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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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坡-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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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分都划高了,我家哪能划地主呢?”“是哪一个人在这里搞土改的?我要找他。”
“人家说我地主也好,富家也好,我家只有我父亲在外跑跑,没有剥削人。”怪不
得,富农、地主,连他的哥哥、弟弟都不是地主,都是“群众”了,怪不得倪一民
把当时的主要矛盾说成是“群众与干部的矛盾”了,因为这些干部要专这些“群众”
的政啊!
倪一民到菲省后,反革命气焰特别嚣张。他回菲城途经菲县时,给该县科局长
以上干部做了一个“报告”,鼓吹自己“最英明”,“最正确”,把自己标榜为“忠臣
良将”说:“没想到我这个老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今天又来给你们讲话,你们现在大
概知道谁正确,我真正是共产党的‘忠臣良将’,希望你们都应该有这个风格。我
这次到上海,见到了土皇帝盛霸王,他向我拱手揖拜,说对不起我,我痛骂得他倒
退溜走了……。”“我给你们菲县烈士塔和宾馆写的字都给我刮了,没有出息,胆小
鬼,你们怎么好意思看我”等等。倪一民到了菲城,他的狐朋狗党,为他招摇来客,
十里相迎他这个“倪青天”。为了纪念这个难忘的日子,为了表达对刘少奇的忠诚
以及我们伟大领袖的深仇大恨,他才子之笔一挥,一首黑诗跃然纸上:
神差鬼使到菲城,为报真情得罪人。
五十有一伤乱箭,千万张口说曾参。
无心偏若二还恨,有口难吹七字尘。
北望都门泥首拜,不难化骨见忠真……
……
方生一口气读了几十张的大字报,他实在不忍心再读下去了。他的思绪中又出现了那个曾带给他上学权利的可亲可敬的倪书记!他从未见过这位倪书记,但从大字报上揭发的这无数“罪恶”中,他却更加热爱更加尊敬他了!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干部,正象龙维世老人在狱中告诉他的那样,他是一位正人君子!是共产党内的真正的为老百姓着想的人民公仆……他想象着倪书记现在的处境,就象担心自己的亲人那样担心,哗哗泪水从两颊扑漱漱淌了下来。
他带着迷蒙,艰难地穿过人海,向前寻找着脚下的路……
 
