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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家庭风波就在这一片哭声中平息了——
我得感谢那封家书挽救了我,从此结束了我和父母之间的“冷战”状态。
从那封信中,他们了解了我。他们的儿子是一个有着远大志向并为之勇敢追求的人,他操心自己的前途,渴望独立,对自己的家和父母又充满着爱,而他长期以来又受了多少的苦?包括父母的误解和怨恨。
他们重新爱护我、信任我。从此对我小心翼翼,生怕一点点不经意使我受到伤害。他们再次把我看作他们的好儿子,并为我而骄傲。
同时,他们仍然为我的出路问题忧虑。父亲问我还打算不打算复习。我说不知道。
如果是在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可是现在,我发现自己也没了主意。我不知道自己的意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但这却是事实。或许是因为在外头吃了苦头,或许是因为厌倦了苦闷的农村生活,或许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像自己期望的那样做出什么名堂,但是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父母对我的影响还是不容忽视的。他们在潜移默化中把他们的意志施加于我,只要有时间,我得相信:他们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我又回到了“十字路口”,重新去衡量、取舍。面前有两条路:复读和就业。如果有机会就业,我愿意接受,踏入现实生活,涉足复杂社会,我不畏惧。我愿意迎接各种挑战,奋力拼搏,争做一个生活的强者。如果让我重返校园,开始复读,我恐怕也不会固持己见。经历了生活的磨难,使我不禁又怀念起恬静的校园生活。不过我也清楚,复读将是一条艰辛无比的道路。
自己的思想和意志有所改变,但是,有一点却丝毫未变。那就是:我愿意战斗!
父亲又去找五爷了。五爷的态度对于问题的解决还是有很大分量的,甚至可能是决定性的。
父亲回来后显得胸有成竹,对我说:“还是复习吧!你五爷都给你联系好学校了,开学就到康化中学报名。你不是想当记者吗?那就得考上大学里的新闻系,出来自然就是记者。中文系也行,当编辑。现在的社会,没有文凭怎么能找下好工作,怎么能干了大事?”看来父亲这一趟可没白跑,还带来了不少“新式理论”。
我只是听着,不表态。父亲又说:“把你的书都找来,准备继续干!别再胡思乱想了,大学学费再高,我和你妈也供你念。”母亲也在一旁开导:“我们就指望你成个事哩,不念书怎么行?”
第二天,父亲就催着我去找书。我的那些书早就在学校处理了,别人要就送人,剩下的全交给云生发落了。父亲也曾问我怎么一本书都不带回来,我说太多了不好拿,在同学家放着。现在看来,又得开展回收工作了。同时也是执行父亲的旨意,我不好再违背他。我已身不由己,在顺从家人的意志。
云生也落榜,但没希望再补习了。家里穷,父亲也不支持。我说:“你可自由了,不像我被家里逼着去补习。”云生说:“你家人也是为你好,哪像我爸根本不管我。”
在云生那儿拿了一些书,又到木龙那儿取了几本。木龙说:“你像个魔术师,说变就变。”我说自己也没办法,全是家里人逼的。木龙说:“还是考大学好,像我这样多没前途,挣几个钱可真作难,等你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哥们一把。”我笑道:“若有那么一天,可就好了。有我吃的饭,还没你喝的汤?”
