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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苇和我是在瑁黧出事以后,又开始联系上的。谁也不知道瑁黧的出事会发生得那么突然,她的生命会那么短暂。她是一个多么热爱生命,热爱自然,多么美丽的女性啊!
人生就是一出悲喜剧,有大悲才可有大喜。佳苇说,我们怎么把这一连串悲剧事件都承担在身上?那天,她们的医疗小分队正在西藏阿里雪原深处巡诊,一个痛苦惊人的消息,从台湾传到香港,传到内地,传到北京,她亲爱的瑁黧已经死去。她在无边的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转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她强打起精神,搭上医疗队的敞篷军用大卡车,一路荒原颠簸了两天两夜,到达拉萨,连夜坐上了飞往北京或者成都的军用飞机。
真不知怎样描述我和佳苇带着瑁黧的骨灰盒,从北京,或者成都下了飞机后,伴随着瑁黧的灵魂,回到我们共同的家乡,那段令人心碎的经历。也不知道怎样描绘佳苇沉重地走下飞机,瞥了一眼我手中的骨灰盒,立即灯蛾扑火般地扑过来从我怀里夺过,生怕被人抢走似的捧在胸前,那张桃花般艳丽的脸是怎样的惨白木然,那双会说话的丹凤眼望着骨灰盒上的红绸是那样的呆滞哀伤。我们在宽阔的机场上这样相见,她望着我,我望着她,似空中那两段古老的云,随飞机进港之后就拴在候机大厅楼顶,呆立不动了。我们没有穿军装,像两截枯萎的紫竹,或两段焦枯的崖壁,没有表情没有微笑,我们默默走出候机大厅。佳苇把早准备好的一只银灰色旅行箱打开,把瑁黧的骨灰盒放进去,固定在箱内的特殊位置。然后,也许我们包了车,或住了宾馆,或在宾馆潮湿阴沉的房间里,没有吃饭没有洗漱,她叫我出去,离开她,她想和瑁黧单独待在一起,一直,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我看见佳苇那双美丽的丹凤眼,肿得像一对蜜桃,眼圈黑黑的,像走路不稳的熊猫。她那曾想叫我给她买减肥药的身躯,从人体模特的角度看,在我印象中似乎单薄了许多。我想,从我们这座城市到她的家乡还有那么遥远的航程,我们必须打起精神,或找个地方平静一下心态再继续上路。早晨,在宾馆院内风景如画的水池边上,宾馆餐厅,地方风味小吃摊前,我们吃了自她听到瑁黧噩耗后的第一顿早餐。我说如果你连水果可乐都不吃不喝,又怎能完成我们这次悲伤的旅行?那时我还不知道偃兀已经送到了她的家乡。那么,我们应该有个约定,要把瑁黧离去之后我们各自未来的路,继续走下去,把失去了的生命遗愿继续连接起来。我告诉她,我会认真处理好我们的关系,同时我的《国色》系列作品,也应该有新的艺术灵感。我想,我一定要把以瑁黧为模特,以月光下的女儿泉为背景的人体油画画出来,并且争取去展出,得到中外艺术界的认可。不要说了!她在宾馆餐厅差点就和我大叫大嚷。我不要听模特不要听画画。我要知道我的亲人瑁黧的真实死因。当时,我觉得她的要求太情绪化。瑁黧的死因……我不也在寻找么?性病艾滋可以排除,生孩子大出血也不可能,那么就可能是交通事故飞机出事,怎么那时没有想到和瑁黧交往,商业与生命交往的那一群狗男人……莫尚、蓝一号、郎天裁镇长,是不是也包括我呢?我当然不会害瑁黧,那么,要害他的人……瑁黧那时已经回乌溪小镇投资修建女儿泉宾馆,他们倒卖土地收入好几个亿。那时乌溪小镇红色旅游开发正如火如荼。那时我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也许是瑁黧对他们上亿的开发旅游款项的来龙去脉太清楚就必须死,还是只有瑁黧的死,那些款项才能独自落在谁的腰包?总之瑁黧的死,莫尚、蓝一号和郎天裁都没有出现。如果不是阴谋、不是暗杀,那么,瑁黧就是如后来莫尚、蓝一号和郎天裁镇长传达给我的信息一样,死于疾病死于劳累,或者裸死在某某副市长的床上。面对现实,算了吧!我和佳苇互相鼓励着,如果愿意,到了你家乡,安顿好瑁黧之后,我可能想出去一趟,走很远很远。
“去哪里?”她问,“又是,采风写生?”
“寻找什么呢?国色……”我沉吟地说,“可能,我想陪你,走一趟西藏,走一趟白雪皑皑的昆仑山,最好,西部边陲哨卡,甚至,去一趟王昭君南国北国的故乡。”
深秋的早晨,雾蒙蒙的城市,阳光很淡。通往大江的码头,人来车往。叫喊声、吵闹声,此起彼伏。站在三江汇流处的广场上瞭望,江边码头蠕动着蚂蚁一样的人群,迷蒙中像一张浅灰色的
老照片。江水苍茫,远山隐隐。水天相接,远影孤帆。客轮货轮,似荡似漾,依偎江边。影影绰绰,汽笛声声。远景近景,望去使人觉得无边的惆怅和渺远。这一切,瑁黧无法看到了,更勾起了我心中人生的梦幻与苍茫。
“江山”号游轮已经起航。穿了一袭黑裙的佳苇,围了条长长的纯白纯棉的围巾,戴着墨镜,遮住她丹凤眼因极度伤心变成的熊猫样的黑眼圈,背对着我,轻轻斜靠在飘扬着国旗的船头,任飒爽江风吹起她那赵一曼式的小分头,高贵而飘逸的忧郁美人,王昭君的后代。我瞥了她一眼,“国色”二字,立即注入我的心间。
“瑁姨,我们回家。”
佳苇喃喃自语。
我立即止住了飘然的思绪,走到她身边。远山缓缓游移,高大壮实的游轮劈波斩浪前进,而我们眼前,靠近船舷的水面,风刀一样卷起了层层水波。
“自从离开家乡,坐船到这里,搭飞机去西北边防线上当兵,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佳苇哽咽着说,“而那次,正是她送我,似乎坐的也是这艘‘江山’号游轮,没有想到,这次回来,和她告别永诀。”
不能让她沉浸在如此江山美人的哀伤里。而且,江风一吹,她本来就变得很虚弱的身体,可能更加吃不消。进去吧?我说。她不肯。好不容易把她劝到平静的船舱里去,安顿下来。好在,这次我没有带绘画用具。我也带着忧郁悲伤的心情,踱出船舱去饱览长江的美景。涌动的江水像一条浑茫的巨龙,咆哮着呼嚎着。巨轮稳稳前进。太阳还没有完全钻出来。两岸青山曲折,满眼浑水蜿蜒。那时的长江还没有蓄水,阳光山水一派浑黄。薄雾在山水间缠绕,匆忙退去的是悬崖稻田或临近江岸的孤坟悬棺,哦,多少人来了又去了,可曾有人见过去了的人们又回来?退去的已经退去,前面的景象不断涌来,忙得人目不暇接。可能这就是世界,使人伤感,使人惆怅,使人期待,使人奋进去寻找更新的美景异景的世界。
突然,江面变得十分狭窄。水流汹涌。时而,阳光从遥远的山那边射下一条条金色的光线,浑黄的水,浑黄的山,浑黄的雾,和金色的阳光交织在一起,一下变得幽蓝、青紫、鹅黄。水在动,雾在舞,山在卷,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