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跟你下。他赌气地说。古道清瞧了瞧他,仍笑,恼啥嘛?又不是我不想为你多生几个兄弟姐妹,是你娘不行嘛。生下你,你娘就发誓不生第二个,我有什么办法?说罢,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他忍不住“嘿嘿”就笑了。他记得八九岁上下,自己就已经跟母亲苏绍仪齐高,母亲瘦小的身子,仅占他横向发展的身躯一半。他的出生证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体重是八斤二两。这是个什么概念?几乎是她苏绍仪十分一的体重。医生要剖腹产,苏绍仪坚决不干,说即使死,也要亲自生他出来。也许是母亲这一刻的坚定,使他从子宫、阴道钻出来的头颅,塞入了很多母爱。母爱的情感,也就在他身上丰富。
不是我不想生,真是痛死我了。苏绍仪实话实说。他搂住苏绍仪的肩膀,妈,我知道。我懂。多生几个,我还能是你的心肝?早让爸拉到猪肉台,一刀剁啦。
但父亲的委屈,他完全理解。母亲能够像金丝雀那样玲珑小巧、生动活泼,全在于父亲网开一面,没行使大男子主义的政策。以父亲一刀便可将两三百斤重的生猪宰掉的气势,在苏绍仪肚里为他制造几个弟妹,还不像吃饭喝茶那么简单?
每回苏绍仪送他到学校,同学都会笑他,云生,你姐对你真好,左给你一个吻,右给你一个吻,难怪你的脸蛋每天都香香的。连女同学都朝他伸长鼻子,让我嗅嗅,让我嗅嗅。小女孩的红唇,百花一样为他齐放。但他怎么看,都觉得比不上他母亲的樱桃小嘴。刘小红的过宽。安妮的过于性感。他母亲的真太小巧了。小巧得用玲珑也不足以形容。如果他拿出革命的精神,非下乡不可,非西藏、新疆不去的话,他相信母亲那双珍珠似的眼睛,准会流出一条泪河,直流到身子变成一根瘦草。想想吧,他眼里掉入一粒沙子,苏绍仪也会一边嘟起小嘴为他吹,一边泪珠滴哒,滴满他的手掌背。如果是刀子、玻璃之类划伤了手,流出了血,当街当巷,苏绍仪便立马呜呜哭着,紧张得要送他入大医院。人家医生都笑,这么点小事,也用来我们这里么?她全然不管,严肃认真地看着护士一本正经地为他包扎好伤口之后,她仍会话语氤氲地问,我的心肝哎,不痛了吧?
如果你真的被分到去新疆,从雪山摔下来怎么办?从马上掉下来怎么办?还不把你妈气死?古道清淳淳善诱。
他感到母亲当自己是太阳,当他是月亮,什么时候都为他发光发热。没有月亮的日子,太阳岂能开心?想到这点,他只生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跟父亲来到食品公司,当上了一名宰猪学徒。月薪十八块钱。别人三年出师,他一年学徒期满。苏绍仪牵着他的手站在木棉树下那年,他听到花蕾说话那年,古道清眼里就湿湿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古道清从床上拉起古云生。爸,啥事?古云生问。古道清忙嘘了一声,捂住他的口,低声道,跟爸去杀猪。
杀你的头。苏绍仪挺在房门口,双目圆瞪。你想他像你一样,一辈子当个杀猪佬呀?
哎呀,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古道清边说边将苏绍仪拉到一边,悄声说,看你每天左给他一个吻,右给他一个吻,他的脸蛋都快像女孩的脸蛋啦。你想他像半男女不成?
苏绍仪眼一湿,泪珠青蛙一样跳出。你才想他像半男女。
那就听我的。古道清说。
古道清将一头猪按倒地上。猪呱呱鬼叫。古道清喊,云生,抓尾巴。古云生犹豫了一下,立马上前抓住猪尾巴。猪尾巴像水里的鱼,跳得猛,跳得烈。古道清一刀捅入猪脖子。古云生的手被猪尾巴甩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古道清一边放血,一边笑说,不错,儿子,第一回就这么勇敢。这回脱手,下回就不会啦。它狠,你比它更狠就成了。
八岁,他古云生已操刀杀猪。当猪血溅了他满面都是,古道清嗬嗬地笑得欢。好样的,儿子。好样的,儿子。回到家,任苏绍仪怎么亲云生的脸蛋,他也没说一句话。后来说了,也道,亲吧,反正那是铜墙铁壁。
一年下来,古云生自感胜似苞丁解牛,一头猪在他手下,从宰到剖,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情。经理见他落刀如神,切一斤肉不会切成斤一,整头猪的肥瘦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是从鸡蛋里面挑出骨头的人,也无法挑剔他刀下猪肉的肥瘦的多与少。这无疑最适合在门市部工作。这么一来,他便拥有了一张猪肉台。