和朋友们在一起,快乐无比,没有压力,没有忧虑,轻轻松松,开开心心。只有这样的时候,人才回到了真我——
父亲一扫多日来的抑郁神色,又恢复了以往的乐观开朗。家人在一起时,他就有意谈点轻松的话题,到了兴致还要拉上几段戏调。母亲也不再唉声叹气,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
家中的气氛变得轻松多了,他们对我和颜悦色,体贴有加。只要地里不忙就留我在家里看书,他们则心满意足地去地里了,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恐怕他们也知道我现在还看不进书,只是想多给我一些时间静静心,反思反思。
翻翻自己的课本,不再像以前那么面目可憎了。语文、政治、历史都曾是我一直喜欢的课目,许多熟悉的段落和知识点,至今还能记起。看着它们,就像是失散多日的旧朋故友,格外的有那么一点亲切感。回想过去的校园生活,在课堂上听听课,在林荫道边背背书,也不失为一件清静文雅的差事。
不过,我也明白:复读,将是一条陌生而漫长的艰辛之路。
第四十七章
原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上学——放假——上学”的黑色周期,可以给自己放一个永远的假了。现在看来,又得重新钻入这个周期中,再去过那循环往复的生活了。
每过一天,就离开学的日期近了一日。家人和我都在静侯那一天——我的复读生涯开始的那一天。我不晓得他们是怎样的心情,反正,我的心情是难以名状的:既不是盼望,也不是排斥;既不是高兴,也不是沮丧;既不是畏惧,也不是坦然。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母亲一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可我没胃口。一家人没有多说什么,像平常一样,又有点不同平常。
天,阴沉沉的,还带着雾,迷迷蒙蒙。
父亲送我去学校。一路上我们也很少说话,他在前面走,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带着我的铺盖和书本。离公路还远,道有些泥泞,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匆匆赶路。
那天,父亲的背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前方匆匆走着,沉重的背影与灰蒙蒙的雾气融会在一处,构成了一副意蕴深刻的画面。他为全家人的生计操劳,为儿子的前程奔忙,他付出心血,尽到责任。我的学业对他来说,该也是一门产业——一门投资和风险都很大的产业。他把自己的血汗钱连同希望一起投资进去,之后,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盼望和等待了。至于来年会是个什么收成,只有天知道。
到了公路,我们搭上汽车向运城进发。那儿,有一所闻名远近的重点中学——康化中学。
我上初中时,家人就一直希望我能考上康中,但最后证明,这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康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只有极少数的佼佼者才能叩启它紧闭的大门。后来我上了县里的高中,全校只有一人荣幸地步入康中。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的永久性第一,谁也无法与他争锋。初中三年,我们一直是同班同学,还曾坐过同桌。她天分特好,终究是不同凡响。这不,今年已考上上海负旦了。而我却作了高考的逃兵。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好比是一条射线,从一个起点出发,奔向不同的方向。开始,大家都交汇在同一个起点里,但只要一出发就会存在某一角度的差别,而且越往后差别越大,距离越远,直到遥不可望。
当年没有资格进康中,今天却以一个落难者的身份来到这里,寄人篱下。当然,与人家那些正规军不能相提并论。这些从各地云集而来的伤兵败将被编制成一个杂牌军,番号就是“康化中学复习班”,简称“康复班”。听起来倒像是一个治病疗伤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些从前线败退下来的伤员病号能不能最终“康复”。
报名处竖着一块大黑板,标明对复习生的收费标准:490分——480分,300元;480分——470分,500元;470分——460分,800元;460分——450分,1000元;450分以下,2000元;外地学生,一律2000元。不同的学生按照不同的分数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在这七尺见方的黑板上体现得一目了然。
高考,用一条无情的分数线把千千万万的莘莘学子划分为两个阶层。每个阶层里,又各自形成了等级森严的金字塔:一座闪闪发光,一座黯然无光。闪光的金字塔中,考上名牌的居于塔尖,他们欢呼雀跃、荣耀无比;其次一层是重点院校的,他们也志得意满、令人羡慕;再次一层是普通院校的,他们虽然不敢趾高气昂,但也可以理直气壮自比骄子;最下一层的是一批专科学校的,不免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感到些许的不满和自卑,但也庆幸闯过了黑色七月,跨进了胜利的金字塔。
这些居住在胜利金字塔的幸运者们,可以推开窗户看看塔下那些不幸的失败者。他们身处另一座灰色的金字塔中,没有光芒,没有欢笑。塔尖,是险些达线而与大学失之交臂的人,他们悲痛欲绝、扼腕长叹;其次一层是那些与录取线相差不远的,他们痛定思痛,决心重整旗鼓,卷土再来;剩下的是一批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的,对于落榜并不怎么在意,没什么大喜大悲,依然我行我素,笑口常开。
我本来也可以自由自在,笑口常开的,只是被家庭所迫,逼上梁山,再做一年苦行僧。
且说我凭着五爷的关系,只交了600元的学费,办妥了手续,便来到自己将栖息一年的避难所——宿舍。里头可真大,但密密麻麻放满了床,决不会叫你有空旷之感。
这儿本是旧礼堂的一部分,如今隔起了一道道高墙壁垒成了复习班宿舍,专为迎接重返校园的高四生,甚至还有高五高六生。
早来了不少的难兄难弟,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呆在新铺好的床上,若有所思,似乎还沉浸在落榜的痛苦之中。我找了个空床,放好行李,跟周围的兄弟打了招呼,大家都礼节性地笑笑,问候几句,算是认识了。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挺破——斯是陋室也,却足以容纳四五十号或仙或龙。唉,共同的命运把大家连在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不必曾相识。
东西放好后,我跟父亲来到舅舅家。家里远,以后就要仰仗舅舅照应了。舅舅家可算是正宗的蜗居斗室,家具家当摆放得拥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