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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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雪海-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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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对人生认识的?”

“经医生诊断,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她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哀伤,“于是沉淀下来,但人们仍觉我嚣张,你可以想象十年前的我。”

“医生那里……”我问,“真的?”语气断续。

“大雄,你可以来,我真的很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何对你认真。”

“不难理解,”我蔑视说,“我总比你那个初恋情人高明一点,你这个滥爱的女人。”

她大笑起来。吃药的时间到了,护士进来侍候她,随即嘱她休息。

我与护士悄悄谈一会儿。

护士共有三个,每人轮一更。周医生每隔一天出现一次,而病人已有许久不在公众场所露面。她主要的工作是安排移交资产问题。

我无话可说,凡事分轻重,此刻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香雪海。我看着时间,已经是深夜,七小时后,我原应做新官人,娶凌叮噹小姐为妻。

但是我无法实现我的诺言。

叮噹会恨我一生,像狄更斯名著“苦海孤雏”中的夏维咸小姐,未婚夫在结婚那日溜走,于是她终身守着破烂的婚纱,在古屋中钻来钻去……

我要警告叮噹一声,总不能够让她一个人步入教堂结婚。

于是拨电话找叮噹。

她的电话响极没有人听。活该,这是我自己叫她不要听电话的。

我立刻打给赵三,他的号码正忙着。我又找孙雅芝,女佣人答:“孙小姐今天晚班拍戏。”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太痛苦了。我浑身冒汗,爽这样的大约,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如置身客西马尼园中。

我擦一擦额角的汗,再找赵三。

他来接电话。

“是大雄?”他笑,“紧张得睡不着?”

“听着,赵三,你要为我去找叮噹,告诉她,婚事告吹了。”

他一怔,“是大雄?你确实你是大雄?”

“婚约吹了,我明天不会出现,赵三,帮个忙,替我去取消一切。”

“你人在哪里?大雄,你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不会告诉你,我要失踪一段时期。”

“大雄,你有没有搞错?婚礼还有六个小时就举行,你叫我去取消?你以后不打算见叮噹?”

“我只能说这么多,我要挂电话了。”

“你疯了,大雄,我赶来看你——”

我已经放下话筒,额上的汗涔涔而下。

为了香雪海,我不会这样做,但为了只有这个秋天的香雪海,这样做是值得的。

我一直没有睡,坐到天亮,这上下怕叮噹已经知道婚礼无法依时举行,她会不会哭闹?抑或要杀死我复仇?或是一怒离开这块伤心地?我造成她心灵上这样大的创伤,自己也不好过,但我只看得见近身的眼泪。

终于十点钟过去了。我颓然垂下头。

完了,与叮噹这一段是告结束了,但是与香雪海又没有结局。我鼓起勇气,掩饰苍白的心,站起来,走出书房。

赵三他们迟早会缉我归案,我与香雪海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周医生来的时候,我与他商量。

他说:“我不赞成病人离开这里。”

“医生,我们可以聘请你在别的地方照顾她。”

“我这里有别的病人,也走不开。”他很表歉意。

“我怕别人骚扰我们。”

“那么搬到我的别墅去,我有层复式洋房,在西贡,你们可以到那里去住。”

我想一想,也好,“谢谢你,周医生。”

“西贡的景色跟利维拉差不多,你们会喜欢的,我很乐意这么做,别客气。”

“我同香小姐去说一声。”

我迎面碰到护士,问她香睡得好不好。

护士苦笑,“现时她的一般机能都凭药物控制,无所谓好不好。”

我难过得半晌作不了声。

香刚刚醒来,周医生为她诊视。

十一点钟了,叮噹是否在咆哮?我相信地毯式的搜索马上要开始,叮噹或许会买凶杀我,一个愤怒的女人是可怕的,往往会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来。我将脸埋在手心内长叹一声。

周医生跟我说:“她今天很愉快,关先生,别墅那边我会马上去通知下人。”

我与他紧紧地握手。

他与我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就是希望香雪海在有生之日可以过得高兴一点。

我跟香雪海说:“我们要搬家。”

“你最多主意,要搬到什么地方去?”香微笑。

“你是否信任我?”我吻她的额角。

“自然。”她的眼睛闪了闪。

“那么,叫佣人收拾好,跟我走。”

“大雄,你最多诡计。”她轻轻地说。

中午我们吃过饭就离开。

我吩咐佣人,如有人前来查问,就说香小姐外游,而且,他们要记得,根本没有见过关大雄这个人。

周医生的别墅清淡雅致,内部的色调采用一种明快的浅灰蓝,家具很普通很清爽,很多空间,但设备完美。

主人房非常宽大,落地长窗足有两米高,大扇的玻璃窗看出去是西贡湾,帆船点点,相当怡人。我并没有心思欣赏风景,但香雪海却很留恋这一切。

她说:“周医生很会享受的。”

日子无多,留恋也是应该的。

我黯然转过头去。

我们带来了司机及女佣,当然,护士也跟着。为了避人耳目,干脆用周医生的车子。

希望叮噹与赵三不要来追踪我。寻人最乏味,人家要出现,自然会站出来,避而不见,当然有极大苦衷,还去翻他出来干什么?

