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一会儿我再送你一个……”我小心地在掘出第一个爬者的位置四周浅掘——七八铲之后,我就掘出了另一个爬者,又递到小语手心。
小语惊奇不己:“你怎么知道一定有?”
第八十一章 今年怎么舍得出不断出来了呢?
“这就是它们灵异的地方,只要是在农历的双日,只要你能发现一个爬者,那在它的四周不远,就一定会有第二个。这个规律真的太神奇了。如果说它能凭感应知道天黑与否,那它又是凭什么感应在它附近的伙伴也会在同一天出土而偕伴而出呢?”
“你编的吧?”
“绝对是真的。而且,只要双日才会成双出土,单日不存在这现象……”
小语叹了一口气,“你这‘出土’一词用得够妙,一个生命能在地下埋上十多年,不是古董虫儿不是出土又该怎样说呢?”
“多谢夸奖,我再卖力多给你刨几个。”
“别刨了,回吧,天快黑了。”小语说完,弯腰把爬者放到软土上,磨身就走。
我把铲子递给那男孩子,随后跟上。
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一阵抢夺声:两个孩子在抢那两个被小语放生的爬者。
我对小语苦笑:“你放生,别人杀生,还不如不放呢。”
小语:“放于不放,全在一念。只问其眼前,难问其来生。”
“丫头,你中佛毒也太深了吧,我都快听不懂了耶!”
好象已经下露水了,树枝子轻轻地扫在脸上,淡淡的湿,透透的凉。
小语走在我的丈余之外,白色的衣袂时隐时现,宛若林妖……
我们到家,林老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刚端起碗,手机响了,看号码,是蔷薇打来的。
我一边故作不在意地喂喂着,一边站起来到屋外接电话。
“你在哪儿呢?能回来陪我吃饭吗?”蔷薇言语中竟有哭腔。
“怎么了你?”我小声问,“我回不去啊,和你婶子在一块儿呢。”
蔷薇迟疑了一下,问:“你回老家了啊?……说话方便吗?”
我故意大声说:“你说吧,有事儿就说嘛。”
蔷薇叹了一口气:“他,他真是太不象个男人了……心胸狭窄,到现在还记恨俺外公呢……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别让你老婆不高兴,挂了……回来联系吧……等你电话了……”
我巴不得蔷薇挂电话,我不想让小语知道世界上任何的女人在和我着保持联系,至少联系时我不想让她知道。
不过,蔷薇这小妞儿也蛮可怜的,有时间了就安慰安慰她吧。
吃过饭,我提了一个家用型小矿灯,小语提了个宽口瓶,就奔了故道。路上,摸爬者的人不断,大人小孩儿都有。夜风象晒了大半天的清水,凉里稍挂着点儿温暖,让人的整个身体好象都游走在两片清洁的嘴唇合拢出来的微裂的缝里一样,甜蜜着,暧昧着。
林子里电灯光乱闪,不时传来树枝清脆的断裂声。“我摸着(住)一个”、“我又摸着一个”成了最流行的话。
刚往里走了十来米,我就当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掖儿个黑喽(昨夜)我摸了五十六,卖了五块六,买了一本儿《一课三练》。”
我忽然想起件事儿来,对小语说:“坏了,这个月忘了给小芳给寄钱了吧?”
小语说:“早寄了,这事难得你还记着。把电灯给我——”
我把电灯递给小语,她便挨个照那粗细不一的树干,灯光下的树,好象扭动着弯曲着的黑蛇。
一连照了几分钟,我们才摸到了一个刚爬上树不过尺把的爬者。
小语有点扫兴了,关了灯。
我说:“我们出来晚了,第一轮钻出地面的爬者已经让其他人给摸完了。我们,只能等第二轮爬者了。”
小语身子靠在一棵树上,说:“这情形让我想起了小海龟,它们一从海滩上孵出来,就拼命地往大海里爬,谁躲过海鸟袭击谁就能到达大海而获得生命和自由,否则,就只能成为食物链上的一个小小的粒子。”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这爬者就是陆地上的笨龟,人人得而食之。就算它蜕了皮化成会飞的蝉,我们人类也有办法得到它。”
小语噢了一声。
“我记得很清,小时候,在白天,我们就用胶粘它。那胶是土法制造,就是抓把小麦放嘴里长时间地嚼,就能得到面筋,再把那面筋拿到太阳下猛晒,就粘了。然后把那胶放在一根长棍的头上,这样,偷偷躲到树后去粘那些离地面较近的蝉。”
“不大容易得手吧?蝉可是复眼,机灵。”
“是啊。那只是玩嘛。最有效的办法是,在夜里,瞅准哪棵树上的蝉多,晚上,就是那树上弄一堆柴禾,用火点着,然后用力摇树。蝉也有趋光性,就飞蛾投火一样从树上扑下来,壮观得很,也惨烈得很,多的,能有上百只蝉同时在火海里挣扎,尖叫,那翅子,扑楞着扑楞着就燎光了。这会儿想想,我们那作法真够残忍的。不过,那主要是大人们干的事儿,他们逮了蝉喂鸡喂猪什么的。”
“人类是所有除人以外众生的敌人,你们我们能战胜它们吗?”小语把手里的矿灯一明一暗的。
“你考虑得太多了吧,这是各国总统和众菩萨的事儿嘛。”我从她手里掂过矿灯,开始朝身边的树上照,“说实话,自从进城,我就亲手摸过爬者了。”
“是吗?你不是爱吃这小东西吗?”
