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天裴俊做了一件特别恶心我的事情。
他到夜里两三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些三朋四友,都喝得有些高了。他们还在门外的时候,就能听见那吆五喝六的大嗓门,一个个像要逛窑子似的兴奋。等我去开门的时候,我看到裴俊用醉醺醺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之后就转身跟同行的朋友们说,“哟,这个小姐长得很像我老婆啊。”我一愣,还没有会过神来。他已经招呼大家进屋了,说:“来来,这里的包房大,我们继续唱歌,继续唱啊。别客气,今天的账都算我的。喂,来个小姐啊——”
裴俊和他的朋友们在客厅里的大沙发上坐了下来,接着,他起身,去了厕所。
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铃响了,我一接,是裴俊。
他语气含混地在电话里跟我说:“我现在在一个朋友家里搓麻将,晚上就不回来了。”
我很生气,问他:“你什么毛病啊?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他说:“啊,啊?手机信号不好,那就先这样了。”他就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之后,裴俊从厕所里出来。我听到站在我身边的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跟在座的朋友们宣告:“哥们,你们尽情地玩吧,该叫小姐的,别坐着不动啊。我刚跟我老婆打过电话了,我今天不回家了,好好陪陪你们乐乐!”
那时候我就深刻地体会到,世人皆醉我独醒是怎样的一种悲哀了。真还不如也和他们一样的醉了算了。看着裴俊和那群人一起张牙舞爪的样子,我很想哭一场。但是,我没有哭的理由,而且,没有真心看我哭的观众。——我从两岁起就知道哭是应该被派上很功利的用场的,否则,就是浪费。
所以,那天夜晚——没有泪水来稀释我的悲伤。
我一个呆呆地坐在卧室的床上。我的背景音乐就是裴俊他们那一群人的山呼海啸。我在这样的呕呀啁哳之中想念着又回到了度假村的亚历山大·周——几个小时前从我面前离开的他和几个小时后在我面前表演的裴俊形成巨大反差,我无法不去想着周的那种绅士气质,那种涵蓄的笑容,那种只有掌心那么大一点、却能淹没你的身心的温暖。
后来,裴俊吐了,吐得晕天黑地的。我忍着不断反胃的恶心,在屋里一点点帮他清理着污秽。等我收拾停当、人群散去、裴俊入睡的时候,天都亮了。
——那是新的一天,新年的第一天。我的视线沿着一点点渗入房间的新鲜阳光,开始审视着新年中的我的一切,我的这个“家”,这个男人,和在这个家和这个男人身边我快要不认识了的自己。看着裴俊的睡态,像个孩子。我就像端详一尊人体雕塑一样看着他的身体,然后,拧了一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就像擦拭自己一件心爱的家具那样。我触及他的时候,他本能的一惊,充满血丝的眼睛猛然睁开,那么警觉和敌视地看着我。当他分辨出面对的只是我的时候,他又坦然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宝贝,别打搅我,让我睡一下,我很累了。”
我也累呀。
拿着热毛巾退到床下,我把刚擦过他的脸的毛巾贴在自己的脸上。毛巾上满是他的味道——那种毛糙的、慵懒的、烟酒混杂的男人的味道。一下子,我的眼泪不请自来地就加入到了它们中间。我想,那些味道也是需要有个伴来陪的吧。
去洗手间洗毛巾的时候,突然就有一腔热流汹涌澎湃地从我嘴里涌了出来,像泄洪一样,让我一点准备也没有。我一边吐一边想,我怎么可以在刚才忍住那么浓烈的呕吐物的恶心,却在现在空气已经清新了的时候,肠胃重新就翻江倒海起来呢?
