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此行,忠孝两全了。”神宗说。“臣一念乌鸟私情,若非圣慈曲体,何由得遂?感恩图报之忱,言不能宣,惟有刻之肺腑而已。”张居正回答说。神宗听老师这样说,体贴地安慰道:“暑天长路,先生远来辛苦。”
张居正一面叩头谢恩,一面请求治自己违限之罪。神宗当然不会治他的罪了,他只是说:“朕见先生来,甚喜。两官圣母亦喜。”
“臣违远阙庭,倏忽三月,”张居正突然动起感情来,“然犬马之心,未尝一日不在皇上左右。不图今日重睹天颜,又闻圣母慈躬万福,臣不胜庆忭。”
“先生忠爱,朕知道了。”神宗说。
过了一会儿,神宗问道:“先生沿途,见稼穑何如?”
张居正便将沿途见到的情况汇报给了皇上,大意是地方上二麦全收,秋禾茂盛,一副五谷丰登的气象。
神宗听完,又问道:“黎民安否?”
“各处抚、按、有司官来见,臣必仰诵皇上奉天保民至意,谆谆告戒,令其加意爱养百姓。凡事务实,勿事虚文。臣见各官兢兢奉法,委与先年不同。以是黎民感德,皆安生乐业,实有太平之象。”张居正答道。
“今边事何如?”皇上关心地问。
“昨在途中见山西及陕西三边督、抚、总兵官,俱有密报,说虏酋俺答西行,为挨落达子所败,损伤甚多,俺答仅以身免。此事虽未知虚实,然以臣策之,虏酋真有取败之道。夫夷、狄相攻,中国之利,此皆皇上威德远播,故边境乂安,四夷宾服。”居正又在下面叩头称贺了。
神宗高兴地说:“此先生辅佐之功。”
张居正深知,神宗对于边事的看重,绝对不会亚于对内政的看重。因此,在听完神宗的表扬后,他又开始教诲起神宗来:“虏首若果丧败,其运从此当日衰矣。但在我不可幸其败而轻之。盖圣王之制夷狄,惟论顺逆,不论强弱:若其顺也,彼势虽弱,亦必抚之以恩;若其逆也,彼势虽强,亦必震之以武。今后仍望皇上扩并包之量,广复育之仁,戒谕边臣,益加恩义。彼既败于西,将依中国以自固,又恐乘其敝而图之。若我抚之,不改初意,则彼之感德益深,永为藩篱,不敢背叛,此数十年之利也。”
上面这一长段话里,张居正主要的意思是,在处理外事问题上,要观察外敌是顺还是逆,如果顺,就算是外敌力量再强也要安抚;如果逆,就算是外敌力量再弱也要向其动武。因此希望神宗能够广开仁义,同时也要加强边备,这样就可以利于长久。
神宗听完很高兴,不住地点头:“先生说的是。”他见张居正说完这番话显得很疲倦,于是就接着说:“先生沿途辛苦。今日见后,且在家休息十日了进阁。”
就这样,君臣结束了“阔别”两个月后的第一次对话。为了表示好意,神宗还赐予了张居正一些财物。或许在神宗看来,自己能够给张居正的就只有这些了!只要张居正不要因为守孝耽误回来辅佐自己,神宗估计再多的钱财也是舍得的!这自然也是统治者体恤臣下的手段了!
张居正在家中休息了几日后,回到了久违的内阁,开始执掌这里的权力。几个月来,有了他的主持,内阁果然有了新的气象,各种政务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神宗自然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可是,此时的张居正仍然在挂念着自己母亲上京的事。这种挂念一直到九月间,赵夫人来到北京才消失。
听说张居正的母亲来了,不仅明神宗,就连两宫皇太后都出面赏赐了。其礼之重,简直是尊贵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张居正母子俩被深深地感动了,尤其是张居正,他在上疏称谢的时候如此说道:“惊传闾巷,荣感簪绅,实臣子不敢觊之殊恩,亦载籍所未闻之盛事。欲酬高厚,惟当移孝以作忠,苟利国家,敢惜捐躯而碎首。”(《张文忠公全集·谢赐母首饰等物疏》)当然了,面对如此高厚的待遇,张居正只有“移孝以作忠”,甚至为国家、为君主肝脑涂地,才能报答主上的恩情。这样一来,这位政治家的孝顺就再次被忠心给代替了。然而,这在张居正来说,是心甘情愿的!
