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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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文集- 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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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婆婆一出来,马上被一些热情如火的球迷围住了。
  “阿婆买了几张?有多吗?让给我好吗?”“我只买了两张。”“什么?你真笨!每人可以买四张的呀!多买的用来炒也行!”“我没钱了。”你买的是多少?——四百元的票。阿婆,我给你一千五,卖给我吧?
                 
  “不不不。”金婆婆冲出重围。急着回去送票给孙儿。
  他们瞅着她背影笑:“阿婆,有钱不赚,赶着投胎吗?”“哈哈哈!”她气冲冲地跑回家。
  “子健!子健!快醒来!”子健揉着满布红丝的倦眼。婆婆触到他作日的淤伤,他痛极,用力推倒:“你要死了,干什么?”“给你票。快。来不及了——”一看,哗!是求之不得的门券呢!但子健古肯感激,他认为一起是应份的,还骂道:“他妈的!什么来不及?七月二十四日才比赛。你老糊涂了,去吃元宝蜡烛香吧!”再看,她手上有两张票子,忙问:“弟弟那张呢?你给我,我烧给他。”心想:如果迟点炒卖,总有一两千元进帐。
  金婆婆退后一步,两步。退至门外:“子康那张,我亲手给他。”她用手背擦擦直淌的鼻血,又叮嘱:“雪柜有火腿和四个菜包。我的存折和零钱在第二个抽屉。社工的电话也在,你准时同她联络。如果住宿舍,要听姑娘话——”“真罗嗦!好讨厌!”金婆婆有点不舍:“子健,我已经尽力了,连本带利还你了!我好辛苦!——”“你走你走!不要再回来!”他把闹钟向门外一砸,没砸中。钟堕地,停在十时二十三分。婆婆悄悄地离去。
  子健昨天去排队,没上课,不在乎今天也逃课。
  把珍贵的门券放在枕下,谁也抢不走。没有安全感,拎出来再看看,肯定到手了,又放回枕下。倒头再睡。
  一直到了晚上。
  肚子饿了。阿婆还没有烧饭?
  正打开雪柜,门铃急响。他斥喝:“又说不回来——”门外是两个警察。
  “请问金顺妹住在这里吗?”“什么事?”“关于一宗车祸。”一个警察把记事本打开:“金顺妹,六十七岁。今日凌晨六时左右,在往香港大球场的十字路口,匆匆横过马路时,被一辆高速驶至的私家车撞倒,抛起,落地时头鼻重创。送院后不治——”“什么?几点?没理由,我在十点多才见过她,她帮我买票!看——”警察不解地捡起地上的闹钟,十时二十三分。
  子健连忙在枕下取出一张门券。
  此时,他才发觉,这张红色的,印着他迷恋的徽号的门券,渗出鲜血。
  门券上的血,缓缓地染红子健的手,浸透他的皮肤,钻进他身体。用力擦不掉。
  它以生命换取,还清了债。还给他,也还给弟弟——。
                 
  (选自李碧华小说集《逆插桃花》)
                 
  

