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时间已过,别的老师都去热饭间拿饭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学校没有食堂,教职 工都是自己带饭,中午热着吃。冯筝没心思吃饭,耳边老是回荡着岳子行的毒声恶语。她感 觉眼睛发紧,脑袋发昏,就伏在桌子上假寐。下午她还有两堂课,不眯一会儿不行。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高老师的短信:中午不拿饭了?高老师教初二数学,比冯筝大一 岁,平日和她很谈得来,关系比一般同事近一些。她很纳闷儿,这家伙怎么知道我没去拿饭 ?她给高老师回短信:不想吃,谢谢你。
不大一会儿,高老师把冯筝的饭盒送来了。冯筝虽觉得高老师的热心稍显过分,可心头 还是一热,正要道谢,几个老师拿着饭盒回到了办公室。有人说,哟,高老师给冯老师送饭 来了,啥时也给咱送一回呀。
高老师干笑两声,慌忙跑了出去。
冯筝把饭盒放在一旁,继续趴在桌子上休息。老师们边吃饭边聊着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 剧,都是婚外情的故事。冯筝觉得他们在影射自己和高老师,越想越气,干脆走出办公室来 到外面草坪边。阳光灿烂,绿草如茵,不少没去吃饭的学生在操场上欢快地玩闹。望着无忧 无虑的少男少女们,她深切地感到岁月是多么蛮横,那么快地掳走了她的青春和快乐,永远 都不会归还。
高老师影子一样跟了过来。冯筝怕人家说闲话,想马上离开,可又不好伤他的面子,只 好傻傻地站在那里。
高老师关心地说,小冯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给我说说。
冯筝笑笑说,没什么啊,我这不是挺好吗?
骗谁呀,总生闷气不好,时间长了会得病的。这样吧,下午你后两堂没课,我请你去跳 舞,放松一下。
真的没事儿,我不会跳舞,也不想跳。
不会跳我教你啊,跳舞挺好的,听听音乐,散散心,还能锻炼身体,跳过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还怕你上瘾呢。
冯筝说,以后有空再说吧,快上课了,我得准备一下。说完转身就走。高老师跟在后面 说,算你答应了啊,到时可别不认账。冯筝好像没听见,一边用手梳理着耳畔的头发,一边 步履如飞。
冯筝上完两节课,就去幼儿园接了特特,带他去医院换药。特特头上的伤口愈合很快, 医生说不用做脑电图,她终于放了心。
冯筝在回家的路上买了菜,回到家中开始做饭。接孩子、买菜、做饭是她的下班三部曲 ,除了周末一天都不能跑调。原来岳子行也接孩子,也买菜做饭,后来一天比一天懒,成了 甩手掌柜。冯筝对岳子行不干家务活没多大意见。他接孩子总是误点,有时还忘了;他不会 挑菜,也不讲价,所以老花冤枉钱把破烂货买回家;他做饭费水费油费料,还不好吃。现在 他什么都不干,冯筝一个人操持家务,虽然累点儿,倒觉得清爽顺手,也少生很多闲气。
岳子行回来了,进门就黑着脸一言不发。冯筝心想我还没丧脸呢,你倒摆出吃人的架势 ,那好,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你绷脸我也绷脸,看你能咋样。
从吃饭到特特睡下的三四个小时里,夫妻俩没说一句话,完全是那种冷战的阵势。冯筝 害怕冷战,一冷战家里就成了冰窟,心也成了冰疙瘩,那滋味比挨骂挨打还痛苦。上次冷战 才刚刚过去几天,今天又不明不白地弄成这样,气得冯筝真想大哭一场。
冯筝做完晚间的最后一项家务,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岳子行在打电脑游戏,见冯 筝进了客厅,就故意出手很重,把键盘砸得山响。冯筝昨晚偷看他的手机,他在撒气,在泄 愤,在示威。他本想一进家就质问冯筝为什么要那样做,可他一看到在厅里玩耍的特特,就 忍住了。冯筝提醒过他,不能当着孩子吵架。他也不想吓着孩子,不想看见孩子惊恐茫然的 眼睛。但他知道,这一架是非吵不可的。
冯筝实在受不了岳子行打电游时弄出的夸张噪音,就关掉电视回卧室,关卧室门时,她 忽然来了邪火,手下用了狠力,只听门砰的一声,震得屋墙都颤抖起来。冯筝吓了一跳,惊 异自己竟摔了门,也害怕岳子行就此向她发难。
果然,冯筝立刻听到厅里电脑椅响了一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撞开了, 岳子行冲了进来。他重重地关上门,一把揿亮灯,阴沉沉地说,冯筝,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筝怔望着岳子行,双手和嘴唇都在微微颤动,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她以前见过 岳子行这副模样,有一次他逼上来的时候,甚至还用手指点着她的鼻子,当时她没怕,她知 道他不会打她。可她现在怕了,不是怕岳子行动手,而是怕他的脸。丈夫的脸狂怒和凶狠, 已经见不到一丝柔情。对于一个妻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的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岳子行又在逼问。
冯筝疑惑地盯住岳子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岳子行吗?是我的爱人吗 ?是特特的爸爸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这样陌生?为什么如此对我?如果不是,那么他又是 谁?他究竟想要怎样?
