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部,一丛盘根错节的古藤,虬龙般屈结而上,攀着几茎竹竿,缠绕着繁茂的枝干,绿叶如盖,?蕤可连接地面,每逢春夏,紫花怒放,垂下万串珠宝。
影壁和大门之间,是一个狭长的前院,一溜五间南房称为〃倒座〃,是佣人房和外客厅所在,连在门楼的西边。门楼便被挤在东南角上,并不居中??这却是四合院建筑的惯例,〃坎宅巽门〃,大门要开在东南方向,以取吉利。
和大门斜对的垂华门却坐落在整个建筑布局的中轴线上。垂华门是承接前后院的咽喉,虽然除了作为通道之外再无实用价值,却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与大门的朴素、庄重风格不同,被装饰得富丽堂皇、玲珑剔透。门框不再是大门的那种暗红色,而是朱红色油漆,饰以〃堆金沥粉〃的线纹;檐下垂着伞盖式的透花木雕,有如轿子的四沿,那上面精雕细刻、油漆彩绘,充分展示着古建艺人的绝技。
垂华门内,又是一道影壁,却与前院的影壁不同,无砖无瓦,系由本色黄杨木雕成,四块相拼,很像是一面屏风。上面以浮雕手法刻着四幅山水:峨眉山月、姑苏夜月、卢沟晓月、沧海涌月。虽都是月色,却情趣各异,令人浮想联翩。
绕过这道影壁,便到了后院。后院里东、西厢房各有三间,坐北朝南的是五间上房,抄子游廊把它们连接起来,组成一个四方形,在垂华门汇合。天井当中,〃十〃字形的砖垠南路通往所有的门。上房的门两侧,种植着海棠和石榴,枝叶婆婆,从春到秋,都堪欣赏。。。。。。
这座院子,在北京的四合院中,以大小而论,只可以算中等;有比这大的,三进、五进院子的,带跨院的,带花园的,不一而足。但就建筑工艺来说,这座院子已经达到相当水平;而且由于主人参与设计,显示了与众不同的雅致和宁静;再由于地理位置适宜,既不临近闹市,又不远离大街,关上门与世隔绝,走出去四通八达,很适合动、静自如的居住要求,特别是对于既要在人世间奔走、又要寻求自我宁静的人。大门上的联额,屏风上的山水,庭院里的花木,显然都不是无意设置的。
但是,这里住着的却是警察局的一个侦缉队长,既不〃博〃,也不〃雅〃,穿着一身黑警服,腰里别着〃家伙〃,专跟铁镣、手铐子打交道。据说,这房子落到他手里之前,住的是一位在前清官场上失意的文人,因宦途无缘,便消极遁世,潜心于读书品画,把玩秦砖汉瓦、古董文物,尤其喜爱历朝历代的玉器,以〃君子比德于玉〃自慰。平日闭门谢客,惟有几家玉器商店和作坊,偶尔走走,发现珍宝,必以倾囊购得为快,即使价格太高,财力不及,也要反复观赏,尽得其乐才可作罢。若耳闻谁家藏有美玉,虽素昧平生,也不耻登门,求得一睹为快。年已耄耋,常常这般癫狂,被人讥为〃玉魔〃,老先生听到,也不恼怒,反以为荣。年过八秩,寿终正寝,儿孙不肖,倾家荡产,房子便也改了主人,归了侦缉队长。但老先生的遗风还留着影子。
民国二十四年春天,侦缉队长突然想把这房子卖了,搬到别处去。因为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能猜想:也许是手里钱多权大,这里容不下他了,得另辟新宅;也许是在官场的钩心斗角中需要开销,急着用钱。。。。。。其实,侦缉队长之所以非搬家不可,另有原因:这所房子虽好,却不让他住得安生。一天夜里,他在熟睡之中被一声怪叫惊醒:〃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职业的警觉性使他翻身而起,披衣下床,走到院子里,侧耳静听了一阵,四周并无声响。此时月朗风清,院中明亮如洗,没有任何可疑动静。他便疑心是自己做梦,转身回房睡觉。刚刚躺下,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侦缉队长连忙叫醒老婆:〃你听听,外边儿在嚷什么?〃
〃我可扔了!我可扔了!〃果然又嚷上了。
他老婆揉揉惺忪睡眼,说:〃一惊一乍的,你让我听什么?〃
这可怪了,这么大的声儿,她竟然什么都没听见!侦缉队长疑疑惑惑地躺下去,一夜也没能合眼。
接连好几夜,他都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喊声,仿佛是那位过世了好些年的〃玉魔〃老先生的声音。侦缉队长是敢要活人命的角色,本来不该害怕那早已朽烂的枯骨、深夜游荡的幽魂,但想到买房子时的乘人之危、巧取豪夺,再加上老婆讥笑他〃心有亏心事,才怕鬼叫门〃,便不寒而栗,生怕某一天那〃声音〃真地扔下一颗炸弹来,要了他的命。他不相信自己的神经出了毛病,却又无法解释这桩怪事儿,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闷在心里又坐卧不安,便〃三十六计走为上〃,急着要离开这〃随珠和壁,明月清风〃的院子了。
〃博雅〃宅要出手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都在关切地谈论这个话题。有人想听听行情,估一估自己的能力;更多的人则是凑凑热闹,想等着看到底谁能买得起。于是就有一些专门拉纤的掮客,壮着胆子来找侦缉队长,想从虎口拔毛。侦缉队长最厌恶这路货色,他本身就是做无本买卖的,难道还要受别人的中间盘剥吗?就放出话去:〃谁要买房,本人来直接找我!跑腿儿说合的,都躲远点儿!〃
管闲事的人都给轰走了,他只在家里坐等真正的买主儿,也不到房地产交易场所去费唇舌。他相信这等房产决不会卖不出去,总会有识货又趁钱的主儿上门!
