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是忘情塞上马哩,古云生的眼里铺出一片辽阔的草原:车1平2。
冠军心头一跳,顿感口渴,他咕咕连喝了两杯茶,额上冒出绿豆般大小的汗珠,口里喃喃自语:车一还是车九?
那严肃的神情,就像哈姆雷特设问人生的问题:是生存还是死亡?
出车九显然不行。出车九的话,他古云生既可升炮瞄着中兵,又可平行到象角,跟他对车。这么一来,局未布好,已是激战。这可不是高手所为。冠军的心里就像吞了一只苍蝇,难受的味儿,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如果不出车的话,那就更被动了。咬了咬牙,冠军故作镇静道:车一进一。
象棋象棋,无象岂能是棋?古云生唱道:象7进5。
按说,他古云生该炮8进4,这样比较有力。如对方兵五进一,他则炮8平7压马,下一手可针对红方着法走炮2进4,形成双炮过河牵制红方,整个局面都将无比生动。但他古云生似乎意不在炮,而在于马。
初始,两人的应对还比较快。渐渐,冠军便慢了下来。到了排队的棋手叫买,却因冠军的着法未到,只好放弃,让给不是棋手的人先买肉,自己重排。越到往后,冠军的棋下得越慢,排队的棋手由原来隔三隔五的排,变成了隔十、隔几十人地排了。
这一局棋直下到中午,他古云生仍双马盎然,好像有腾不尽的天地,跑不尽的快意。冠军这厢,则只剩单炮单兵,兵仍在古云生的象口跟前,根本过不了河。也就是说,到了这时,只有他古云生叫将的浩然大气,而没了他冠军胜算的份。
喝下第十八杯茶,冠军认输了。虽输得脸无血色,冠军仍不失大将风度,要亚军亲自来请他古云生喝酒。亚军来到古云生的猪肉台前,却没了古云生的影。问人,皆无人知晓他是啥时不见了踪影的……
三
白雪说他将冠军杀个片甲不留那天,她正和爷爷坐在妙趣香酒楼旁边的石凳上。爷爷养了只很有灵性的八哥。那天爷爷将八哥挂在树枝上,他古云生唱一句,八哥学一句。八哥学得惟妙惟肖,极度传神。乐得爷爷几乎要将心掏给它,为它的笼子镶金镀银。真的,她说,自从你在门市唱棋那天起,我爷爷就带着八哥来听棋了。每听罢回家,我爷爷就当八哥是录音机,要逗八哥重复一遍,并把对局的着法记在本本上。
是么?古云生故意道。其实,她爷爷和八哥出现那天,他已经看到了,觉得这八哥老头很有趣。不论春秋、不论寒暑、不论风雨,都可以看到八哥老头的身影。
可不,我爷爷可是你的铁杆棋迷哩。白雪盯着他的脸说。他的脸是祥和的,并没显出万分高兴的样子。只淡淡的说,我那棋算什么?
你也别太谦虚。白雪道,那天谁都不知道你是怎样消失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你的身形一晃,马上白衣袂袂,就像一匹白马驰过晨光,奔向太阳……真潇洒极了,将我的灵魂都勾走了……
这太夸张了吧?古云生望着她星子般的眼睛,你那时才几岁?
十二岁。
十二就懂?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就许你下棋神,不许人家早熟?
我倒是记得,你有一天是穿着红裙子来的,来没多久,就哭闹着要你爷爷带你走了。古云生笑说,白雪漂亮的脸蛋抹上了一层红晕,却道,那是人家肚子痛,没有办法才那样的……要说哭,那冠军才真哭了,说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面子?我一个杀猪佬有什么面子?人家坐在酒楼喝茶下棋,我在猪肉台前唱棋,你说谁给谁面子?
可人家是真哭了。白雪望着他认真道。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这个白雪不是他的第三任妻子白雪。这个白雪是棋城的白雪,他的第三任妻子是山西的白雪。这个白雪在十六岁那年,泪眼汪汪地找到他,求他到她家中走一趟。他没问缘由,他看到她身穿着红裙子,已感到一种无比的亲切,二话不说,便随她到了她家。到了才知道,她年过九十的八哥爷爷三天前咽了气又翻生,眼睁睁着望天,气若游丝,就是不愿断气。上了年纪的人说,八哥爷爷定是还有心愿未了。别人都想不到他还有什么心愿,她一下就想到了他古云生。果然,一眼看到他,八哥爷爷的目光立马从远天游了回来,在他身上闪亮闪亮。枯干的手动了动,白雪忙一边抓住抬起,一边朝他古云生示意,要他握握她爷爷的手。他一把握住那只干柴般的手,先是冰凉的感觉,断而一股暖气从枯干的掌心传出,沁入他的掌心之后,他看到八哥爷爷的嘴角挤出了一缕笑意,好不容易说了一句,你的棋像诗,便闭上了双眼……
杀猪佬,你坏。八哥老气横秋地冲古去生道,我爷他喊了你几天的名,你现在才来。你坏,我不喜欢你,我要将你……
八哥,不许乱说。白雪叱道。再说,杀了你。
杀了我也说,我就是不喜欢他,我就是不喜欢他。八哥边说,边想扑向古云生。古云生微微一笑,对八哥爷爷唱了一句:将五进一。
八哥一愣。头垂了下来。呜呜的哭了。其他人都莫名其妙。白雪送古云生出门。古云生看了他一眼,说,别怪八哥。它是老鸟精了。
它咋会哭的?白雪也不懂。
将五进一为九五之尊。出世入世的至圣。意谓你爷爷死而无憾。古云生道。白雪很是感激。我爷爷一直都说,听你唱棋还在其次,看你挥舞的手更过瘾,如看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可他再也看不到了。古云生望望天,天上只有一朵云。云似一具干瘦的人形。
又是十年过去,白雪才跟他有了第二次对话,但在跟他有了这番对话之后,她就已经离开了棋城,到了大洋彼岸。
我会一辈子想你的。这是白雪临别时给他的一句话。
古云生笑了笑,目光飘入远空。
那年头,经济落后,物质匮乏,他除了在自己的象棋世界构筑自己精神的天地,腾的是马,飞的是炮之外,他从没多余的心思去想什么情啊爱的。白雪和她爷爷,不过是街上的其中一景罢了。因为来得最美的形象,仅仅是来自铁梅那一身红衣,以及江姐那一袭红裙。因此,当他的第一任妻子何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在意她的身材是否苗条,脸蛋是否亮丽,眼睛是否妩媚,连她阔大的嘴巴,他都忽视了,眼里只飘动着她脖子上那条红纱巾。
何丽不错,人家什么都不嫌你。母亲对他道。
是么?她不是冲着我是个杀猪佬来的么?