他们都是那么聪明的人,希望他们明白体谅,我实在是不得已。

上天啊,我一生活了近三十岁,最痛苦的是现在,我心受煎熬,喉头如火烧,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与香雪海在一起,我看到的是叮噹,与叮噹在一起,我闭上双目,看到的又是香雪海,整个人有被撕裂的痛苦,但表面上还不敢露出来,我一不敢狂歌当哭,二不敢酪酊大醉,一切郁在体内,形成内伤。

我把时间简单地安排一下,每天饭后我们坐船或在沙滩上散一会儿步,到附近镇上溜达,带些海产回来。

有一次拾到一只紫色的扇贝,又有一次,买到活的淡菜。

“街市的风光像那玻利。”香说。

她的精神很差,这点我在初识她时早已发觉,但双眼却似不灭的火。

伊仍然穿着黑色的衣物,多数是棉纱外衣加一条宽裤子,一双帆布鞋,粗心的人会以为那个贵妇在此度假,谁也不知她是病人。

偶然我们也谈到生死问题,很隐约地说几句。

她承认开始怕得狂叫,一年之后就习惯——“没有什么大不了,人人的结局也如此。”

又淡淡地说:“一百年前,人们死于肺病、麻疯、瘟疫、痢疾、霍乱、破伤风、水痘、麻疹、伤寒、甚至肺炎、肠胃炎……此刻死无可死,全体患癌症。”

我心中如打翻五味架,不知什么滋味,甜酸苦辣一起来。

越了解得多,越是爱她。

“在患病之前,相信你不会正眼看我。”她说,“那时我不是一个可爱的人,我可以做得很绝。在以前,我会千方百计巧取豪夺把你弄到手然后摔掉,而你又偏偏是那种死硬派,所以我俩在一起是没可能的事,现在……”

她说得很对。

现在她一切听其自然,我反而投降,拜倒在她的裙下。

我说:“许久之前就爱上你。”

“多久?”她很有兴趣。

“远当我花尽精力来憎恨你的时候。爱与恨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对不相干的人,无爱也无恨。”我停一停,“但那个时候,忙着忠于自己,忠于感情,在心中打仗,不敢承认,现在一切都两样了。”

“因我活不长久。”

我不敢接口。

香宅的管家说日夜有人上门查询,要找关大雄,警察也来过了。其中有一位穿白衣的小姐,进了屋子后,把大厅所有可以摔破的东西都摔破,警察只好反转把她带走。

我无言。

“还有孙雅芝。”管家说,“她很好,温言叫我们说出来,但我们发誓没有见过关大雄先生。”

“很好。”我说。

“赵三先生也来过。”

都来了。

“赵老太爷也派人来说项,并且瑞士那边的管家也说有陌生人查问过关先生。”

我狠心地说:“你们没见过我,知道吗,从来没见过我。”

“是,关先生。”

“不要打电话来,可能有人装偷听器。”

我实在不想香雪海受到骚扰。

放肆的叮噹,她有什么权入屋大肆破坏?艺术家仿佛可以持牌照胡作在为,世人对他们的容忍力也到了极限。

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的确无法与任性的凌叮噹共度一生,她那种恃才傲物的狂态令我难以忍受,我宁取平凡的,甚至在一般人眼中并不美丽的女人。

因为叮噹连串吵闹,我反而心安。

管家说凌叮噹摔坏的东西,其中包括两只蓝白旧瓶,非常可惜。

香雪海静静听完,轻轻说:“不要紧,反正要捐人的。”

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周医生进来看我们的时候说:“有人跟踪我的车。”

我用手托住头,“他们定要搜出我来干什么?”

“我没有摔掉他们,今天星期六,我回我自己的别墅,也很应该,他们跟到门口,离开了。不过你们出入当心。”

“我不怕,”我说,“找到我最多据阵骂战。”我笑。

香雪海不语。

周医生带来许多古怪的仪器。

二十分钟后他同我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一一”

我心马上抽紧。

“——她会随时进入紧急状态,将入院诊治。”

我静默半晌,“她自己知道吗?”

“知道。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一切都不需要瞒她,她拥有大智慧。”周医生说。

“她可害怕?”我问。

周医生苦笑,“怕,怕得不得了,人类最害怕的便是未知,死亡是最大的未知,她自然害怕。”

我郁塞得胸膛像是要炸开来,“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要发生在她身上?”

“每个牺牲者都这么说。但是这个病在香氏是遗传性的,她的父亲死于同样的症候,在她未出生时,一切都已注定。”

“可是她尚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

“原来这个病在女孩子身上不是显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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