每天,别人卖一头猪,他准会卖出十头。不是仅仅因为他对肥瘦拿捏得准,对谁都不会偏心,而是他那沉浑的男中音,说什么都带着歌的味儿,听着就是一种享受。加上他说的不是别的,是棋谱。你要半斤肉,他悠扬带韵的男中音便唱:车八进五。话声刚落,余音未了之际,半斤猪肉已到了你手上。因此,别人的猪肉台前人丁稀落,他的猪肉台却顾客如云。老长的队,都有人愿排。其中有热爱粤剧的人,他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1966年的“文革”风暴,所有的粤剧名伶都被打倒,被流放到干校,这极具岭南文化特色的剧种,一夜间如秋风扫落叶,没了踪影。诗书巷有诗有书,偏偏就没有唱粤曲的。但他古云生的男中音,天生就的粤曲韵味,就像粤剧名伶马师僧的唱腔,令他们的耳朵百鸟齐鸣。当中自然还有棋迷和棋手。棋迷听棋。棋手则故意来对局。几十个人排成一块,由第一个起叫,开局。所叫买的数便千奇百怪,多者九两,少者半两、一两的都有,却从没超过一斤的。每人每月半斤肉的定额,他们不想一下子就用光。肉票虽然有两数,但至少都是一两,没有半两的。他古云生一概照切照称,半两的,他收一肉的肉票。不管你是隔天来,还是十天半月后才来,他都记得,称给你半两肉,再不会收你的肉票。前者叫买半两,他唱“炮二平五”,后者叫买三两,他唱“马2进3”。任你叫几,他都以棋数对之。为你布出“顺炮、列手炮、中炮、巡河炮、士角炮、屏风马、横车、仙人指路、飞相”等等的局式。也有例外,那就是在中、残局的时候,你叫的数,跟前面的不对,是步错棋,他的嘴马上紧闭如钢门,双眼望着天,头发飘如云,给你五秒钟思考的机会。五秒一过,他手起刀落,肉上称,他已唱出“兵二平三”或“马五进四”,最接近你所叫的数,免得你一下将肉票花光。几十个棋手这么一路叫买下来,有时刚好下完一局棋,有时仅进入中局阶段。进入中局的,只好二天再战。
有人为了试他的棋力,专门从《梅花谱》、《桔中秘》等象棋名谱里挑出名局,每人记住一步棋,由他来应对。他不但应付自如,而且还把当中的变着,一气向你道出。正着加上十几种变着,几乎是近千步棋,他居然了然于心,滴水不漏。这不算什么,有人道,这只能说明他记忆力好,棋力高不高,还是难说。那些棋手干脆就来直接的,第一个棋手叫买之前,只要说声,咱执红棋,他就明了。比如第一个叫买半两肉,他既唱出红棋的“炮二平五”,又紧接着唱出黑棋的“马2进3”,就是从原先的唱一次棋,变成了唱两次棋。前者是对手的棋,后者是他下的棋。他已从唱别人的棋,变成跟别人直接对局。
试行了半年,叫买者已经从区上一流的棋手升格为市里一流的棋手,仍然是输多和少,连一盘都没赢过。最后只好搬出棋城的冠军。
冠军出动那天,是中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秋凉在北方落脚,棋城仍夏意绵绵,要不是台风劲吹,早两天刚下过一场雨,湿润末了,余风末了,棋城准热得像个闷罐。冠军面子大,当然不会亲自来排队叫买。棋手晨早在猪肉门市对面的妙趣香酒家定好位置。位置临窗,可一眼看到他古云生。八点钟的时候,冠军几乎是被前呼后拥着进入酒家的。他是个中年汉子,年轻时已经杀遍江南江北,几无对手。坐定,按棋城规矩,由座中至尊者叫茶。他叫了壶普洱。茶上来之后,他举杯喝了一口,微闭着双眼赞,好茶,好茶。话音落罢,亚军便小心地问:“可以开始了么?”他的嘴角先是露出一缕不屑,继而是一丝冷然的笑意,而后点点头,稍思片刻,方道:兵三进一。
这是仙人指路。是冠军最拿手的好戏。座中的都是市里的前八名的棋手,身后站着的则是各区的冠亚军。市冠军唱棋一出,他们当中,立马有人前去飞报,告知排队的棋手。
仙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古去生笑道,挥刀砍肉之际,他直唱“卒3进1”,还以仙人指路。
冠军淡然一笑,大有笑古云生班门弄斧之意:马二进三。
世间非你有马不是?古云生道罢立唱:马2进3。
嘿,小子,也会来投石问路这一套。冠军仍笑:炮八平五。
马拐了?这么快来炮?古云生摇了摇头,笑唱:马8进7。
平常,人们极少看到他古云生笑,他一般都是保持祥和的神色。能体现他额外情感的,是他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猪肉刀。虽则是那么一挥,当中却大有变化。当他手臂张开,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弧,你会感到刀风呼呼,有如项羽的力拔山河,豪情万丈。当他的手臂半张,在空中划个半弧,你会觉得秋风般爽快,满山红叶为你而飘。当他手臂微张,厚厚的猪肉刀在空中翻闪,你会以为是庄子的梦蝶来了,为你翩,为你舞。这下,他的手臂也是微张,刀也是在空中翻闪,但因了他的笑,便陡生一种潇洒,一种自如,就像诸葛亮手摇羽扇,谈笑着指挥三军。当然,除了这挥刀的态势之外,还可以从他下刀的轻重、快慢,感受到他情感的微妙变化。
看到他极少出现的笑,排队的棋手就已经知道不妙。果然,冠军笑不出了,按原来的棋路,他应该出车,但古云生的双马一出,已腾出了车路,他再出车的话,必定有一车变得被动。苦思再三,他只好唱:马八进七。
咱是忘情塞上马哩,古云生的眼里铺出一片辽阔的草原:车1平2。
冠军心头一跳,顿感口渴,他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