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径直往山里跑去了。
他没有看到:乔罗“刷”他一下,面如土『色』,他伸出一只手,想拦住 他。紧接着,他全身一阵抽搐,双手抓住胸口,倒在溜蹄马的脖子上,大口 大口地喘着气。
“糟了,”乔罗小声说,由于一阵难以忍受的心绞痛,他的身子蜷缩成一 团,“唉,我不行了!”他的声音嘶哑了,脸『色』发青,喘着粗气,“快回家去, 古利萨雷,快回家去。”
溜蹄马驮着他穿过漆黑荒凉的草原,朝村子飞跑。主人声音里那种可 怕的东西,把马吓坏了。古利萨雷剪起耳朵,惊恐地打着响鼻,狂奔疾驰起 来。而马背上的人痛苦万分,缩成一团,用双手,用嘴哆哆嗦嗦地揪住马鬃。 缰绳从飞驰的古利萨雷的脖子上掉了下来,不断抖动着。
第一卷 第十九章
深夜,当塔纳巴伊还在进山的路上的时候,一匹坐骑在村子的街道上 奔跑,引起了一阵惶惶不安的狗叫声。
“哎,谁在家呢?起来!”来人呼喊着房子的主人,“去开支部会去,在 办事处。”
“怎么啦?什么事这么急?”
“不清楚,”来人答道,“乔罗让叫的。他要大家快点去。”
这时候,乔罗本人正坐在办事处。他用肩膀顶着桌子,蟋缩着身子, 不断喘着粗气。
他的一只手伸进衬衣里面,紧紧地捂着胸口。他咬紧牙关,还是疼得 直哼哼。发绿的脸上满是持汗。一双陷下去的眼睛,活象两个黑窟窿。他不 时昏『迷』过去。他仿佛觉得,溜蹄马正驮着他在漆黑的草原上飞奔,他想叫住 塔纳巴伊,而对方,在分手时却劈头盖脸地把他痛骂了一顿,头也不回地跑 了。那些话,象烧红的火炭,灼伤着他的心……
支部书记先在马棚的干草堆上躺了片刻,随后由两个饲养员架着,把 他送到办事处。
饲养员本想把他送回家去,但他执意不肯。他打发人去叫党员来开会, 此刻,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值夜的女人点亮了灯,让乔罗独自留在屋里,自己便到前室收拾炉子 去了。她不时看着虚掩的大门,叹着气,摇着头。
乔罗在等着来人,而时间在滴答滴答悄悄过去。留给他生命的最后时 光,就这样痛苦地、沉重地、一秒一秒地过去。这种时间的价值,只有此时 此刻,在他度过了漫长的一生之后,才有所领悟。他感到虚度了年华,转眼 之间,那无情的岁月已经在辛苦『操』劳中飞一般地过去了。在他的一生中,并 不是一切都顺顺当当,也不是万事都称心如意。
他勤奋工作过,拼死斗争过,但在有些事上,为了绕过矛盾,为了不 那么生硬粗暴,他也退让过。到头来,还是免不了碰钉子。他竭力想回避、 不想与之冲突的那股势力,最后还是把他压倒了。现在他已经山穷水尽,无 路可退了。唉!要是他能早一点醒悟过来,要是他能早一点迫使自己正视现 实……
而时间在滴答滴答悄悄过去,那声音显得那么响亮,那么凄切。这些 人怎么还不来呢,得等多久呵!
“快,快,”乔罗怀着惊恐的心情想道,“但愿来得及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他发出一声喑哑的绝望的叫声想延缓即将逝去的生命。他坚持着,准备作最 后一次战斗。
“我要把所有的话全说了:事情的经过,区委会,以及怎么把塔纳巴伊 开除出党的。让他们知道,我是不同意区委的决议的。让他们知道,我是不 同意把塔纳巴伊开除出党的。
还要谈谈我对阿尔丹诺夫的看法。让他们在我之后,也听听他的意见。 让党员们自己拿个主意。我还要谈谈自己的为人,谈谈我们的农庄,谈谈有 些人……但愿来得及,但愿他们快点来,快点!
头一个跑来的,是给他送『药』来的妻子。她吓坏了,数落着,大声哭起 来:
“你这是疯啦?这些个会,你怎么还没有开够?跟我回家去!你瞧瞧你 这副模样。
我的天,你哪怕也考虑考虑自己吧!”
