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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得真快,我记得我比你先走!」我微笑著说。
「路上没有人纠缠你吧!」他说。
我脸有点红,原来,刚才吕纬的无赖他都看到了。他——啊!我多糊涂,同事一个月来,我竟没有问起他的名字,当然,我太忙也是原因。
「我一直忘了问你的名字,很好笑,是吧!」我说。
「名字对我并不重要——」他皱皱眉。「我叫陈柏光!」
「没有名字会不重要?」我耸耸肩。「至少代表你!」
「好吧!随你怎么说。」公共汽车来了,我们一起挤上去。「和女孩辩论是最笨的行为!」
「为什么?听你口气,你很看不起女孩子。」我歪著头。
「不是看不起,是——」他停一停,笑了起来,「好了,我认输,你一整天对客人说那么多话还不够?」
「哎——别提客人,令人头痛!」我摇头。
公共汽车开过一站又一站,已到了天桥,再过两站我就得下车,改坐三路车回家。
「李妮说你做得挺不错。」柏光说,「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看来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是吗?」我有点得意。
「别得意!」车停在火车站前,他拖著我一起下车。「李妮的夸奖,你可要小心!」
「什么意思?」我看著他。「你好像对李妮有成见!」
「成见倒没有,只是很了解她!」他说,「我和李妮以前也同过事,她嫉妒心非常强!」
「她不可能嫉妒我,她是主任!」我回答说。
他看看我,又看看一家牛肉面店,提议:
「吃碗牛肉面,怎样?各付各的账,我不请你!」
我想了想,他是个很风趣的男孩,而且,「李妮」这题目还没谈完,我肚子也有些饿,何不答应他呢?
「好吧!」我说,「你不请我,我就进去!」
「你们这些小女孩的心理都是一样!」他摇摇头。
「什么小女孩的心理?」我坐下来,颇不服气,「老气横秋的,你以为你多大?」
「多大?做你大哥绰绰有余!」他吩咐了侍者,然后说。
「这是你们这些小男孩的心理,一心想做大哥哥!」我学著他的口气。
「好吧!斗不过你,算你厉害!」他叹口气,「别的不说,离开学校,服完兵役,我已做了五年事!」
「五年?」我伸出手掌,不肯置信地说,「我以为你刚毕业。」
「以为!」他摇摇头。「刚出校门时什么事都是我想,我以为,就不肯面对现实。一个十足的小土蛋!」
「好!你骂人!」我不当真地说。
「不是骂你,是替你担心!」他再叹口气。
「替我担心?」我睁大眼睛。「我又没有什么危险!」
「你的危险是你看不见的,那最可怕!」他说。
「别吓我好不好?」我正经起来,他说的是真,是假?
「其实——也没什么。」他改变口气,「全看你自己!」
「什么意思?你的话真难懂!」我嘟著嘴。
「慢慢你就会懂的!」他说,低下头来开始吃面。
我拿起筷子,也开始吃,一边吃一边想。公司里的同事,柜台就二十几个人,日班夜班各不相涉,似乎没有人和我扯得上关系,更不用说危险了。如果硬要说,只有一个吕纬,但是,他只有点赖皮相呀!
吃了大半碗,再也塞不下,推开碗,柏光也放下筷子。吃了面,使我觉得很暖和,也有一阵满足的感觉。刚才的问题已经抛向脑后,不必为不懂的事伤脑筋,我已经够忙了!
「难道我们会一直这样忙下去?」我问。
「过了圣诞节会好,淡季一开始,你会每天坐在柜台边打瞌睡。」他说。
走到三路车站牌下,我站住了。
「你坐三路?」他看看牌子,说,「再见,我坐十五路!」
我也挥挥手,目送著他高高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圣诞节过后就是淡季,无论我会不会在柜台边打瞌睡,至少我不会那么忙,我企望著淡季早早来临。
像这忙碌的一个月里,我忽略了很多事,甚至给辛写信。如果是淡季,我不是可以做许多自己的事吗?
