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古利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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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古利萨雷-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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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没化,几天之后,又下了一场。这样,一连几场大雪就把牧羊人从 秋季牧场上撵走了。一群群的羊四散开去,躲进了深谷,躲进了背风和雪少 的地方。牧羊人历来的那套本事又用上了:在别人挥手而过,认为除了雪之 外别无他物的地方,居然给羊群找到了牧草,所以说,他们才是牧羊人呢!…… 有时候,难得来个头头脑脑的,东瞧瞧,西望望,问这问那,许诺了一大堆, 说完赶紧捆下山回去了。只有牧羊人独自留下,面对面踉冬天较量。

    塔纳巴伊想无论如何抽空回村一趟,了解一下有关接羔的事——是不 是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是不是饲料都储存够了。可哪儿行呢!连喘口气的工 夫都没有。扎伊达尔有一回去寄宿学校看了看儿子,也没敢多耽搁,因为她 知道,她不在家事情就不好办。塔纳巴伊只好带着两个女儿一起放羊。把小 闺女放在身前的马鞍上,给她裹上老羊皮袄,她暖暖和和的,舒舒服服的。 可老大呢,因为坐在父亲的后面,都快冻僵了。就连炉灶里的火也跟往常不 一样,老是烧不旺。

    等第二天母亲一回家,哎哟,那可热闹啦!孩子们扑到妈妈怀里,搂 着她的脖子,怎么拉也拉不开。哎,不,父亲,当然罗,终究是父亲;要离 了母亲,这个做父亲的也就不成其为父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的脾气喜怒无常:忽儿咄咄『逼』人,忽儿稍稍收 敛。有两回起了大风雪,后来风停了,雪化了。这种天气把塔纳巴伊搅得心 神不宁。要是接羔时碰上暖和的天气,那就太好了。如若不然,那可怎么办 呢?

    这当儿,母羊的肚子越来越沉了。有些母羊估计要下双羔,或者羊羔 特别大,这时候肚子都垂下来了。大肚子母羊步履艰难地,小心翼翼地迈着 步子。母羊显然都消瘦了,脊椎骨一个个凸了出来。这有什么稀奇的呢!— —胎儿是在娘肚子里长大的,是吸取了母亲的膏血骨髓才发育的,所以,此 刻每一根小草都得从雪地里刨出来。依牧羊人的心愿,当然最好能运点饲料 进山来,最好能早晚给母羊喂点饲料。可农庄的粮仓简直是一扫而空。除了 种子和一些喂耕马的燕麦外,几乎一无所有。

    每天早上,当塔纳巴伊把羊群赶出羊栏时,他总要『摸』『摸』母羊的肚子和 『奶』子,留心家看一番。每回心里都估『摸』着:要是一切顺利,那么,羊羔子的 指标还能完成。至于羊『毛』,看来,根本没门。入冬以来,羊『毛』长得很糟糕, 有些母羊甚至开始掉『毛』,『毛』反而少了。

    还是那句话:要能喂点饲料就好了。塔纳巴伊睑『色』阴沉,一肚子火, 可又一筹莫展,只能狠狠地把自己臭骂一顿,不该听了乔罗的话。吹得天花 『乱』坠,还在讲台上大声疾呼,说什么,我,如何如何有能耐,我,向党向祖 国保证。没说这些大话就好了!再说,喊什么党,祖国,有什么用!这原本 是普普通通的生产任务。可是偏不……假定就如此吧。

    干什么我们每走一步,不管该与不该,尽放那些空炮呢?……

    那又怎样呢,自己也有一份错。没有多动动脑筋,跟别人的指挥棒转 了。他们倒无所谓,大轰大嗡一番,就没事了。只觉得乔罗太可怜了,他怎 么也不遂心。三天两头病。

    一辈子忙忙碌碌,苦口婆心,劝告呀,安慰呀,结果有什么用?慢慢 地,也变得谨小慎微了,字斟句酌了。既然有病,不如退休算了……

    冬天不慌不忙,照常行进,时而给牧羊人带来希望,时而叫他们胆战 心惊。塔纳巴伊的羊群里,有两只母羊极度衰弱,终于倒毙了。他手下的两 个年轻人那里,也都死了几只羊。这本是难免的:一个冬天损失十几只羊, 这是常事。关键时刻还在后头,在开春的时候。

    天气忽然回暖了些。母羊的『奶』子一下鼓起来了。你瞧瞧,瘦瘦的身子, 拖着个大肚子,『奶』头都变得绯红绯红的了,『奶』子不是每天,而是每时每刻都 在胀大。那是什么原因呢?真不知从哪儿来的这股劲头!听说,不知谁的羊 群里已经生下几只小羊羔了。看来,这是交配时疏忽了的缘故。不过,这已 是开头的信号了。再过一两个礼拜,象瓜熟蒂落那样,羊羔子就要纷纷落生 了。可得要接好羔。牧羊人紧张的接羔季节快要开始啦!接下每一只羊羔时, 羊馆的手就会发抖,会埋怨自己不该接过羊鞭。可是,一旦把羊羔子护理好 了,小羊羔能直起腿来,翘起尾巴,不怕冬天了——到了那个时光,牧羊人 的心,可要乐开花了。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免得日后无脸见人……

