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蹄马的名声,真是祸福难测。名声越大,头头脑脑的人物眼红的就 越多。
有一天,塔纳巴伊大清早就把马群赶出去放牧了,过后,才回来吃早 饭。他怀里抱着小闺女坐着,喝着茶,和老婆拉扯着家务事。该去寄宿学校 一趟着看儿子,顺便去车站附近的市场,到旧货摊上给老婆孩子买几件衣服。
“要这样的话,扎伊达尔,我还得把溜蹄马结套上。”塔纳巴伊端起茶碗, 喝了几口,说,“要不然,就赶不回来了。我这是骑最后一趟,往后就决不 碰它了。”
“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同意了。
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上他们这儿来了。
“瞧瞧去,谁来了?”他对老婆说。
妻子出去了。回来时说,是“养马场主任伊勃拉伊姆”来了,另外, 还有一个什么人。
塔纳巴伊不快地站起身来,抱着女儿走出包去。虽说他不大喜欢这个 养马场主任伊勃拉伊姆,不过,客人嘛,还得欢迎。至于说为什么不喜欢, 塔纳巴伊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个伊勃拉伊姆,人好象还随和,但跟旁人不同,总有那么点溜『奸』耍 滑的。最主要的是,他啥事也不干,就知道三天两头来回统计他那些牲口的 头数。养马场根本谈不上什么正正经经的繁殖良种的工作,只是让每个牧马 人各管各的一摊子事,主任从不过问。在党员会上,塔纳巴伊不止一次提起 过这种情况,大家都没有二话,连伊勃拉伊姆本人也同意,甚至对批评意见 还表示感谢。可情况却依然如故。亏得乔罗亲自挑选的马倌都是些办事认真 的老实人。
伊勃拉伊姆翻身下马,彬彬有利地把双手一摊。
“您好,掌柜的!”——他把所有的马倌都叫掌柜的。
“你好!”塔纳巴伊敷敷衍衍地搭着腔,握了握来人的手。
“日子过的不赖吧?家里人都好吧?马群怎么样?塔纳克,您本人怎么 样?”伊到拉伊姆一口气倒出了一连串倒背如流的问候,同时把肥颤颤的腮 帮子一咧,做出一张司空见惯的笑脸来。
“都凑合”
“谢夫谢地。您的事,我是从来也不『操』心的。”
“到包里坐。”
扎伊达尔为客人们铺了一块新毡,毡上还放了一块特制的羊皮坐垫— —这些,伊勃拉伊姆都注意到了。
“您好,扎伊达尔嫂子。您身体怎么样?对你家掌柜的侍候得不错吧?”
“你们好!请上这边来坐。”
大家坐下了。
“给我们来碗马『奶』酒,”塔纳巴伊对老婆吩咐道。
大家喝着马『奶』酒,说东道西地闲聊起来。
“当前最最牢靠的,还算是畜牧业,——虽说到了夏天才有『奶』有肉。”伊 勃拉伊姆大发议论,“瞧大田里或是别的作业队,可真是啥也没有。所以说, 现在要抓住牲口不放。我说的对吧,扎伊达尔嫂子?”
扎伊达尔点了点头,而塔纳巴伊却一声没吭。这情况,他清楚,再说, 这些话伊勃拉伊姆也不知叨叨过多少遍了。这位养马场主任,总是不放过任 何机会宣扬一番,说什么畜牧业这一行如何如何吃香。塔纳巴伊真想顶他一 下:好什么呀,要是人人都抓住有『奶』有肉的美差不放的话!那别的人会怎么 样?到何年何月才能结束这种无报酬的劳动呢?难道战前是这种景况的吗? 那时候到了秋天,家家户户都往回拉二三车粮食。可如今呢?男女老少都随 身带个空袋子,好在外头捡点什么东西回来。自己种庄稼,可自己吃不着粮 食!这好在哪儿呢?成天穷开会,瞎指挥,靠这个能撑多久!还不是为了这 些事,乔罗把心都『操』碎了!现在,他除了对别人说几句宽心话外,连个劳动 报酬都付不出。可是,要把这些憋在心里的后跟伊勃拉伊姆谈谈,那肯定是 白费劲。再说,塔纳巴伊此刻也不想谈下去。最好立即把客人送走,套上溜 蹄马,办完事好早点赶回来。他们干什么来了?当然也不便打听。
“我怎么不认得你呢,大兄弟?”塔纳巴伊对伊勃拉伊姆的同伴——一 个年纪轻轻的,不爱多言语的小伙子说,“你是不是故去的阿巴拉克的儿 子?”
“没错,塔纳克,我就是。”
“哦,日子过得真快!你这是瞧瞧马群来了?挺感兴趣的?”
