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说话吗?」
少年点点头,毛茸茸的头在他胸前摩擦。
「也不喜欢和我说话吗?」
少年的头立刻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我一个人很无聊,你愿意和我聊天吗?」
少年埋着头一动不动,算是默认了吧。
「离开小镇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少年摇摇头。
「为什么?你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啊!」
少年没有动作,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办法用点头或者摇头回答。
方子山也没有追问,他把交错的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江南才缓缓地说:「因为……没有可以留恋的……」
不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却是第一次听见他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是第一次听清少年特有的嘶哑嗓音。
方子山睁开眼,江南正看着自己。
清澈的眼睛……没来由一阵心慌,方子山急忙把头转向一边。
那个小镇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有的只是不好的回忆……
方子山心想自己大概能理解少年的心情。
「那你很想去江南吗?」
出人意料地,少年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毕竟穿越沙漠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啊!」
方子山不明白了。如果只是想离开那座小镇,他可以去别的大漠小镇啊。
少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因为娘叫我去。」
「就因为这样?你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方子山温柔地摸摸少年的头发。
因为风沙太大,而且没有水清洗,原本柔滑的头发结在一起,还夹杂了很多沙粒。
「娘说……一定要回江南,要把她的骨灰埋在祖坟里;娘说,要听那个老头的话、他会照顾我;娘说,不能做贼、不能和她一样卖身;娘还说,她死了以后不能哭,男子汉顶天立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哭……可是……我的心好痛,就像裂开了一样,我好想哭……可是娘说不能哭呀……」
江南把头埋在方子山胸口,小声地说着,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呜咽了。
相依为命的娘亲去世,他怎么可能不难受?却因为娘的一句话,要强忍悲哀。方子山叹了一口气,这个可怜的孩子啊。
「不要难过了,你是为了你的娘亲的遗愿而努力,你娘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慰籍的。」
顿了一下,他又说:「其实我和你差不多,你是为了娘亲,我呢,是为了我的娘子……她一直在江南等我……」
提到心爱的娘子,方子山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庙会……对了,江南,你知道庙会吗?」
看到少年疑惑的表情,他笑着解释:「每年三月十五日,城隍庙都有很大的庙会。从镇子到寺庙,沿途都是商贩。杂耍百戏、风味小吃一应俱全。游客云集,盛况非凡。三月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粉嫩的桃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不过,最美丽的,还是她……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喜欢上她了。她穿着桃红小袖短襦,白色长裙,依靠在桃树下,真是『人画桃花相映红』……」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和娘子生活的点点滴滴,直到阵阵倦意袭来。低头一看,江南早就蜷缩在他怀里裹紧毛毯睡着了。
怀着对故乡的思念和对娘子的爱,他一定会坚强地走下去。可是江南呢?从未见过的故乡,只在娘亲回忆中存在的亲人,为了完成娘亲的遗愿千里迢迢回到江南……他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吗?回去对他真的好吗?
连绵不断的沙丘在烈日照射下已经失去它本有的金黄色,变成了极其眩目的灰白色,蜿蜒起伏,无边无际。肩上的行李轻了,却不是一件好事。天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走出沙漠?剩下的水究竟够不够他们走出沙漠?
缺水的情况下,必须少量多饮,每次一小口,这样才能保证身体不缺水,水分也不会随着尿液大量排出。
因为吃东西会消耗更多的水,他们连干粮也很少吃。步履艰难的方子山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没有余力照顾跟在自己身后的江南。
在爬一座沙丘的时候,走到一半,江南突然脚下一软,滚了下去。方子山见状急忙追过去,因为速度太快他连滚带爬地赶到少年身边。
少年倒在沙丘下,尽管地面的温度高得吓人,他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事吧?」方子山把江南抱在怀里,这才发现他已经昏迷,而且身体很烫,体温跟炙热的地面差不多了。
「该死,是中暑!」
可恶,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发现这孩子的不对劲?
这孩子也真是的,中暑到昏迷之前可能会有痉挛、恶心、头晕、虚冷的症状,身体不舒服也不告诉他——他就这么讨厌说话?
或者是……怕自己担心?