忽一日,有人叫门。老妈子引进来,让客人坐在倒座中的外客厅等候,才从里边请了主人出来。侦缉队长朝他一瞥,此人年纪约在三十岁上下,身穿灰布长衫,脚穿青面布鞋,头戴礼帽,身材虽然高大,却显得瘦弱;面色黧黑,宽脑门儿,中分头,眉弓略高,双眼微微内陷,幽黑闪亮,炯炯有神,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儿。侦缉队长只需这一瞥,凭着多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已经大体把来人看透,那样子想必是个小职员、教书匠之类,充其量不过是个账房而已,当然不会是来买房子的,许是在官司上来疏通什么关节。想到这里,心里便已厌烦,冷冷地问:〃找我什么事儿啊?〃连个称呼都没舍得给。
〃听说府上的房子不够住了,要换换?〃来客说。他说的〃换换〃其实就是〃卖〃,换一种说法,就显得对卖主儿尊重。
〃嗯。〃侦缉队长答应了一声,心里倒觉得有些意外,就吩咐老妈子说,〃沏茶!〃
〃不必了。〃来客却说,〃我们还是先谈房子。。。。。。〃
侦缉队长心里又是一动:这个人倒是直来直去,买得这么急!其实,他心里也急,就挥手让老妈子下去,单刀直入地对客人说:〃好,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你是替谁来看房子的?他为什么不自个儿来啊?〃
客人微微一笑:〃我这不是自个儿来了嘛!〃
〃噢?〃侦缉队长一愣,心说刚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个人哪儿像有资格买我这房的主儿?但人家既说要买,他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你。。。。。。您贵姓?〃他这才想起问问对方的姓氏,并且把不够礼貌的〃你〃换成〃您〃。
〃敝姓韩。〃客人欠了欠身。
〃韩先生,〃侦缉队长用了个尊称,但财大气粗、居高临下的态度并没有多少改变,〃您先看看房,还是先听听价儿?〃
〃不必看了,〃客人却说,〃府上的房子,早在您住这儿之前,我就看过。现在既然您要乔迁,我也就正好要买下了,只听您说个数目。。。。。。〃
侦缉队长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这个人早就相中了这地方了,不看就买,好痛快!这无论对买主儿还是卖主儿,都抬高了地位!侦缉队长心里高兴,看来这房子确实是好啊!如果不是那个〃声音〃在他心里闹腾,没准儿这会儿就不舍得卖了。可是,非卖不行,他无论如何也要躲开这个鬼地方,能遇见这么个真心想买的主儿决不能放过!他在心里把原来想好的价钱又加了两成,才说:〃跟痛快人打交道,咱不来虚的,你给一万袁大头吧!〃
他观察着对方能不能接受这个数目,并且准备讨价还价。
没想到对方二话没说,回答得爽快,只有一个字:〃成。〃
侦缉队长又是一愣,想再抬价,已是不可能了,灵机一动,又补充说:〃可有一条,韩先生!我卖的只是房子,二道门里的那四扇黄杨影壁,可没打在里头,我得搬走!〃
〃这。。。。。。影壁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嘛,〃买主儿沉吟着说,〃我买这房,也买这影壁,价钱可以商量。〃
〃那您就再出两千!〃侦缉队长摸透了对方的心理,自然就不客气了。
〃成。〃买主儿一言为定,〃您就准备乔迁吧!〃
买卖说成就成了,侦缉队长没料到会这么快。〃您得等我搬利落了再搬进来,〃他担心买主儿半截儿发觉了他的秘密而变卦,〃您不也得准备准备钱吗?〃
〃等几天倒是不碍事,您尽可从容,〃买主儿说,〃钱嘛,您现在就可以派人跟我到柜上去取一万,算是订钱吧,余下的两千,等您搬完了,再清账。您以为如何?〃
侦缉队长简直被惊呆了,谁见过这样的买主儿?他说出个价儿来,人家一个子儿不还嘴,当天就给一万,买卖行里哪儿有过这样的先例?预付三成的订钱就说得过去了!这个人。。。。。。他有多少钱?他是谁啊?
〃您贵姓?〃慌忙中他又重复了前面已经问过的话。
〃敝姓韩。〃
〃请问台甫。。。。。。〃
〃韩子奇。〃
〃哎呀!〃侦缉队长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不禁惊叫起来,〃您就是奇珍斋的韩老板?久仰,久仰!怪不得。。。。。。〃他并没说出怪不得什么,双方却都心里明白,哈哈一笑,接着说,〃这房子归于您手,真是货卖识家了!〃
货卖识家,这对于买卖双方都有一种荣誉感。成交之后,皆大欢喜。
侦缉队长心中窃喜总算把〃玉魔〃的阴魂甩出去了,至于这位韩老板今后怎样备受惊扰.他就不管了;
韩子奇暗自庆幸终于把这位瘟神侦缉队长请走,他倾心已久的〃博雅〃宅得其所哉。
不日,房子腾空,〃博雅〃宅便成了奇珍斋主的府第。
韩子奇的奇珍斋,当时已是名满京华,提起〃奇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