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活到解放。那时,哥哥带领十万大军,正准备和共产党在中原战场上打一场硬仗。哥哥听说母亲病逝的消息,仗也不打了,马不停蹄,带着他的队伍,回家奔丧,带回了一个营。那时,整个的椅子形上头,山山岭岭,大小山路岔口,都布满了国民党正规军的岗哨,那是给她母亲送葬的“国家”的军队。县长也来了。她母亲的死,成为当地那时轰动一时的神秘新闻。当然,死也要死得体面,那就是,不能说她因为丈夫讨了小老婆得了小儿子之后,投井自杀。后来,他们辉煌的老屋旁边,巨大的草坪两旁,十天半月,都摆满了酒席。正打着仗的国民党正规军,来到这里,大吃大喝了好几天。母亲去世后,小学校也就关闭了。
一晃十多年,现在老屋和老屋旁的小学校,又出现在娅雯面前。她和儿子站在残破的石狮子中间的土台上,接受批判,遭受侮辱和挨打,因为饥饿,她们偷了生产队的红苕和小麦,铜锅里煮了吃。在那样饥饿的年代,那是随时都可以置人于死地的罪名,和她们一起被批斗挨打的,还有地富反坏右,他们有的偷了耕牛去卖的,还有现行的、历史的反革命,主要是偷听敌台,或给她们贫穷的丈夫下毒药的乡间妇女……但,那样一个穿着简朴青衣、满脸菜色、文静清秀的寡妇,带着儿子接受批判,她们的罪名,除了偷队上的红苕和小麦生生煮了吃以外,就是她们的叛徒家属,她的罪名,是曾经的大叛徒妻子。而那时的大叛徒罪名,在全国已经很臭很臭。只要听到“叛徒”两个字,她就会感到儿子抱着她的腿浑身发抖。“大叛徒”,在那样的年代,那是怎样痛苦的一个红色家族的耻辱记忆啊!
沙岸(1)
“我不是叛徒的家属!”
一九六×,酷暑。烈日当空。坚强的三十出头的漂亮小寡妇,她祖母,梅娅雯,一袭青衣,秀脸苍白,一缕青丝飘在晶亮的额前,高高地站在小学校门前的批斗台上,多次在心底里高喊!无论向她袭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口号,还是愤怒的拳头、冰雹和雨点!
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从不把这句话喊出来。
她拎篮子一样,提着依偎着她的腿边,瑟瑟发抖的儿子的衣角。
“不许打我的儿子,他的父亲不是叛徒。他的父亲是地下党高级干部,他终究会回来的!”
“这就怪了!”下面起哄,“这野种有多少父亲?”
“为什么你不肯把孩子,这个野种的姓给改了?还要姓大叛徒的那个‘谭’?你是不是还梦想继承某某某某的衣钵?”
沉默。
她在心底里叫了:
“孩子姓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与外人无关……”
哄笑,嘲笑,辱骂,而且,绾着发髻的高挑女人,素衣白脸,黑白分明,忧郁高贵,手护小孩,挺胸而立,看起来十分
性感。下面被她激怒的批判斗士吆喝着,呐喊着,嘻嘻哈哈:
“哟!还认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呢!泼妇,荡妇,淫妇……啊啊!冲上去,大叛徒能干,流氓走资派能干,我们不能干干么?噢!噢!上啊!干噢!噢……”
这种混乱的场面,不止一次在她多年的被批斗生涯中出现!究竟她有没有遭到强奸,我们不太说得清楚,她的某种不公正的经历,她的不分时间场合的批斗,本身就是一种任人奸淫!试想一下,这个时候出面来解救她们母子俩的,应该是什么人?梅花山上的商人革命者?大江南岸牛奶场的谭纪年?还是她的大哥梅国文,带着一个营,或者一个团的兵力,来把围着他妹妹被“奸淫”场面上的各色人等,一扫而光?甚至,很有可能是她自己,她学过打枪,身上也带过枪……淄芸和纪年,都曾教过她防护自己的几手!当然,这些场面都没有出现,真正出现从批判台上救下她母子俩的,的确有那么一个身强力壮的神秘人物,那个人究竟是谁,现在还没有明确的线索。而且,那天,从批判台上救下她母子俩,她也没有遭到强奸。
……
麻绳捆她的时候,斗鸡眼民兵队长在她突凸的胸脯上,狠狠揉摸了一把,她顺手拉过儿子,拧紧眉头,散乱了一缕秀发的前额下,眼睛一瞪,后来,斗鸡眼手里的绳索,就抖得很厉害,怎么也把她的胸脯捆不紧。
美的力量,可以挡住强奸!年轻祖母的那些岁月,独自吞下了多少大叛徒留给她的耻辱与折磨!纪年老家谭家岭上的祖坟,“文革”时,被挖得干干净净。离山中古镇的深山更深处的谭家岭,终年四季,方圆几十里的紫檀树,郁郁青青。那时的谭纪年,在整个山中古镇一带,只要提到他的名字,简直就是一堆垃圾臭狗屎。滴着鲜血样的大字报上,画着纪年的
漫画,谁都可以往上面吐唾沫。在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在儿子抱着她的腿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她悄悄告诉儿子,那个共产党的大叛徒并不是他亲生父亲。亲生父亲是谁?她一直守口如瓶,没给儿子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后来,她即将离开人世,当儿子捧起那本沉甸甸的《史记》的时候,永年已快满六十。一般人还是不可能从那里看出,当年的校花,和像彩云一样飘来,山岚一样溜走的共产党某某高级干部之间,曾发生过怎样的一段生死恋情。
在一个秋雨泥泞的上午,子庄和倩雯,在那座城市萧条的大街上穿过,去寻找掩藏在城郊那丛梧桐树叶掩盖下的历史档案馆。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他们在寻找祖辈留下的耻辱和光荣。那个时候,对他们来说,寻找的已经不是光荣了。进入档案馆大门,通往办公大楼笔直大道两旁的梧桐树,正在秋天的阳光下滴着眼泪。长满青苔的岩石上面,爬满青藤。档案馆灰色的办公大楼,在阴郁的天空衬托下,显得毫无生气。他们好像进入一段历史的沼泽和烟云之中,接待大厅里值班的女人,是穿了绿色风衣的过期美女。她正低头看一张过时的早报。当他们走到值班台那排发亮的黄色桌子前,过期美女头也不抬。
“请问,这里的档案,怎么查?”