 鸡蛋中的银指环 
                 
  凌晨一时五十三分,电话响了。甄慧这几天失眠,心神不定。唉,如果他在身边就好了。马上拎起听筒。那头问:“睡了?”“没。等你回话。”“不要等了——”“你大声点。病了吗?声音好含糊,没神没气的。”“晤。感冒。”“说'不要等'是什么意思?”“现在不能答你。刮风了,小心门户——”此时门铃响了。
  “等一等。”甄慧来不及穿上拖鞋,赤足跳到大门。以为是他故意给她惊喜。从防盗门一瞧,楞住,是好朋友夜访。衣衫也是湿了。寒风透入。
  “咦,乐乐是你呀?”便向电话道:“有人来了,待会再谈。我打电话给你。”那头显然已听到她招呼来客。急了:“听我说,不要——”但甄慧忙收线。因她见潘乐乐的情状,什么也不必问。
  她脸青鼻肿,眼角还一片淤黑。手脚有些血痕。雨很大,湿得黏肉的白衣把她的苦难彰显得更瞩目。
  甄慧知道她被打了。
  “他又打你了。”潘乐乐的脖子上有捏过的指印,夹杂红、绿、黑三种颜色。她平静地,缓缓地进来。
  “程鲁也太过分了!”甄慧让她躺好在沙发上:“只有你才忍他。”又道:“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你身边的朋友也看不顺眼,不肯帮你了,真不争气。”“幸好我有你。”她苦笑:“我来问你借只鸡蛋。”潘乐乐抹头发擦药酒的当儿,那只鸡蛋也煮熟了。甄慧剥了壳,正要用一块手绢包裹,潘乐乐说:“慢着——”那时大概是六九、七零年,文革后几年。他为此被小组班把银戒指用力“拔”下来,似乎指头也浮肿了。她破开了鸡蛋,将指环塞进去,再捏好。蛋白有道看不分明的裂痕。
  甄慧包了鸡蛋,在她眼角的淤伤部分,滚来滚去,轻轻按摩。眼睛敏感不能搓药酒,只得用这古老的方法散淤。
  “烫吗?”“不烫。”她说:“我自己来。用力点,可以快点好。——我希望早日恢复原貌。太难看了,人家会笑的。”潘乐乐强调:“我怕陌生人问我。”“你要出门吗?”她没答。
  甄慧趁这空档,回房给男朋友打个电话。看来这个晚上也得报销。
  但玲响了十多下,没人接。奇怪,刚才明明是他自由而放心地打过来,而且又下着大雨,他会到哪儿去呢?
  再打一次。足足二十多下,仍是没人接。厅中的潘乐乐忽然扬声喊她。她带着疑团出去。不能丢下这个不速之客。
  “这回真的完了,我再也不回去。永远不会跟他一起的了!”她问:“你认为我这样做对吗?”甄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俩是在同一天认识程鲁的。——正确而言,是同一秒钟。
  五年前,她俩还是设计系的同学。那天,来了一位客席的艺术家,他代油画课一个月。程鲁是山东维枋人,八十年代初移居香港。他有才华,没什么名利。穿黑衣。
  “我不算很'老',”他木然地介绍自己:“我的名字'鲁',是山东的意思。——你们知道维枋吗?它是一个不大发达的、你们瞧不上眼的小城市,却是著名的'风筝城'。每年四月一日,我们举行风筝节。”他冷冷地教大家欣赏风筝:金鱼、蝴蝶、兀鹰、螃蟹、肥和瘦的沙燕——。最长的蜈蚣,像天空中一串项链:最小的,是手心一只青鸟。
  有人问他有没有做过风筝?做过,在小学时。做着玩的。是一只黑色的风筝。他说:“在白色中飘着,黑色最美。晴天时,乌云是它的心事。”长扇了几个耳光。后来写检讨交代。原来小学生也要写检讨。
  大家在三个星期后交设计功课。
  班上大概有三四位女生,都对高大的他“有感觉”。
  侦知他住在南丫岛一间小村屋。
  甄慧对潘乐乐说心事:“不知他有没有女朋友?”潘乐乐笑:“六九年念小学,你算算他都三四十岁了。老婆孩子一大堆。”“不,男生上过他家,说他家好乱——肯定没有女人收拾。而且,他爱画哭泣的裸女——”“甄慧,你有恋父狂。”“我准备买一套性感迷魂的哩士胸围内裤——”“哼,香港女孩谁肯跟一个又穷、又老土、又黑口黑面的变态艺术家?”——潘乐乐很阴险,口不对心。
  她悄悄地跑到南丫岛去——。没有一个同学,包括她的好朋友甄慧,知道她已成了程鲁的“风筝”。
  风筝有硬翅的、软翅的、硬拍子的、软拍子的——,分类很精细。潘乐乐,哼!肯定是立体软片那种。
  直至一天,潘乐乐给她看照片。是南丫岛一些怪石:不文石、手指石、猩猩头、机械人石、苦面人石——。她站在苦面人石下笑着。她说:“程鲁掌机的,摄影技术多好!连石头也会哭——”甄慧那时恨她先斩后奏。又恨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激越地响了,像比平日更急促。她跑到房中分机接听。
  “我打电话给你没人接——”“小心听着!”那头一字一顿地命令她:“马上送走潘乐乐!——马上!”“你搞什么鬼?程鲁,”甄慧压低嗓子:“不是答应我和平摊牌吗?把她打成这样,我更歉疚——”“夜了,你——马上——送走潘乐乐!”程鲁也压低嗓子:“把门锁好——”“咔!”,厅中有人截断了电话。它呜——呜——呜长鸣。
  甄慧出到厅中,冷冷地瞅着潘乐乐:“你为什么偷听我的电话?”她一点也不动气:“你偷了我的男人,——我偷听一个电话算得上什么呢?”甄慧无言以对。
  但她又不甘心。她说:“当初——”一见潘乐乐,这些年来,她也吃了不少苦头,——是自己先爱上他?抑或她?很难说得清楚。虽然每一件事,总有先来后到。潘乐乐为了自己的快乐,捷足先登。在情场欲海中,哪有“预告”?
  甄慧后悔当初给她“提示”,反促成了她胆子大。
  到底意难平。
  毕业之后,她俩仍是好朋友。甄慧在一间广告公司美术部上班,潘乐乐当了程鲁的助手,若他有作品个展、联展、她便忙了。——她并没有一份安定的正职,因为他兼职“盯梢”。
  “我怕风筝的线断。又怕你爱上另一只风筝。”程鲁并不太珍惜送上门来的少女。
  他不如意时,喝醉了,便拳打脚踢。——但不如意的日子多。
  “你是不是有被虐狂?”甄慧这样斥责她时,心中有一丝凉意。
  不过后来她知道了,那天,潘乐乐在南丫岛他的家,他的跟前,用放风筝的玻璃线来“勒腕”,比割腕凄厉,不可能一刀痛快,而是一下一下的,由浅至深,如丝的血痕转瞬班驳,像不成形的网。玻璃线勒在人的皮肤上,不够利,不过很疼。
  程鲁感动了,在水龙头下帮她冲洗碎屑。那个晚上,潘乐乐在左腕一阵阵痛楚中,得享她在他身体下,最激烈的高潮。——自此,她大概便患上被虐狂。
  日子过去了。她挨揍,总在床上得到安慰。渐渐,她以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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