岳子行抬高嗓门说,冯筝你怎么哑巴了?害怕了吧,背地搞小动作时怎么不害怕呢?
冯筝被激怒了,终于反击道,岳子行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背地搞什么小动作了?心里 面在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可我没搞什么小动作呀,难道有人说我和高老师的闲话了?
什么小动作我就不说了,说出来没意思,伤感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怕伤感情?你懂什么叫感情吗?你伤我伤得还少吗?
岳子行愣了一下,眼神中有捉摸不透的东西一闪即逝。
冯筝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说,你怎么也哑巴了?你今天上午莫名其妙地骂人,晚上又 是这个样子,我也正想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你说我背地搞小动作,我一时想不起来,想 起来我会告诉你。但我现在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没搞什么对不起你岳子行的小动作,就算 搞了,也是逼的。
冯筝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几下,话没出来,眼泪却下来了。
冯筝的强硬出乎岳子行的预料。他无比震怒,刚想要将其揭穿,忽见她泪雨滂沱,嚣张 气焰顿时收敛。他气鼓鼓地咬着嘴唇开门出去,又轰然将门带上。
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夫妻俩卧室的门被摔了三次,声音像三声爆炸。
冯筝生怕孩子被惊醒,赶紧跑过去查看。特特睡得正香,不知道爸爸妈妈的冲突会那样 吓人。冯筝伏在孩子身上无声地哭泣。她想起小时候哭鼻子时,妈妈总说,哭,哭,你就知 道哭,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如今自己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似乎还是老样子,除了哭什么 主张都没有。
寂寞、委屈、忧伤的时候,冯筝总是回想过去快乐的日子。回忆虽是一方良药,可以填 充空虚驱赶哀愁,可用的次数太多就不灵了。冯筝不明白,为什么快乐总是那么短暂,为什 么短暂的快乐过后,漫长的痛苦会接踵而至。她想,人大概和鱼儿一样,快乐就是诱饵,咬 钩的瞬间是愉悦的,而代价却无比惨重。所以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鱼儿,虽然不知道岳子行 到底是不是命运抛给她的诱饵,但吞下以后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冯筝是在大四上半学期遇到岳子行的。那年秋天,她在学校招待所勤工俭学当楼层服务 员,每周值三个夜班。岳子行和另外几个一同进修的同事就在冯筝的学校上课,住在学校招 待所,正好是冯筝负责的楼层。冯筝对岳子行很有好感,因为他从不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在走 廊里乱窜,从不像别人那样到她的值班台前色眯眯地穷聊。岳子行对她一直都很客气,每次 买来水果或小吃都分给她一点儿。她开始注意他,渐渐感觉到了他的正直和朴实。她找借口 接触岳子行,有事儿没事儿都到他房间里打转,两人的关系因此近了许多。
岳子行有个习惯,常在晚上九点左右到招待所对面的街上打磁卡电话,打完电话总是春 风拂面。冯筝当然不知道他是给大连的谭璐打电话,但能猜到他在和一个女孩子热恋,于是 心里就落寞得很。很多个夜晚,一些人在房间里打扑克或喝酒,岳子行却在一旁看书,或到 楼层的天台上闲坐,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天晚上,冯筝去天台晾衣服,无意间发现岳子 行在偷偷抹眼泪,便隐隐地动了芳心。她很难过,明明知道他伤心,却没有办法让他高兴。 那阵子岳子行情绪低沉,晚上也不出去打电话了。冯筝揣测他和那个女孩闹了矛盾,心中窃 喜,同时也为他担心。
一天晚上九点钟,岳子行愁眉苦脸地出去了。冯筝知道他又要打电话,心里便有些苦涩 。一个小时过去了,岳子行没回来,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冯筝很着急,不由自 主地下楼找他。她走出招待所,看见岳子行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话亭边的马路牙子上,在昏 黄的路灯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冯筝走过去,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岳子行半天才发现冯筝,诧异地问她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虚弱,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已消耗殆尽。他刚才肯定哭过,街上的灰尘附着在脸上 ,使泪痕十分明显。
冯筝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开心,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
岳子行说,你坐在这儿陪我就是帮我了。
冯筝的心颤了一下。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使她对这个大连来的大男孩有了特殊的 感觉,那感觉就像一汪温泉,在心底积累翻腾了很久,此时此刻汩汩而出,细的,甜的,热 的,乱的,充实而甜蜜。她明白,那感觉就是她的爱情。
冯筝问,她是谁呀?她在哪里?
岳子行没有回答,他不想把自己和谭璐的伤心故事说给冯筝听。他和谭璐分手已经半个 月了,分手原因是谭璐总和何铁犁在一起玩,令他怀疑谭璐已经移情别恋,终于忍痛挥刀断 爱。谭璐在电话里说何铁犁是她的高中同学,当兵复员后总来找她,两人只是好朋友而已。 可岳子行根本不信,认为男女之间不可能存在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