 
美人坡(十二)(1) 
刘湘如  
 
女人常常是一面镜子。
有时候,通过女人可以窥见一段历史;有时候,通过女人可以窥见一个社会。她有时照出美;有时照出丑;有时照出人世的一切。假如她本身是美的,那么她也象精致的镜子一样容易受损;假如她本身是丑的,那么她也象粗糙的镜子一样容易使事物变形;假如她本身就如明镜般通体晶亮,那么愈亮的光泽就愈显示出污浊,一池涟漪清可照人,连她自己也会照  
在里面……
辛方生万万没有料到:王艳芳怎么会参加P派,而且成了P派的头面人物了。
菲城的派别划分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它起先只有一派造反派,造的是菲省省委这个“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反,造反派捍卫的自然是以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所以目标一致,火力集中,不久就夺了菲省省委这个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全部大权,也就在这时红卫兵中分歧产生了:有人认为菲省的最大敌人是过去的省委第一书记“盛霸王”,他使得菲省人民受尽苦难,民不聊生,他和他培植的整个体系才是菲省人民最大的敌人,这次要把他们的体系全部砸烂,这也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要彻底推翻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的一部分。而对其他人就不能一刀切,以为洪洞县里无好人了,例如象省委书记处书记倪一民这样的人,他还是依靠群众的,毛主席也保过他,不能看作是敌我矛盾,要善于团结他们。团的第一个发音字母为T,所以叫T派。另一些人则认为倪一民才是隐藏最深的敌人,他是老牌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一贯反对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是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在菲省的头号敌人,团结个屁。屁的谐音是P,所以叫P派。当激烈的两大派产生后,针锋相对,誓不两立,表面上看是观点不一致,对夺权有不同看法,或者说在新政权中职务分配不公,事实上起因就为对一些人看法不同,这一点谁都没有明说出来,但谁都能感觉得出来。例如辛方生在省委门口看见的那些写倪书记的大字报,就全都是P派干的。以后P派又公开亮出旗号,说他们才是毛主席司令部里的革命造反派,而T派则是资产阶级保皇派!其实究竟哪一派是造反派,哪一派是保皇派,谁也说不清楚。
辛方生心里早有定位,他就知道倪书记是好人,所以他要参加T派。他知道两大派的大本营是在两个大学里,P派的大本营在菲城大学,T派的大本营在菲城理工学院,两派的组织以大学生为主,也有中学生参加,他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说在菲城教育学院里住着T派的一个下属分支,它是由一些回乡学生和六十年代初下放新疆的返城知青组成的,他们恨死盛霸王,所以站在T派这一边,成为T派的一个重要分支组织。方生就鼓起勇气去找他们,在菲城教育学院的一幢空荡荡的办公楼里,他找到了这个组织竟是他先前参加过的“五湖四海造反兵团。”司令员换了,中等个子,身材微胖,正敞着衣襟在那间屋里翘着二郎腿抽香烟,方生向他讲了自己的想法,说他先前参加过这个组织。那人回头问:“你是高中生吗?”方生说:“是的,刚毕业。”那人又问:“你会写材料吗?”方生说:“会写。上学时还在菲省青年报上发表过文章呢。”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份揉得皱巴巴的报纸。那人一看就站起身一拍方生肩膀,爽快地说:“我们组织欢迎你!你就留在司令部里,当秘书长吧!”又说:“我们今后是战友了,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命运一致目标一致,一起干吧!”方生见那人有点绿林豪杰的脾气,很有北方人爽快的性格,他就乐意地接受这个差使了。
方生在五湖四海司令部里倒挺惬意,这里照样不愁吃喝,晚上睡觉就打起地铺,在那个大办公室里睡下来。渐渐地来这个大地铺睡觉的人愈来愈多,吃饭时都排着队伍,一个人拿一个大茶杯,去一个免费的大桶里捞菜,大桶里每餐都装满冬瓜烧肉或白菜烧肉,菜虽简单,方生却特别喜欢,他每回争取排在队伍前面捞菜,因为捞到最后只剩些汤了。汤是随便喝的,喝光了还可以去附近食堂要,而菜却就给一桶为限。米饭当然更随便些,每人排队去领回一罐蒸饭,四两米一罐,一般饭量的人是足够吃的,如万一不够还可以再排队领一罐。方生吃着这些免费的饭菜,感到很满足也很幸福。
方生在司令部里主要是抄写大字报,他的字这回又派上用场了。他写的大字报受到造反派战友们的一致好评。司令员见他才能出众十分高兴,不久又加封副司令兼秘书长,这职务可是很重要了,大字报自然还要亲自动手抄写,可绝不是只抄写大字报了,他要参与司令部首脑会议,协助司令员制定政策、策略,参加制定作战计划和方案,一些具体事象买香烟、领大字报纸、领毛笔、墨汁,向有关方面报告领取办公费等等,都由具体人员去操办。方生有时候闲下来就独坐在那张办公桌前,学司令员那样把脚敲在桌面上,一边抽着香烟,让烟圈飞上天去,他的整个身心仿佛也跟着飞起来了。虽然肩上的担子也很重要,但他感到更重要的是他的处境有了变化。现在不仅不会再有人歧视他了,而且周围人还看起他敬重他,他感到自己自打从菲村走去上学直到今天,还从来没有这样受人尊重这样风光过。有一次他听说菲城市委书记莫向东打倒了,接任他的是王政才,他带着几个造反派即去市里找他。王政才见了他,一反以前的领导架子,点头哈腰,又是拉板凳请他坐,又是泡茶给他喝,又是递香烟给他抽。自己却站在一边搓着手,一副紧张的样子,就像以前方生乖乖地站在他面前一模一样,他不停地向方生解释说:“方生同志,我要向红卫兵小将报告,我响应毛主席号召,坚决站在造反派这边,造资产阶级司令部的反!我今后还请大家多帮助我,我要永远与小将们站在一起,永远接受你们监督,昨天我还在市文革领导组上强调,要不惜一切代价支持红卫兵小将……我说到做到,如果哪一天我不站在造反派一边了,你们就毫不留情把我打倒,让我永世不得翻身……我最理解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意义呀……”
 
 
美人坡(十二)(2) 
刘湘如  
 
“不对!是马克思说的!”有人纠正说。
“对对对!我说错了!我这脑子,真该死!”王政才点头哈腰,一个劲地拿眼睛瞥方生……
那次找王政才谈话,方生真是感慨极了,他觉得人这个东西其实有时与狗差不多,你愈  
胆小它愈凶狠,汪汪地想咬你;你真狠了,举起棍子,它就吓得夹起尾巴了,难怪鲁迅先生把有的人比做狗,真是不假呀!这样想,他又觉得造反真好,当造反派真好,当造反派的头子就更好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真是伟大呀,他怎么就会想起用这个法子来治治那些作威作福欺压老百姓的狗当官的呢。方生快走回到司令部办公室里,突然想到毛主席最近讲的两句话,只有八个字。呀!他突然象哥仑布发现新大陆似的,一拍大腿惊叫了起来——太伟大了!太伟大了!这不就是这场大革命的要害吗?精髓吗?说得多么精辟呀!
他立即跑到司令部办公室里,抓起毛笔蘸上墨汁,在偌大的一张道林纸上,用他最拿手的书法字体,刷刷刷,写出了八个大字,端端正正地,贴在司令部办公室的正面墙壁上,这八个字是——
打倒阎王,
解放小鬼!
字写得朗朗开阔,苍劲有力,巍峨峻奇,力透纸背。很快地召来了一大批观众围着观看,一个个拍手叫好。司令员骄傲地握紧方生的手称道:“了不起了不起!你是无产阶级造反派队伍里的天才!这说明那些王八蛋狗官们都是蠢笨的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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