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不太想过去,找朋友代班的话大概没问题的。可薇要去吗?」
没有回拒的可能。纵然是穷途末路,可薇也想这样跟随静的步履前行的吧?
或许,蓝所摧残的静的年华岁月,也就是可薇年幼心底最深切的愧疚与歉意吧?
对于蓝,静那如履薄冰的感情,如此岌岌可危而胆战心惊得教人措手无力。
直到可薇意识这点的时候,迎对的就仅残留下难以挽回的破灭可能。
静与蓝,最初也是最后的争执,在尽兴游玩后的翌日傍晚。推门归返的自己为蓝近乎歇斯底里的呼喊所震撼,一时无可反应。
「不要说!我一点也不想听!我不要听!」
「蓝?」
「我不是同性恋!我绝对不是同性恋!我不要当变态!绝对不要!」
「蓝……」听见静颤抖的叹息声,那是混杂局面中最为纯粹的苍凉无奈。可薇的胸口一阵抽紧,沉痛的语音哽在喉际,化作无声的低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对姊姊说出这么自私的话来?」出乎意外,抢声而入的是此刻恰巧造访的静的妹妹,可堇血脉相系的母亲。
「姊姊她为你付出多少心力,你敢说不晓得?你敢说完全没有留恋?自己置身事外,只享受恋爱的美好,像你这种女人根本没有资格和姊姊在一起!」
「我没有!我不晓得!我不知道!和我没有关系──」
拚命摇着头的蓝抖地拨开了静的双手,掠过呆楞的可薇,远远夺门而去。
「太过分──」可堇母亲的愤恨被静掷起的双手轻轻按抚而下,化作倔强的泪水夺眶而出。
「别说了……」
「可是?」
「你先回去吧,我想和可薇说点话。」
「姊?」
「我没事,只是倦了。」静空茫的眼神里隐隐夹带牵强,她淡然着挤出抹微笑,悠悠地说,「无论我发生什么事,希望你能够明白,这只是我自己所下的决定好吗?」
「什么意思?姊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说如果……帮我好好照应可薇可以吗?」抢在可堇母亲递出任何质问前,静执意地将她送出了门扉,紧紧闭锁了继续言说的任何可能。
偌大的公寓又再度复返回自己与静独处时的宁静。
窗外的夕彩盈盈洒落一室迷离,澄黄霓虹的光影中,时间以奇异的状态凝结歇止。
听见静悠远深沉的轻唤缓缓袭上耳际。哀愁,却又澄澈无比。
「认识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开学前在书店遇上的女孩,没料想到会是同校的同学。仿佛永远都需要被照顾,被小心呵护的人,我是第一次认识,也是第一次那么努力希望一个人幸福快乐。年轻时的那段岁月,真的很快乐。」轻轻阖上眼眸,静若有所思地接续,「天真而单纯,好象只要伸手,未来就可以轻易握在掌心一样。从来也没有惧怕过什么,简单明白而理所当然的生活。」
「静?」面对眼前平缓叙述的身影,可薇禁不住出声叫唤。
「怎么了?」睁开眼帘的静询问似地偏头凝望了可薇。
咬咬唇瓣,无法将心底的不安化作言语,可薇只有惨淡着面容轻轻摇头。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会舍不得的。」低俯下身,静将微冷的双手置在可薇削细的肩膀上,柔柔地说,「认识可薇是静很开心很幸福的事,知道吗?将来一定还会遭遇上许许多多不同的事、不同的人,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可薇能够过得幸福快乐,好吗?」
「静……」有什么滚热的液体无声着夺眶而出,枯干的喉际找寻不到一丝言语,于是只有哽咽般的低唤。
「静……静……静……」幼小的心灵分明涨满凄清泪水,却怆然而无力化解彼此心中的伤痛。
「你要幸福啊。」静挤出抹浅笑,眸眼里打转的是清澄的泪水。以修长的指持起可薇的手,认真地说着,「我们这么约定,记住了。」
「一定要得幸福,好吗?」
狠狠咬紧了牙,可薇无语。
不懂,为何能轻扬笑容,淡然脱口这样的体恤与关怀?不懂,蓝所愧欠静的,又岂是可薇的幸福足以偿还?
静……
对不起……
千千万万个对不起……
你,能够明了吗?