“爱吃就买点儿呗。一到爬者下来的时令,就会有农村的老乡,在早晨进城,街头一蹲,卖,我就买上几十块钱的,腌腌炕炕过过嘴瘾;有时候,有人请客,进饭店,反正不花自己的钱,也点个‘炸金蝉’补食一下。”
小语:“今年,你怎么舍得出来了呢?”
我无语。
第八十二章 我正由柳下睡向柳下惠进化呢
我一时语塞,用灯照她的脸,她的眼猛一眯,用手挡了,斜身子再睁开,眸子便格外地亮。
我说:“当然是为了我自己,找找童年的感觉。当然,也是为了让你开心。”
“是吗?”小语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我说是啊,伸手在一棵槐树上捉了一只爬者。爬者,在我手心里一动一动地挣扎,挖得我的手心痒痒的,还略微有点儿疼。
是啊,我和一个女人,一起跑上一千多里地,赔着时间和金钱,我是为了寻找童年吗?是为了只博这女人一笑吗?
我手里的矿灯象个瞎子一样没有目标地树上地下乱晃着。忽然,看到一个说白不白说黑不黑的东西缓缓地爬过光柱,再照——原来,是一只刺猬。
小语也看到了,说没想到这儿还有这东西。
“是啊。我小时候都是在课本上看到的,觉得这东西是童话里的东西。现在我成了大人了,刺猬倒是在野地里见过几遭。童年和童话是邻居,青年和童话已经是远亲了。要是我小时候能拥有一只刺猬,我一定会把它当菩萨敬着。”
黑暗中,小语很好听地叹了一口气,我开了一下灯,看到了她正朝我的方向看的眼睛。
我灭了灯,一切陷于黑暗。我猜想:此时,那只刺猬一定松了一口气,放慢了逃跑的步子。
“回吧,哥,累了。”
于是,我们便回,把纷乱的灯光和人声隐在了身后。
出了林子,在路边,一棵不太大的什么树前,小语停下了步子:“共捉了几只爬者?”
“不是四只就是五只,惨败啊。要不,我们再回去摸一把?”
“你把它们全部放到这树上,放得尽可能地高。”
“什么?放掉?不带几只回北京让桂姐林岩他们开开眼?”
“它们在地下等了那么多年,能出来就已不易,今天又是双日,说不定,那些和它们一起出土的伙伴正等它们呢。再说,都市,它们注定不会喜欢。”
“噢,摸爬者摸爬者你就是用手摸一下它们就放了啊?”
“嗯。”
“呵,你以为自己是活佛啊臭妞儿?你摸摸人家头顶人家就成金蝉转世的唐三藏了?这么多的爬者,你摸得过来吗?谁又在乎它们的草根一样的“凡是被放走的都会在乎的。”
小语的这句话击中了我,我,从瓶子里捏出一只爬者,掂起脚,把它尽可能地放到树干的高处——这小东西,或许是不敢相信吧,面对能让它们回归自由的树干,竟然停了片刻才用它的小爪子抱住了树干,我能感觉得到……
7月3日
就象菜青虫儿的蛹化成了蝶,没有任何惊扰,该醒我就醒了,美美地醒了——我觉得这是我进京之后难得的一个自然醒来。
睁眼,扭头,好家伙,蚊帐子外面带痴情地趴着三五只蚊子,还杀心不死地等着喝我的血呢。
楼下传来小语和林老师打招呼的声音。昨夜,她睡在里间了。
我这会儿挺佩服我自己的,和一个那么美的女人同处一室,还是夏天,竟然还能睡得这么安稳。比之五月份的那几天,我觉得自己正慢慢由柳下睡向柳下惠进化呢。
早饭是小米汤,菜是腌的洋芋头,很少见的一种咸菜。另有一盘儿则是炕得焦黄喷香的爬者,一个一个拇指大小。
开始,小语硬撑着不吃爬者,我说你又不是尼姑,况且这又不是我们抓的,也不是我们杀的。说不定我们吃了它肉体它们还能更快地进入极乐世界呢,超度不了它们的灵魂能超度它们的肉体也算是功德一件嘛。这么打着佛的名义念经一样反复哄劝,林老师也听得直笑,劝小语吃。
小语这才拿筷子夹起一个爬者,刚要吃,我又给她捏了过来,把爬者的所有的爪子全部揪掉。小语说怎么了,我说你胃不好,它的爪子硬,吃了会把你的胃挠得里扎得慌。
小语于是就黠默地吃了起来,吃了很多,出我意料地多。
火车是晚上6点的。我们一点儿也不急。
吃完早饭,我打开电视,一条新闻让我眼前一亮:说南京出台新法规,外地民工在交纳了一定的劳动保险之后,可以享受与市民同等的待遇,包括就业、选举等各种政治待遇。
“要是北京也能出台这样的规定就好了。”我拍着后脑勺对小语说。
小语把手轻轻地抚胃部:“你还想在北京呆很长时间吗?你不是只想体验一下生活吗?”
“谁不起朝大里发展呢,要是我在北京呆的时间越长对我的创作越有利你说我是走是留?”
小语皱了一下眉:“不知道。胃里不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