圣诞节一过,海外游客纷纷归国,台北的阔佬们也回到他们的公司、店铺里,计算这一年里滚进荷包的钞票,酒店的业务突然清淡起来。
忙惯了的我,一闲下来竟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柜台前再没有成群结队、闪动著惊奇眼光的客人。我不必再站著,一张高脚椅支持了我的重量,人却懒洋洋的,有无所适从的感觉。
李妮坐在办公室里——平日她不必出来「站」柜台的。陈柏光躲在柜台下看书,左边的几个出纳无聊地翻著抽屉,弄得那些零星镍币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单调而枯燥。最右边两个管邮票和问讯的小姐,低声在谈天,我的伙伴——那一向遭我冷眼的吕纬,出神地呆望著手指。突然间,我有一种无法忍耐的烦躁,是这沉闷的空气引起的。
我用圆珠笔重重敲在大理石的柜台上,像要把那阵烦躁从笔尖赶走,没有人注意我,柜台那么长,各人都在做各人的事,除了吕纬。
他不再呆呆地望手指,靠近我一些,用审视而不带轻浮的眼光凝视我。
「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他说,「第一天见到你,我以为能看透你,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看看他——我从不看他,甚至有些讨厌他,讨厌他那油腔滑调,讨厌他那轻浮的笑容,讨厌他那似乎什么都懂的脸。但是,今天他的语气很特别,显得有些诚恳。
「世界上没有谁能一眼看透另一个人!」我不怎么热心地说。
「不,有些女孩很肤浅,你会一眼看透她。」他摇摇头。「你不是,你是那种看来似乎肤浅、幼稚,却又颇有内涵的女孩!」
我开始惊讶,我一向不放在眼里的吕纬,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来,他并不像外表那么讨厌。
「我对你也——几乎看走了眼!」我开始有了笑意。这么无聊,有人聊天也是一件好事。
「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很坏?」他看著我。
「不是坏,是讨厌!」我笑了起来。「大家都刚从大学里出来,没有社会经验一就是说没在人堆里打过滚,我们都好像同学一样,我不以为有坏人!」
「是吗?」他的样子有点特别。「你不以为你周围有坏人,或是以你一个教徒的想法?」
「都不是。」我摇摇头。「只是——不可能有!」
「你很天真。」他想了想。「但是,你有防人之心!」
「自然有,因为我必须在新的、陌生的环境里学习生存,防人之心,只是使自己保持警惕!」我说。
「那么,你以前对我有成见!」他笑著。
「第一次看见你时,你态度恶劣!」我说,「想想看,你怎么可以问一个陌生女孩的戒指?」
「我是好奇,而且——我有些天真!」他拿过我的笔在桌上轻轻敲著。
「容易引起误会,知道吗?」我好心提醒。
「贝迪,那么告诉我,那是什么戒指?现在我们已不再陌生了吧!」他说。
「没有必须告诉你的理由!」我不愿说。辛和我的事,是我内心最大的秘密。
「当然!」他考虑一下,「女孩子总喜欢神秘!」
「你很了解女孩?」我问。
他没说话,情绪显得有些微的波动。
「我以前有个女朋友,我只能说了解她!」他缓慢地说。
「现在呢?」我问。他竟会告诉我女朋友的事,看来,我以前的确误解他了。
「现在分开了,因为她做了空中小姐!」他有点黯然。
「这——并不是理由啊!」我小声叫。做空中小姐不是被选为王妃,为什么会分开?
「这个——其实是我不好!」他说。
「我不懂,吕纬!」我摇摇头。
「以前,她很喜欢我,但是我——嫌她环境不好,她只有一个母亲,替人洗衣服。」他带著冷漠的神色说,「老实说,我有点看不起她,虽然我也喜欢她!」
「这的确是你的错。」我天真地说,「喜欢的是她个人,又不是喜欢她的母亲。」
「她是天主教的,一向跟修女免费学钢琴,她志向很高,高中毕业时,不知修女用什么方法,把她送到日本去学音乐,去年,她回来了,我们也曾见面。但是,情形已经完全不同,尤其她做了空中小姐之后!」他又说。
「你有自卑感,也有点内疚,是吗?」我得意地说。
「也许吧!」他说。
「那么——你们内心的感情呢?」我问。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默默走开了。
我心里感到不安,提起令他难过的事;也很抱歉,我以前不是一直怀疑他对我有什么企图吗,真是小人之心了!其实,世界上并不是有那么多坏人,少数人做了点错事,报上就肆意渲染,好人好事那么多,就很少见登报的!
我想去安慰他一下或劝几句什么话,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著不动。
「哈哆!」一个声音惊动了我。
是淡季中的稀有游客,我立刻露出职业笑容,登记他的护照,告诉他房间的价钱,然后,拿一把钥匙给他。
我低著头,把客人的姓名和房号登记在一张账卡上,再把账卡按手续交给左边的出纳,回到高脚椅时,那客人竟还没离开。
「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我问。
「不。」那个秃了头的胖子,用浓重的美国南方口音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我所见到的最美的中国女孩!」
「谢谢!」我再笑笑,纯职业性的。
那秃头满意地走了。老实说,最初,我曾为这些恭维、赞美私下窃喜。久了,我发觉这些话只是「口头语」,我不但不再喜欢,反而有「受骗」的感觉。那秃子土头土脑的,想不到他也会来这一套,美国人到底是美国人!
我不再想这件事,又有几个客人来拿钥匙和问一些事情,糊里糊涂地,一上午也就过去了。
在地下室员工餐厅里吃完午餐,回到柜台时,竟意外地忙起来。一个由日本来的旅行团来了,我独自忙得不亦乐乎——吕纬去吃饭,我们轮流的。最后,李妮总算有良心,在我几乎把脚都搬上柜台的时候,她出来帮忙了。
整整一个钟头,我登记护照,写新账卡,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写完一本,另一本护照又推过来。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所有的东洋佬,正预备松一口气,发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