嗳啊,儿子,你咋说话就这么直?母亲怪道,虽说现在的三件宝是“司机、医生、猪肉佬”,你是其中的一宝,你也别将自己抬上天,把人家看得那么俗气嘛。
妈莫怪,莫怪。妈喜欢,我娶就是。
还用说?这日子有今天没明天的,谁知明天会咋样?苏绍仪显出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二十岁不到;苏绍仪就将他的年龄作大;办回结婚证明。那时一切都兴革命化。婚礼也不例外。家里杀只鸡,单位撒些糖果,何丽就堂堂正正地成了他老婆。婚前没有花前月下,婚后更没有花前月下。古云生情愿一个人走到江边,看看日落。看看月亮爬上树梢。或亮开胸膛,任江风吹吹。或者,走到公园。他爱看湖里的一对对鸳鸯戏水。也只有鸳鸯戏水。竹林。树丛。石凳。本是为恋人而设。却没有什么闲人。空空落落,更看不到一对恋人。倒是不时游动着一些工人纠察队。手里提着长木棍。邻居罗教授就是被这些木棍打断脚的。好在拳师的跌打药了得,一个星期便治好了罗教授。几个纠察队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停下,看了看他。目光是审视阶级敌人那种。他连头也没台,顾自将手里的馒头,捏成小颗粒,一颗一颗地扔给鸳鸯。当是他高大的身材,有一种工人阶级的精神,纠察队员审视了片刻,便离开了。曾卫东却没这个福气。曾卫东从云南回来,到公园走走,即被纠察队当作盲流,扭送到收容所。当他拿着户口薄去领人,收容所的人还半信半疑。因为曾卫东太黑太瘦了,头发又长,整一个盲流形象。来到面馆,古去生请他吃了三碗肉面。曾卫东揩揩嘴角,这肉面真太好了。我几乎半年没闻过肉香。古云生瞧了瞧他,有这么夸张?听说你们常偷老乡的鸡解馋的。曾卫东咧嘴笑笑,开始是,后来人家精了。一只鸡也有火药枪来守。我们知青场就有几个被打伤脚的。唉,还是你留城好。若你去了,早变成我这样的瘦鬼了。你妈见了你呀,准会哭死。古云生心里陡生一股惆怅。连续几天,古云生都请曾卫东到家里吃饭,让他狠狠地吃了几顿猪下水。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这些猪肉佬,无非平常可分点猪下水,可分点卖不掉的猪骨头。曾卫东青寡青寡的脸,却像看到了天堂,说云生你真幸福。苏绍仪笑道,这还不是多亏了我,要是我多生两个,他还不跟你一样要下乡。不变成瘦猴子才怪哩。
也不一定。古道清说,像我儿子喝水都饱的人,怕他穷山恶水的?
说大话。苏绍仪揭发道,三年困难时期那阵,你饿成啥样?骨头都可以打鼓哩。要不是我偷偷卖了只瑞士金表,换回半只狗,一只鸡,这里还有你说话的地方?
古道清红了脸,嘴上仍叨哝,那时是困难时期嘛,现在咋同?
咋不同?有两斤米吃,就以为上天堂了?苏绍仪道。你以为人家东东就不是娘生的?不是肉长的?吃,东东,多吃点。山长水远的回来,不容易,不容易。
曾卫东很是感动,眼里泪花打转。说,我还算好一点的,还能吃上米饭。听说去黄土高原的,一年到头,吃的都是玉米粥、米米馍馍。
苏绍仪望着他,泪光闪闪道,真难为你们这些孩子了。
送走曾卫东,古云生才发现自己如活在天堂。
别少看一些猪下水,一些猪骨头,对平常人家而言,那是很奢侈的了。尽管谁都想买些猪骨头煲煲汤什么的,但一月才半斤的肉票,谁舍得花在骨头上?就说买肉,许多人连半肥瘦的都不敢要,专要肥肉。肥肉可炸油,可帮补每月才供应三两油的尴尬。猪肉佬能与司机、医生并驾齐驱,挺有面子,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