乔罗不想听她的。他挥挥手,就着水吃了『药』,牙齿磕着绊子,水洒满 了前胸。
“不要紧,我已经好点了,”他说,竭力让呼吸平稳些,“你到那边等着, 呆会儿领我回去。不用担心,去吧。”
街上传来脚步声,这时乔罗在桌旁直了直身子,强忍着胸口的疼痛, 鼓起全身的精力,准备履行他最后的职责。
“发生什么事啦?你怎么啦,乔罗?”大伙儿问他。
“没什么。等大家来齐了,我有话要说。”他回答道。
而时间正滴答滴答悄悄过去,那声音显得那么响亮,那么凄切。
等党员都到齐了,支部书记乔罗·萨雅可夫在桌旁站起来,从头上摘 下帽子,宣布党支部会开始……
第一卷 第二十章
塔纳巴伊深夜才回到家。扎伊达尔提着马灯出来迎他。她期待着,一 双眼睛留神地察看着。她瞧一眼,心里就明白了:她的丈夫遭到了不幸。塔 纳巴伊默默地卸下马勒,又卸下马鞍。她给他照着亮,而他,对她默默无言。 “他要是在区里喝上几盅,兴许反会松快些。”她心里默想,而他,还是不 作声。这种沉默太令人难堪了。于是,她想说些让他高兴的事,赠,运来了 一些饲料、麦秸、大麦面,再说,天气也转暖和了,小羊羔已经赶到牧场, 能啃上小草了。
“别克塔伊的羊群给接走了:新派来了一个羊倌。”她开言道。
“见他妈的鬼去!什么别克塔伊,羊群,你那羊倌,统统见鬼去!
“你累了吧?”
“累什么!从党里给撵出来了!”
“嘘,你轻点,那两个女人会听见的。”
“干什么轻点?我有什么好隐瞒的?象条癞皮狗那样给撵出来了。就那 么回事。我这是自作自爱,你也是自作自受。对我们来说,这还轻了。叹, 干什么站着不动呀?有什么好瞅的?”
“进去歇歇吧。”
“这,我知道。”
塔纳巴伊走进羊圈,查看了一下母羊。随后又去羊栏,在那里『摸』黑走 了一阵,又回到羊圈来。他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不想吃饭,也不想说话。 他笨重地倒在墙角的一堆子单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生活、『操』劳、各种 各样的担惊受怕,此刻全都失去了意义。已经别无他求了。不想再活着,不 想再费脑筋,不想再看到周围的一切。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想忘掉一切,但又无法摆脱开种种思虑。 他重又想起:别克塔伊怎么跑了,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行发黑的脚印, 而他却无言以对;谢基兹巴耶夫骑在溜蹄马上怎么大声呵斥,把他骂得狗血 喷头,怎么威胁着要把他送去坐牢;他怎样出席了区委会议,一下子变成了 破坏分子和人民的敌人——至此,他的一切,他的整个生命也就完结了。于 是,他重又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操』起草杈,大喊大叫,冲进这茫茫黑夜, 对着这整个世界,声嘶力竭地怒吼一番,然后跳进某个山沟,落得个粉身碎 骨!
他昏昏欲睡。他想,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去为好。对,对,不如死 了算了!
等地醒过来,头还是昏沉沉的。有几分钟的时间,他都想不起来,他 这是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身旁,母羊干咳着,小羊华晔叫着。 这么说,他这是在羊圈里。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为什么他又醒来了呢? 为什么呢?要是能一睡不醒,那该多好!只有绝路一条了,应该了此一生 了……
… … 塔纳巴伊来到小河边,用双手捧水喝。那水清凉彻骨,还带着薄 薄一层咯吱作响的冰碴子。水哗哗地从微微颤抖的十指间流下来,溅得全身 都是。他捧起水来,喝着。
他缓过气来;终于清醒过来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杀』的念头是 多么荒唐,自己残害自己的念头是多么愚蠢!人,只有一次生命,怎么能自 己去毁了它呢!难道为了那些谢基兹巴耶夫们,值得这么干吗?不,塔纳巴 伊还要活下去,他还要翻山倒岭呢!
回家后,他悄悄藏起了猎枪和子弹夹。整个这一天他重又拼命地干起 活来。他真想对妻子、女儿和两个女人更加亲热些,但又尽量克制住自己, 免得她们想得过多。而她们,却象没事一样,照旧备干各的活。这一切叫塔 纳巴伊深为感动,他不声不响,只顾埋头干活。他还去牧场帮着把羊群赶回 家来。
傍晚时分,天气又变坏了。周围的群山烟雾缭绕,天上乌云密布,看 上去不是要下雨,就是合下雪。又得想办法保护好仔畜,不让羊羔受冻。又 得继续清理羊圈,铺上干草,免得羊羔大批死去。塔纳巴伊脸『色』阴郁,心情 沉重,但他竭力忘记发生的事情,竭力振作起精神来。
天快断黑的时候,一匹坐骑进了院子。扎伊达尔迎上去,两人谈着什 么事情。塔纳巴伊这时正在羊圈里忙着。
“你出来一会儿,”妻子叫道,“有人找你。”听她的喊声,他就预感到事 情不妙。
塔纳巴伊走出去,跟来人打了招呼。那人是邻区的一个牧民。
“原来是你,艾特巴伊!快下马。从哪儿来?”
“从村里来,我去村里办了点事。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乔罗病危了。要 你赶紧回去一趟。”
“又是这个乔罗!”稍稍平息的委屈之情猛地又爆发了。真不想见他。
“我怎么啦,是大夫吗?他常年有病。没有他,我这里已经忙得够呛了。 瞧,又要变天了!”
“得了,塔纳克,去不去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至于我,算传到话 了。再见吧,我该走了,眼看就天黑了。”
艾特巴伊上了马,走了几步,又勒住马。
“塔纳克,你还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