    农庄派了一些多半是上了年纪的、没有子女的、能离得开村的『妇』女来 帮忙接羔。给塔纳巴伊也派来了两名帮手。她们随身带来了帐篷、铺盖和零 用东西。变得热闹些了。

    帮手至少得来七八人才行。伊到拉伊姆担保,一旦羊群转移到接羔点 ——一片叫“五棵树”的峡谷,帮手一定配齐了。而目前,他说,两个帮手 就足够了。

    羊群慢慢移动了,下山了,朝山前地带的接羔点赶去。塔纳巴伊让艾 希姆·鲍洛特彼可夫帮着两个『妇』女先到那里安顿下来,他随后赶着羊群前去。 一清早,他就打发他们赶着驮载的牲口上了路,自己把羊群拢到一起,不慌 不忙,慢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好让母羊伤产时不会太感费劲。——后来, 他为了指导两个年轻人,这条去五棵树的路他又走过两趟。

    母羊慢慢地移动着,——也没有必要忙着赶它们。连狗都感到闷得慌, 东跑跑,西闻闻,象在寻找什么似的。

    太阳快落山了,但天气还是暖洋洋的。羊群越是往下,就越感到暖和。 在向阳的山坡,嫩绿的小草已经破土而出了。

    半路上有点小小的耽搁:第一只母羊产羔了。本来是不该发生这种事 的。塔纳巴伊快快不乐地给新生的小羊羔吹着耳朵和鼻孔。接羔的日期最早 也得过一个礼拜。可现在——唉,你接着吧!

    说不定路上还会生吧?他仔细察看别的母羊。不,似乎不象。他安下 心来,后来甚至快活起来了:两个闺女一定会喜欢他这只小羊羔的。新生儿 总是招人喜爱的。这羊羔子真可爱!浑身雪白,就是一双眉『毛』和四只蹄子是 黑黑的。他的羊群里有几只粗『毛』羊,刚才生小羊的正是其中之一。粗『毛』羊生 下的羊羔,总是结结实实的,长一身细细的、密密的绒『毛』,不象细『毛』羊生的 羊羔,生下来就光不溜秋的一丝不挂。“得了,既然你急得不行,那就瞧瞧 这人世间吧!”塔纳巴伊高兴得自言自语起来,“给我们牧羊人带来幸福吧! 让生下的羊羔子都跟你一样结结实实的,让落地的羊羔子密密麻麻,都无处 下脚,让你们的咩咩声把我的耳朵震聋,让所有的羊羔子只只成活!”他把 羊羔子举到头顶,“瞧呀,绵羊的保护神!这是今年头一只羊羔子,你保佑 我们吧!”

    周围群山肃立,默默无语。

    塔纳巴伊把小羊羔揣进怀里,赶着羊群又上路了。羊妈妈在身后紧紧 跟着,不安地华华叫着。

    “走吧,走吧!”塔纳巴伊对那只母羊说,“羊羔子在我这儿,丢不了的!”

    小羊羔在皮袄里焐干了,暖和了。

    当塔纳巴伊把羊群起到接羔点时,已经是黄昏了。

    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毡包里冒出缕缕炊烟。两个『妇』女在帐篷旁边忙来 忙去。看来,搬迁的事总算对付过去了。没有见着艾希姆。对了,他把驮载 用的骆驼牵走了,准备明天转移到另一上去。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没有差惜。

    坦塔纳巴伊后来看到的情景,有如晴天霹雳,把他惊倒了。他并无过 高的要求,可瞧那接羔用的羊圈——顶棚上的芦苇都糟烂了,散落了,四围 墙上尽是窟窿,既没有窗,也没有门,风在里面横冲直撞,——不,这种情 况,他可没有料到。四周的雪差不多化尽了,可羊圈里,却到处是一堆堆的 积雪。

    羊栏原先是用石头砌的,现在也成了一片废墟。塔纳巴伊心灰意冷, 连女儿怎么欣赏羊羔也无心看了。他把羊羔住她们手里一塞,便出去察看周 围的情况了。不论闯到哪儿,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这景况,简直是世上少 有。可能,打战争以来,这里就无人照看了。每年,羊相们凑合着接完羔就 离开了,把什么东西都扔下,任凭风吹雨打。在草棚的栏板上凑凄惨惨地躺 着一抱烂糟糟的干草,兄难散『乱』的麦秸。在一个角落里,扔着两个口袋,里 面有点大麦面,另外,还有一匣子盐。所有这些,就是为一群母羊和小羊准 备的全部饲料和铺垫物了。还是在那个角落,扔着几盏马灯,玻璃罩已经碎 了,还有一只盛煤油的锈铁桶,两把铁锹和几把断了把的草杆。呵!真想浇 上煤油,把这堆破烂烧它妈的精光,然后扬长而去,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塔纳巴伊来回走着,在去年留下的冻得硬梆梆的粪块和雪堆中间磕磕 碰碰地走着。

    不知说什么才好。已经无话可说。只是象发了疯似的一个劲儿地嘟囔 着:“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后来他冲出羊圈,急急地跑去备马。两只手颤悠悠地上着马鞍。此刻, 他要飞马回村,他要把人们一个个从睡梦中叫醒,他要大闹特闹一番。他要 揪住这个伊勃拉伊姆的领子,揪住这个农庄『主席』阿尔丹诺维奇的领子,揪住 乔罗的领子:让他们知道他的厉害!

    既然他们能这样对待他,他们就甭想有好结果!行,要完蛋大家都完 蛋了……

    “喂,你站住!”扎伊达尔赶上来,拉住了缰绳,“你上哪儿去?不行! 你下来,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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