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莲花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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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莲花开落-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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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婶笑道:“我也不认得。不过刚来时,我家老陈跟我嘱咐过一遍,我倒还硬记住了。”说罢拿起红色礼单来,将聘礼依次念一遍,又拿着白色纸笑道,“这张地契是少爷亲自写的,你瞧瞧这手好字,方圆百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三德婶听她念着,又惊又疑,等她念毕,站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我倒听不明白。”陈婶笑道:“三德婶,您若答应这门亲事,这些都算聘礼。论理咱们也不会在这上头争多论少,可是少爷说,钱财是小事,心意才重要。我也算眼睁睁看着少爷长起来,他脾气又好,又对樱儿这般心思,若得了这样一个女婿,不是我说,整个陈家湾都要羡慕您的好福气。”三德婶眉头紧蹙,站起身道:“陈婶,你莫跟我开玩笑。昨天我不是说了吗?陈家少爷门庭太高,我们指望不上。”陈婶也慌得站起来:“三德婶,你若嫌定礼还轻,只管开口,少爷必是答应的。”三德婶摇摇头,冷冷地道:“便是抬了金山银山来,这事也不用再议了。实话说罢,雪樱已经许给邻村王木匠家的大儿子了。您瞧灶王爷的供桌底下压着庚帖呢,半月内便要成亲。你转告陈家少爷,定礼多少我不稀罕,我们凭自己力气吃饭,也用不着拿雪樱去换钱换地。少爷是神仙般的人,我们高攀不上,也不想高攀。”陈婶愣了半晌方醒悟,原来三德婶竟在一天之内速速地找了别人,只觉得空中打了个焦雷般,手里捏着礼单,抖抖地说不出话来。西厢的门咣啷打开了,雪樱煞白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红绸,身躯亦在微微发抖,颤声问道:“娘,你说的可是真的?”三德婶瞧着她神色不对,仓促间沉下脸来:“这是哪里的规矩?让你在屋里好好做嫁衣裳,倒竖着耳朵听这个?这话是姑娘家该听该问的吗?”她脸上两行泪水直直地流下,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我不嫁什么劳什子木匠。我不嫁人,我不嫁人了。”一边哭一边便往外跑。三德婶一步便挡在她前面,死死地攥着她的胳膊冷笑道:“说亲的人还没走,你就丢了魂似的急着往外跑?见人家是个少爷就动了心了?这会子要往哪里去?好好回屋做你的衣裳。”见她眼中凄苦之色,三德婶心下虽是不忍,却不得不硬起心肠,缓过一口气温言道:“你素来是个温良恭顺的,这次倒这么固执,你以为嫁给少爷就成了凤凰了?现放着大房奶奶在那里,有你的苦楚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只管做好嫁衣裳,到时候欢欢喜喜上花轿。”
祖荫负着手在院里徘徊许久,一腔情丝剪不断理还乱。看陈诚婶咚咚地走进来,脸上神色十分难堪,心下一沉,只觉得如五雷轰顶般,马上往外急走:“我不信。樱儿都点头了,我要亲自去问明白,为什么她家不答应。”陈诚婶一把拉住他袖子,见他挣扎得厉害,额上汗水都挣出来了,又急又气,厉声道:“少爷,你还要不要你的身份?三番两次上门去求亲,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人家今日已经另外许了亲事,不日就要嫁娶,还有什么可问的?阿柱,过来把少爷给我拉住。老昌,把院门关起来。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大门。”长工们本来三三两两地在院里走动收拾,一见到这个阵仗都吓得原地呆住。此时听陈诚婶喊叫,忙奔去将大门关起来,阿柱脸涨得通红,过来先拱手说句“少爷,得罪了”,从后面将他两只胳膊紧紧箍住。祖荫马上被攥得牢牢的,半步也走不了,急怒之下回头喝道:“快放手!”阿柱摇头道:“少爷,陈诚婶子自然是为你好。”祖荫眼里要喷出火来:“你还记得我是少爷?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她的?快放手,不然我真恼了。”陈管家见他如痴如狂,若真一味纠缠翻了脸,到底是底下人吃亏,便过来深深做个揖道:“少爷,在这里自然该听您的。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虽说老爷如今不在了,也不该不让老太太知道。如今就叫人套车,我跟您一起进城去。若是老太太不介意是已经许过亲要嫁人的姑娘,我们也不怕没脸,依旧回来再去求人。”转身连声命人套车。这话说得虽恭谨,却是句句都打在七寸上,祖荫一听便不再挣扎,目光茫然,颤声道:“她已经许过亲要嫁人了?她昨晚才答应我……怎么这么快就许了别人?”良久回身对阿柱道:“你不用拉着我了……你们都走开,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陈管家无声地叹口气,挥手令众人退下,四下里蓦然静得出奇。祖荫独自站在院里怔怔仰头出神,月亮悬在半空中,如水月华将整个田野大地全部笼罩起来,村庄也似枕着月色沉沉睡去。乡下的月色,与城里果然大不相同。从陈家老宅子的院落中看去,月亮只是飞檐间很小很小的点缀,苍白无力。小时候最怕隆冬天,刚敲过五更就要上家塾去念书,丫头在前提着灯笼,他尽量挑着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走,地上像铺了一层冰霜,脚踩下去却悄然无声。