唉……叹了一口气,方子山把江南抱到沙丘背面阴凉的地方,把毛毯和衣服铺在地上隔热,再把他放上去。
在沙漠里中暑可是有可能丧命的。
他脱下少年的衣服,将所剩不多的水泼在少年的身体和四肢上,然后用衣服搧风,以此达到降温的目的。
光这样还不够,补充身体缺少的水分才是最重要的。
方子山在水袋里放了一点盐,然后扶起少年,小心翼翼地灌水。
可是昏迷中的少年喝不进水。
心里斗争了很久,方子山才决定用极端一点的方法——他含了一口水,然后用嘴把水渡给少年。
感觉到少年干裂的嘴唇,方子山又忍不住自责,他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反覆的降温和哺水,太阳下山前江南终于醒了。方子山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
少年眨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点没有?」方子山伸手探他的额头,嗯,已经不烫了。
「你中暑晕倒了……还好没事。以后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听见了吗?」他摸摸江南的头——方子山很喜欢摸他的头,因为喜欢看少年微眯着眼睛仿佛享受他抚摸的表情。
江南点点头。
「再休息一下,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出发吧。」
进入沙漠的第八天,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维系生命的水只剩半袋了。
如果当初买了骆驼就好了——他们不会这么辛苦,不会缺水,最关键的是,骆驼会寻找水源。
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烈日炎炎,缺水少粮,为了保存体力和水分,他们在正午前挖了一个沙坑,捡了几根枯枝撑起毛毯抵挡正午最猛的阳光,然后坐在坑底静静等待黄昏。
虽然做了防护,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是被阳光灼伤,又红又脱皮;脚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长起来;饥肠辘辘,有干粮却不能吃;最无法忍受的还是口渴。
嘴唇完全干裂,好像张开嘴喉咙就会冒出火,连说话都很困难。
「再坚持一下吧!已经不远了。」他安慰少年,也是安慰自己——尽管是连自己都怀疑的话,自欺欺人也是种安慰。
虽然不太确定现在的方位,也不确定还有几天才能离开沙漠,不过方子山相信他们已经穿越沙漠最危险的中心地带。
已经到了这里,没有理由不坚持下去。只要穿过沙漠,未来的旅途就会顺利很多。
少年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双手牢牢抓住他的衣服。
方子山发现江南变得很依赖自己,赶路的时候一定牵着他的手,睡觉的时候也会蜷在他的怀里。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也不坏。
而且这样一来支撑他的除了远在江南等待的娘子,还有带少年走出沙漠的重任,他更不能轻言放弃。
自己也就算了,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可是江南才十七岁,他要带他娘亲的骨灰回江南,那里还有他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
闭目养神,他想起在草原的生活。每日劳动、学习,日子过得很充实。一望无际的草原,天高气爽、芳草如茵、山清水秀,那是不同于江南的辽阔的美。
在草原他最感激的除了苏大哥就是教给他很多东西的大夫——除了医理,还有生活的态度,包括穿越沙漠要注意的事项。虽然跟着军队穿过大漠,但那时候有足够的补给。如果没有大夫的教导,对大漠所知甚少的他也没有把握一个人穿越还带个孩子。
「喝点水吧。」从清晨到现在,他们休息了两个时辰还没有喝过水。虽然没有活动,也没有被太阳直射,但是周围的温度这么高,他们体内的水分还是在流失。
少年接过水袋,喝了一口,又递给他。
虽然很渴,方子山还是很克制地喝了一点——只是润润干裂嘴唇的程度。
没办法啊,要靠这么一些水走完剩下的路,不节约怎么行?而且他打定主意,若是水喝光了,就让江南喝自己的血好了——当然,那也是逼不得已的办法。
小心地把盖子盖上,江南突然抢过水袋,仰头就是一大口。
要节制啊,水已经不多了……这样的话方子山说不出来。孩子嘛,难免……他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没想到的是,少年突然凑近方子山,然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他的唇……直到嘴里渗进甘冽的水,方子山这才明白少年在用嘴喂他喝水。
猛地推开他,少年重心不稳,手里的水袋掉在地上,最重要的水洒了出来,瞬间被滚热的沙粒吸收。
少年尖叫一声,迅速捡起水袋,然后一把抓起湿沙凑在嘴边吸吮。
「不要。」方子山拉开他的手,仔细查看他的嘴,还好没有受伤。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那种事只有、只有亲密的人才能做。」
暴晒于阳光下的少年疑惑地看着他:「你……也这样喂我喝水。」
说的是他中暑的那次吧?
「那是因为你喝不下水,我才……才那样做的。」
「……因为……你不喝水。」
「我有喝。」
少年的眼睛里充满怀疑。
「我喝了,只是……只是……」可恶,面对那样纯真清澈的眼睛他无法撒谎,「只是喝得比较少……而已……你快进来,太阳很毒。」
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喝水的,你快进来。」
竟然让一个孩子为自己操心……唉……
本来就少的水还洒了一半在地上,现在就算想喝也没得喝。
只希望他们能尽快走出沙漠,或是菩萨保佑他们找到传说中的沙漠绿洲。
*
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