“哪方面的?”
“解放初期,地下党,上下川东……起义暴动,还有叛徒……”
过期美女从一丛疲倦的乱发中抬起头来,迷蒙的双眼里,流露出一丝茫然的目光,然后又警惕地划了他们一眼,突然又把头低低沉下去,甩了一声:
“查不到。”
“为什么?”
“没有开放。”
他们感到一脸茫然,而过期美女对他们的态度,真好像他们会带来什么灾难似的,好像他们手里抓着什么烫人的山芋。他们转身望了望大厅前面的那排银灰色的档案目录柜。
“那些呢?可以看吗?”
过期美女头也不抬。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的谜团和疑团顿时罩得更紧,转过身,慢慢向银灰色的目录柜走去。那排装订得很好看的目录,一本本忽闪着棕色的光。
一九四九年,一九五○年,军管会,人民法院,公安局,文联,偷盗抢劫,杀人强奸……他们想,是不是可以从那些档案目录里找到一些线索?子庄不安地从柜里抽出几卷档案的目录,希望从那里捕捉到一丝当时叛徒祖父的事迹。他刚看了些标题,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值班台前传来:
“喂,那位读者,你究竟要查什么?登记没有?”
“登记,要怎么登记?”
“你进的是档案馆,不是旅馆。进旅馆还要登记,怎么那么没有教养?”
子庄心中突然窜出一股怒火。他想上去和过期美女理论,然而,他很快把心中的怒火压制下来,尽量心平气和地问:
“究竟需要什么手续,才能看这些档案?”
对方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那些档案没有开放吗?没有开放,那你们的档案馆,你们档案馆里那么漂亮的目录柜,和你们人一样,是放在这里做摆设,专门供人参观的吗?”
过期美女“啪”地把报纸摔在桌上,拿着茶杯,几步跨出来,到外面目录柜角落里的
热水器前面去续茶水,口中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绿色的风衣卷起一阵凉风,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哗哗发响。
“你没长眼睛吗?这里有查阅须知。要查档案,起码需要单位证明、个人身份证明,难道你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吗?而且,你要想查的那些材料,单单有单位证明、身份证明,还不一定查得到。你要查的那些历史档案,尤其是关于解放战争时期,地下党、起义暴动和叛徒的那些资料,根本就不可能对外开放。”
“不对外开放,那你们收藏这些档案来做什么?”
……
“那你,和你们的档案馆,有什么必要存在呢?”
“这不是你管的事情,我,我请你进来了吗?”
他感到受了很大的歧视和侮辱。他不知道这些天和人交流,怎么这么不顺利?难道是因为他那已经死去的叛徒祖父,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罪恶和耻辱,冤屈和隐情没有澄清?或者,还有什么故意向他们隐瞒的情节,不让他们去解开那一个个历史的谜团?或者,那一个谜团本身,记载得太真实、太痛苦,或者本身就不可信?还是根据什么需要炮制出来,而又不许知情人去把某些把戏揭开?越想他觉得越复杂、越蹊跷,他想,不能这么毫无收获地离去。他压低声音,尽量缓和地问:
“究竟要哪一级的证明、介绍信,才能查到我们想查的那些资料?”
过期美女把茶杯放在值班台上。
“大叛徒谭某某,他不是地下党市委书记吗?至少要我们的市委和市委的宣传文化主管部门开出的介绍信才能查。他们那段历史经历太复杂,牵涉到的人事关系,很特殊。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查那些档案的目的和动机是什么?你是公安局、国家安全部的吗?谁知道你有没有复杂的海外关系,有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政治背景?”
我们能做什么啊!子庄想,用得着像她这样贼一样地防?
过期美女还在滔滔不绝的述说,他只觉得她那长了几颗雀斑的嘴脸抽动不止。他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他觉得人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