人总是在心情彻底受伤之后,器官才真正变得脆弱。每个人都是会自虐的,在他的心理还能承受住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已经怀孕了。
新年的第一天,我收到的第一个手机短信来自周。当我听到有短信消息的时候,我就盼望,这个呼叫和周有关。
《没人知道我爱你》七(4)
这也算一种灵犀吧。
周只是用英语写了个“Happy New Year。”——这就足够了。我只要知道被他惦记就好。
有些纠缠,尽管会必然伴有疼痛,但也比错过一生要让人以为值得。
——从开始到后来,不论我们的关系是什么一种状态,周和我的联系总是这么简单和公式化,他的很多关切来得就像一个商务通的记录,他只是用有他落款的、最普通的问候来提醒我,又到了一个什么节日,或者说又需要什么一种纪念。他的这种提醒也不多,一年中在新年、春节、我的生日的时候有这么几次——在女人越来越想忘却自己的年岁的时候,他的那几句新年快乐或者是生日快乐的平常祝福,无异于让我正视自己的苍白和衰老,就如同一种为了忘却的纪念。不管我怎么看待他的这些作为,他就这么我行我素,而且坚持不懈。算起来,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吧。长久了,即使是平淡的东西,也显得难能可贵了。
他曾经给我解释说这样做给彼此都省却了很多麻烦。只要心里懂得就行了。世界这么大,我们自己的快乐和别人无关。
他说,我们要了,我们快乐,但我们不要伤害别人的快乐;因为,我们每制造一种新的快乐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去实现另外一种破坏,——我们不要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生活得很重。
于是,即便是这样“轻”的联系,周也是格外谨慎,比如,每次他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都要问一句:“你现在说话方便吗?”我要是回答说:“你有什么事情吗?”他就会公事公办地说:“我是亚历山大,你方便的时候给所里回个电话”,说完后马上收线。要是我的回答是很轻松地说“方便呀,你说呀”,他就会告诉我说他想请我吃饭或者是想问候我一下。就是这样的对话,他也一定会在五句之内就结束。如果说不说废话是他的职业习惯的话,那么,不说不合适的话,就是他的教养使然。他就像那种diet的可乐,也甜,但你的味觉辨不出这种甜的深浅。
我以为这种甜可以持久,但是我忘了,只要是可乐,里面就有咖啡因。
看上去,周比任何人都更爱惜我们各自生活的外包装,但是事实呢?事关我们的核心内容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能够分清爱与戏的距离吗?
——我不知道。
有些花,永远不可能盆栽,比如烟花。
周是个不一般的男人,而我们的生活中,更多滋生的是那些俗常和琐碎的男人,就好像我办公室里对面的那个男同事,我曾经戏言他是佐藤的兄弟,叫折腾。我所见证的他的生活,就是不断地被折腾和折磨。他被女朋友的监控电话搅得魂不守舍,有时为了不影响工作,他索性开机时拔掉电池,那样她将会听到“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然后再听见他无休止地解释:开会啦,谈事情啦,在给手机充电啦,在给自己充电啦……这样的理由不是被唾沫星子淹死就是被对方的咒语砸死:骗子,你在寻花问柳吧,你在招惹是非吧,你在聊天吹牛吧……男同事很没脾气地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我是为你好——你不知道结果也许很郁闷,知道了结果也许更痛苦!”
他们几时才能修炼到周的那种老到?一如鲍勃·迪伦在那首《答案在风中飘》的歌中唱道的那样:“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before we called him a man(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他才能叫做男人)?”
而我,更期待这样的爱人,他能有马丁·路德·金博士的那样一种勇气,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朝前挺进,他用一句简单的话语来震撼所有的人,他说:“I have a dream。”
——可是,真的被唤做是“男人”的男人,他还能够有梦想吗?
几年以后,我和亚历山大·周聊到现在年轻人的爱情的时候,我告诉他,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她男朋友Albert利用圣诞节的假期,坐20多个小时的飞机,专程从加拿大到澳大利亚来看她,为了多一些时间陪她。Albert在澳大利亚逗留的一个星期的时间中,什么风景名胜都没有去看,什么商店也没有去逛。他是轻轻淡淡地一个背包来的,又是轻轻淡淡地一个背包走的。我和那个女孩子一起到机场去送他,感觉很凄凉。
周听完,只是一笑,说:“当年,我也是这么可圈可点、五湖四海找爱情的,现在没有那个精力了,不是小年轻了。”
我又问他说:“为什么在你那么年轻的时候我没有遇见你?”
周回答说:“要是那时候你认识我,你也不会希罕我的。就像我那时候隔山隔海地去找的那些爱情,人家不也是挥挥手和我说拜拜了?”
是啊,你要想坐享其成的话,你必然就享受不到那些只属于年轻人的技巧、花样和幸福。
我问他:“到了现在,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
他说:“不能这么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幸福既不是芝麻,也不是西瓜。”
那么,幸福是什么?就是在寻找的过程和彼此错过的遗憾中酿制的苦酒吗?让你在苦中慢慢品出乐来,然后,我们在未来的苦中作乐。是这样的吗?
但是,倘若你真的可以和他站在同样的年轻上,你们就一定快乐吗?
《没人知道我爱你》七(5)
我们不能因为看到有人吃到第七个包子的时候饱得不行就以为只有第七个包子是最管饱的。谁也不可能直接吃到第七个包子。这就是成长,没有人例外。我们的成长中,不是我们被别人调教就是别人调教我们。没有另外的选择。
多年以后,我读到法国女作家爱迪特·布朗在《欲望和男人》中的一段话时很受启迪,她说:“已婚男人通常像带刺的玫瑰,让女人进退两难。跟他结婚?不可能,重婚可是犯法
的;离他远去?不可行,因为他又拥有单身男子所不具备的魅力。所以,最聪明的选择是把他们借来用用,然后,好借好还。”
我不是这么一个举重若轻的女人,我做不到。
所以,在和周的问题上,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