是鼓励犯罪，单是报纸的题目就叫人莫名其妙，很费思量：
关关雎鸠——一个偏执狂的爱情历程
有一声叹息叫无助——再谈“三农”问题
山下的老虎不吃人——一个和尚的爱情观点
当代的基度山伯爵——宝珠
我是农民——有一种疼痛叫无奈
现在的病是没感觉
再见宝珠——雕琢生命的宝石
一个浅笑赢得千秋罪名。
四更山吐月——雇佣农民的生路
给猴子一棵树，给老虎一座山
从“谁亮谁就是太阳”说起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桃花运背后的故事
拥抱太阳就不要顾及身后的影子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总之，8．28杀人案，成了路川市民们饭后茶余议论的中心，宝珠的名字同雇佣、凶杀、爱情、太阳，桃花运、偏执狂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紧紧地连在一起，构成了当代社会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人们似乎从宝珠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灵魂，找到了自己的兴奋点，找到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