天天他第一个到家塾,坐的位子离塾师最近,晨读时听到老师抑扬顿挫念着之乎者也,念到沉醉处摇头晃脑,只有一次,塾师用最平常的语调淡淡地念了首诗:“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念了这几句,沉默一时,无声无息,又缓缓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心。”抬起头见他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竟很和善地微笑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快念你的功课吧。”他那样的不服气,为什么小孩子就不应该懂?只默默地将这两首诗记在心里,等认的字多了,将它们找来看过,自以为懂得了诗的意思,却其实一直都不懂。直到今日今时才知道,这两首诗,说的原来是这样的心情。这样的心情,却原来如此。仰头看那月色久了,眼里也似渗进月光,心下冰凉,背上却一温,回头看时,陈诚婶拿了件夹衣披到他后背上:“少爷,夜深了,早些安歇吧。”祖荫叹口气,垂目道:“我心里乱得很,让我一个人待着吧。”陈婶无奈地摇摇头,轻声道:“少爷,不是我多嘴多舌地惹你烦,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谁也强不过这个理。陈三德家是半道迁到湾里来的,无根无底。雪樱亦是身世不明,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她把陈三德叫叔,谁知道她亲爹在哪里?若不是不知根底,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才许亲……少爷这般人才和家世,该有的都有了,值得为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心中更不知是什么感觉,轻声道:“她什么身世来历我都不管,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陈婶默然不语,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不管你喜欢她什么,她娘已经将她许给别家了。少爷又何必自苦,不如明儿就走罢。你下乡走了这么久,家里只怕惦记得紧。”祖荫心中一寒,竟是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缓缓闭上眼睛,夜凉如水,高高的泡桐树叶上落下一点夜露来,如泪水般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冰凉一缕直透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良久,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枉然了。你去安排吧,我明天就走。”陈婶蓦然放下心来,忙答应着去了。祖荫见她背影已进了堂屋,转脸朝院角泡桐树微笑道:“柳柳,你在那儿躲了半天,也该出来了吧?”树后果然转出一个银红衫子的人,吐舌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呢?”他眉峰一挑,轻声笑道:“你这毛躁性子,将衣服在树上蹭得直响,十里地外都能听见……”蹙眉道,“我瞧着樱儿那边定有什么难处。她昨晚已经答应我了,怎么又在一天之内速速地许了别家?”含笑看着她不语。柳柳扑哧笑道:“祖荫哥哥,你想干什么就直说吧。”他微微一笑,回手解下腰间的玉佩,轻声道:“我如今也不能去瞧她。你明早帮我去问问她,若是她心里有我……不管她许不许亲,我只要她跟我走。”柳柳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吐舌道:“你要带她私奔?她说不定已经被她娘看起来了……”他忙伸手捂上她的嘴,轻声道:“你娘用一百只眼睛盯着你,你也有法子跑出去玩,更别说这点小事。我知道你主意最多,此事就拜托你了……柳柳,我若就此丢开手走了,一辈子也不会甘心。除非她不愿意,否则我想尽办法,也要带她回青浦。”初春早晨的寒气是点点滴滴的,更兼着停云霭霭,天色青白得又硬又冷,沉沉地压下来。院里的柳树枝一根根往下垂着,新生的小翠叶子上凝着细细的露水,良久才落下来一滴。雪樱坐在窗前默默垂泪,见柳柳推门进来,两颗极大的泪珠慢慢滚出眼眶,倏忽便顺着脸滚下。柳柳满心怜惜,长叹一声:“你倒是何苦来,一夜工夫这般失魂落魄。”取过木梳来替她梳头,微笑道,“我笨手笨脚的,若是弄疼了你就说。”她心里一酸,哑着嗓子道:“反正也见不得人,梳不梳的有什么关系。”柳柳抬眼看看院子里,三德婶正凛凛地坐在院中,便轻轻说道:“我刚才求了半天情,好轻易才进来了。你娘难道把你关起来了?”她哽咽难语,惨然笑道:“我娘说上花轿前,我可出不了这个门。娘也不下地,这几日就在家里瞧着我,我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柳柳愣了半晌,叹道:“实话告诉你罢,祖荫哥哥听说你另许了别家,难受得不得了,他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瞧着你嫁别人,赶着今天傍晚便走。我娘正在预备行李,也顾不上我,我才偷偷跑来告诉你一声。”她听得这几句,心如刀割,眼泪如走珠般往下掉,站起来又默默坐下去:“走罢,留下又有什么分别?不过多添些苦楚罢了。”到底心中有一丝不甘,挣扎问道:“他可说什么没有?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柳柳瞧着她泪水盈盈,神色哀戚,心里一动,反手从怀中摸出玉佩来放在桌上,咬唇笑道:“他说……这块玉留给你添嫁妆,日后若是缺柴米钱,就换了它度日吧。”这青玉做比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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