关于张居正的孝顺,我们就讲到这里。在讲述的过程中,我们不时发现,尽管有各种各样的外在因素在影响着张居正,然而使得张居正总是陷入忠孝两难境地的却是他自己。正是由于他对政权的热爱,也正是由于他对明神宗的知恩图报,使得他无法真正去做个孝子。这样的无可奈何自然会让身为人子的张居正觉得难受。尽管如此,张居正最终还是主要选择了尽忠,至于尽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张居正十讲 第九讲 帝师·重臣:矛盾的角色冲突
在中国古代的士人文化中,历来就有这样两种观念:第一种观念是“学高能做帝王之师”,第二种观念是“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这两种观念往往都是古代读书人的两大理想,张居正也不例外。
中国士大夫的“帝师梦”
作为中国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能够成为帝王的老师,自然是张居正梦寐以求的事情。然而,给皇帝当老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凭着自己的才学和政治智慧,张居正比较成功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比起其他读书人来说,张居正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进入政坛后没有多久就当上了皇帝的老师——进裕王府侍讲,也就是给后来的明穆宗当过老师。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张居正才得以进入内阁,掌握了更大的权力。
这并不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给皇帝当老师。在以后的岁月里,准确说来是在他取得首辅的地位之后,直到他去世,张居正都在做帝王之师,这个帝王就是明神宗。
从表面看来,张居正是无比风光的——给皇帝做老师当然好了。可是实质上,伴君如伴虎,跟君王打交道是一件难事,更别说张居正是在给君王当老师,就更加难了。
在中国古代专制政治中,君主是最大的权力者,现在却在君主上面安了个可以教育、训导他的老师,很自然会引来君主的不满。这样一来,张居正就遇到了所有给皇帝当老师者的共同难题:作为老师,应该对学生耳提面命;可是,自己是臣,学生却是君,又不得不时时谨慎小心,不能太过分。
一言以蔽之,皇帝的老师不好当。大家很快就会看到,即使是极为尊崇张居正的明神宗,也因为自己的被管束而心存反叛,也正是这种反叛,才有了张居正死后的悲惨身后事。
除了上面的情况外,张居正还面临着做帝王之师的另外一个难题:如何做好天下英才的老师?为什么会有这个难题呢?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其一,张居正身为首辅,自然要关心教育问题;其二,张居正身为帝王之师,自然也是天下读书人的老师,因而也要『操』心教育问题。当时的明朝学政问题积弊已久,很难一时革除,需要下大力气改革。因而,张居正这个皇帝老师不好当还体现在了学政问题上的难以改革。接下来,我们就分别讲讲张居正做帝王和天下之师的事迹。
先来看看作为皇帝老师的张居正都遇到了哪些麻烦。上面说过,张居正一直都在给帝王当老师,最早是给明穆宗当老师。那时的明穆宗还只是裕王,后来又给明神宗当老师。这次做帝王之师,一下就让张居正感受到了难处。张居正深知给明神宗当老师的重要『性』:不仅由于明神宗是帝王,而且由于明神宗即位时,只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孩。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张居正才感到了肩头担子的沉重。作为先帝的托孤重臣,自己理应负起教育和辅佐幼君的责任。可是,难就难在明神宗是个小孩上。因为这样一来,张居正事实上就是在塑造一个新君主,塑造得好自然是他的功劳,塑造不好张居正的罪过就大了。所以说,在一开始,张居正就知道自己挑的是一副重担。
张居正正式开始担负起教育和辅佐明神宗的重任,是在明神宗即位时的那场政治大变动之后,也就是太监冯保斗垮内阁首辅高拱之后。通过前面的讲述,我们已经知道,在这场大政变之后,张居正事实上取得了最高的政治权力,坐上了内阁的第一把交椅。因此,此时的张居正正在得势,他已经实现了当上首辅的理想。因此,到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六月十六日的政变平息之后,明神宗于十九日召见了张居正。这次召见,就成了张居正和明神宗之间师徒兼君臣关系的开始。
从表面看来,这次召见似乎是明神宗为了慰劳张居正才进行的。因为,在这之前,也就是朝廷发生政变的时候,张居正正在忙于明穆宗下葬的事。到十九日时,张居正已经回京了,于是明神宗就召来他问候,实质是向老师请安。
那天,张居正很早就来了。在早朝之后,师徒两人碰面了。君臣之礼后,神宗吩咐张居正到他的宝座面前,然后说道:“先生为父皇的陵寝,既辛苦又受热,但是国家大事繁重,你只可在内阁进行调理,却不要请假。”
张居正一边叩头,一边回答道:“臣只在内阁进行调理,处理好国家大事。”
神宗听他这样说,于是就将话切入了正题:“凡事要先生尽心辅佐。”说完之后,神宗就把穆宗对张居正褒奖的言论告诉给了他,还称他为忠臣。明神宗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我的父亲说你是忠臣,那么到我当皇帝了,你也应该一样的对我忠心耿耿。
张居正听到这话,感激得眼泪直流,俯着身子说道:“臣叨受先帝厚恩,亲承顾命,敢不竭才尽忠,以图报称。方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又君道所当先者,伏望圣明留意。”
张居正当然要表示决心了,同时还提到了自己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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