“噢,不,我们……”
“他是跟我一块来的,”伊勃拉伊姆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们是办公事来 的。这个,待会儿再说。你们的马『奶』酒,扎伊达尔嫂子,好极啦!味道特浓。 来,再来一砌”
大家重又闲聊起来。塔纳巴伊觉得不对味儿,可怎么也猜不透,伊勃 拉伊姆这回找他有何贵干。末了,伊勃拉伊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塔纳克,我们找您办件公事。瞧,这是公函。请看一下。”
塔纳巴伊不出声地、一字一顿地读着。读着读着,他简直都不相信自 己的眼睛。纸上龙飞凤舞似地写着几个大字:
马倌巴卡索夫:
将溜蹄马古利萨雷送交马厩,供坐骑用。此令。
农庄『主席』(潦草的签名) 年月日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出乎塔纳巴伊的意料,他默默地把那纸折成四 叠,塞进军便服上面的口袋里,垂下眼睛,坐了很长的工夫。胸口在隐隐作 痛。本来,这事也说不上什么突然。他养马,就是为了日后把马交给别人使 用——套车或者坐骑。这些年来,他给各个生产队送的马还少吗!但是要交 出古利萨雷——这个他办不到!于是他急急地转着脑子,想办法怎样才能保 住古利萨雷。该好好地动动脑筋。得让自己冷静下来。而伊到拉伊姆开始有 点不安了。
“瞧,就为这么件小事找您来了,塔纳克。”他小心翼翼地作了说明。
“好,伊勃拉伊姆,”塔纳巴伊心平气和地看了他一眼,“这事跑不到哪 儿去。来,咱们再喝上几碗,再聊一聊。”
“好吧。当然啦,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塔纳克。”
“通情达理!我可不上你花言巧语的当!”塔纳巴伊恼火起来,心里嘀咕 道。
于是又开始闲聊起来。此刻,已经不必忙着赶路了。
就这样,塔纳巴伊第一次同新来的农庄『主席』发生了冲突。说得确切些, 不是同他本人,而是同他那潦草得无法辨认的签名发生了冲突。至于农庄主 席本人,塔纳巴伊还没有照过面呢:他来上任接替乔罗时,塔纳巴伊正在山 里过冬。都说农庄『主席』挺厉害,一副大干部的架势。头一次会上,就来了个 下马威,说什么:谁要是用儿郎当,必定严加处分;谁要是完不成起码的劳 动日,就请他吃官司。他还说,农庄的种种不幸就在于规模太小,现在得合 并、扩大,不久的将来,情况必然要改观。说什么,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上 级才派他到这里来,所以他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按照农业和畜牧业先进技术 的各项规定,来进行经营和管理。为此,人人得参加一个农业小组或者畜牧 小组进行学习。
真也如此,不久就组织好了学习——到处张贴起宣传画,也有人来讲 课。至于说,不少收民上课时打瞌睡,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塔纳克,我们该动身了。”伊勃拉伊姆带着挑衅的神『色』瞧了瞧塔纳巴伊, 开始种起翻下的皮靴筒,抖一抖、掸一样自己的狐皮帽。
“是这样,主任,你告诉农庄『主席』:古利萨雷我决不交出来。它现在是 我这群马的头马,它得给母马配种。”
“哎哟哟,塔纳克,我们可以用五匹公马换它一匹,保证你的每一匹母 马都不怀空胎。难道这也成问题吗?”伊勃拉伊姆感到很是吃惊。他本来挺 满意,心想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可据不防……唉!要是对方不是塔纳巴伊, 而是换了旁人,那就根本不用多费口舌。但是,塔纳巴伊就是塔纳巴伊,他 连自己的哥哥都不讲情面,这点就得有所考虑。
这会儿,还得放软点。
“谁希罕你那五匹公马!”塔纳巴伊擦了擦额上的汗,沉默了片刻,决定 单刀直入,“你的『主席』怎么啦,没有马骑还是怎么的?马棚里的马都死绝啦? 干什么非得古利萨雷不成?”
“哟,怎么能这么说呢,塔纳克?农庄『主席』可是我们的上级领导,对他 应当尊重。
要知道,他三天两头上区里开会,外面也有不少人来找他。农庄『主席』, 到处抛头『露』面的,大伙儿都瞅得见,所以说……”
“所以说什么?换了别的马,人家就认不出他这个『主席』啦?就说抛头『露』 面,那就一定得骑古利萨雷不可?”
“一定不一定,说不上。不过,好象应该如此。拿您来说吧,塔纳克, 战时当过兵。
难道说您出门坐小汽车,而您的将军却乘大卡车?当然不会的。将军 有将军的排场,士兵有士兵的待遇。在理吧?”
“这是两码事,”塔纳巴伊还是不同意,不过已经有点迟疑了。为什么是 简码事,他没有说明,也无法说明。他感到对古利萨雷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了, 于是他气冲冲地说:“就是不给。要是不中意,就撤了我的职。我回打铁铺 去。到了那里,你们总不能把我的铁锤也抢了吧!”
“何必这样呢,塔纳克?我们对您都挺尊敬,挺器重。而您。象个孩子 似的。您这样做,难道合适吗?”伊勃拉伊姆有点坐不住了。一看来,倒了 八辈子霉。是他出的主意,是他打的包票,是他自告奋勇来的,可眼下碰上 这头犟骡子,把事情闭僵了。
伊勃拉伊姆出了四大气,对扎伊达尔说:
“您评评理,扎伊达尔嫂子,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即便溜蹄马,那又怎 么样?马群里有的是马,随便挑哪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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