***
接到静过世讯息的是隔日的早晨。
自窗外洒落的稀薄晨曦,犹如死水,兀自零落一室。
规律的电话铃声在空荡屋内传响而开,揉着惺忪睡眼赶忙应答的可薇有些模模糊糊。
「喂?找谁?」
「可薇吗?我是可堇的妈妈,蓝呢?」
「蓝?她不在家,昨天就没有回来了。」习以为常似地,可薇夹着话筒答复。
「是吗……」听见女人猛地停歇了话语,有若叹惋后缓了缓语气说,「那你转告她,姊姊已经没有办法再照顾她了。永远不可能了。」
「什么意思?」抢入脑海的臆测一时纷涌,反射性地询问,却倏地有种了然于心的清醒。
「姊姊她……已经过世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服用过量安眠药离开的。」
安眠药?静是那样漫不在乎地伴随啤酒吞咽而下吧?一面轻轻说着纾解睡眠不足、工作压力等等理所当然的理由。
「是痛下决心的。药量连转圜的余地也没有。」
冷,好冷,彻骨的寒意蓦地罩上心口,无从避躲。
「你要过来吗?」
「我……」
「葬仪社的人已经过来处理。姊姊走得很平静,你可以不需要害怕。」
不是的,不是害怕,一点也不是害怕。
「姊姊生前很惦记着你,若你能过来一趟也好。」
是心伤,是痛楚,是一种再也无法以言语传递而出的绝望心境。
「算是代替蓝来看望姊姊最后一眼,你会过来吧?」
框啷一声,听见手中话筒摔落地面的清脆声响,垂握双手的自己久久无法移动,徒只能任凭着满腔苦泪接连不止淌落在明澈洁净的地砖之上。
「怎么了?」
「可薇?有听见我的声音吗?」
可堇母亲的呼喊牵念般地回荡在冰冷的屋内,那纯粹发自内心的关怀之意,如此熟悉而令人不忍回顾。
「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也很难过,就当作是私心也好,只是希望你能够过来。姊姊的决定让可薇难过的地方,希望你能够谅解,所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喑哑着声,颤抖双肩的可薇痛楚地截断对话。
静没有错,对于自己来说是不存在需要道歉之处的。
因为,应该满怀愧疚的,应该深刻自责的,是从来没有勇气迎对现实的蓝以及自己。
「静没有错,真的没有错。」
「可薇?」
「对不起……」终于还是痛哭失声,紧紧环抱着自己索索颤动的肩膀,仿佛要用尽一生气力般地反复着,「我一直想说的……一直想亲口告诉静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流淌着泪水,反反复覆言诉的,怕是自己终其一生再也投递不出的悲凉与无奈。
情与爱、恨与伤。只愿此生此世不若静般沉迷失措,亦不若蓝般无情。
倘若可能。
第七章
抵达台中火车站时,夜已是沉沉的落下。顺延苍蓝深邃天幕延展而开的,是城市里盏盏亮起的街灯招牌。奔忙的人潮自身前身后匆促而过,流光似的车火蜿蜒无所尽头。
伸手环抱住单薄的肩头,那索索颤动的身影不因畏寒,而是虚脱似的疲倦着。
迟迟无法进食的自己为漫天覆地的饥饿所擒获,数小时的车旅巅颇更教人异常劳累。然而,真正令人心灰意冷的或许还是此刻孑然一身的无助与苍凉吧?分明应在病房静默修养,却义无反顾狂奔而出。
细想纱布上的伤口、心坎上的印迹孰深孰重?可薇不禁黯然失笑。
回神时,是眼前出租车的喇叭声。
殆半是自己僵直伫立的模样引人误解,只见满脸落腮胡的司机降下了车窗,豪迈地作了个上车手势,「去哪里?」
可薇直觉想致歉回拒,转念才意识到孱弱的自己怎可能拖着沉重步履缓缓寻找旅社?更遑论是返回那本先属于可堇的幸福家庭?
深叹口气,步入车内,平缓语音地交代,「麻烦帮我找间安静的小旅馆。」
「旅馆?你外地来的?」
「嗯……」低声响应,无关谎言。
「打哪来的?」朴实而温和的中南部口音伴随车内清幽的玉兰花香溢散而开,若有似无的笃实感令轻捂着腹部伤口的可薇缓了些紧绷。
「台北。」
「台北啊?」大胡子司机咧嘴笑了,爽朗着语音接续,「怎样?我们这儿还看得过去吧?」
「嗯?」
「楼是没那么多,不过人可比台北亲的哪。怎么?不觉得?」
「不,不是。」摇摇头,可薇连忙应声,「很好,这里真的很好。」
「呵呵,这儿好是错不了的。你们台北人啊,全天赶呀赶、忙呀忙的,哪有心思给人照应?」似乎满意于可薇的答复,司机笑得更加愉快起来,「给你推荐个好地方住,多留几天到处看看。」
「科博馆是一定要去的,武陵农场、东海校园也不错……」
叨叨絮絮地介绍,那沉厚语音里包含着清浅温和的熟悉与乡愁。正如同自己对这城市长久以来的记忆,幸福且如此完满,亲切且宽容尽数。
贴靠在窗玻璃上的眼帘不觉地迷离失焦,流转中的景物化作霓虹光彩无声沉落黑暗之中。
隐约遥记,这土地包容的盈盈暖意,正如初次造访时候的明晰剔透。
那是静出殡后的两个星期,时序缓步向家人团聚的中秋佳节。
提着便利商店购买的微波食品,十岁的自己平静地转身返回住所。
寂静而孤独的晌午,仿佛可以清晰听见云影移动的声音。在空荡偌大的屋里,紧紧持握啤酒罐的蓝颓然卧倚地面。
是静撒手离去开始的吧?似乎遗忘了沟通的可能,沦丧了一切时间与真实,这样虚无飘渺地听任黑夜与黎明的次次降临。往事犹如一场黯淡的梦,这场梦境模模糊糊地侵蚀着残存而下的现实生活。
没有悲伤。没有安慰。迎对着支离破碎般的蓝,可薇或许能说是冷然的吧?
像这样埋首默默咀嚼着便当,不觉地枕卧在沙发上朦胧睡去。空荡的思绪里,可薇除却寂寥,依旧是无限寂寥。
清醒时,浸沐在溶溶霞光中的自己意外映入属于蓝的凝重颜容。张口试图询问些什么,最终却也是默默地压按了下来。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